天湧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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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湧泉
混沌之際，周遭水汽蒸騰，為僵冷的身軀帶來一絲暖意，手指沒入一片柔軟溫熱的境地，更帶著濡濕的觸感，如水般包裹了他。
水……
泉水……
穆雪英驀然睜開雙眼，霎時一番天旋地轉，頭顱中傳來陣陣尖銳的痛楚，穆雪英發出一絲微弱的呻吟，他艱難蜷縮起身體，雙手痛苦地抱住腦袋，潮濕的衣袖順勢貼在臉上，流下道道水痕。
……這是……水？
穆雪英怔楞片刻，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右手衣袖，用力擠壓攥緊，從中透出點點水液，沾濕了他的手心。
我的袖子上怎會有水？！
莫非是……
穆雪英不顧腦中刺痛，模仿著先前昏睡的姿勢，右手竭力前伸，指尖向下，垂入滿池熱水之間。
穆雪英欣喜若狂，剎那間便要起身，不料練羽鴻仍與他綁在一處，剛一動作，便覺後背重物牽扯，反而使得穆雪英再度躺了回去。
“羽鴻！練羽鴻！！”
穆雪英手忙腳亂地扯開腰間紅繩，不住拍打著練羽鴻的臉頰，後者皮膚一片冰冷，氣息、脈搏十分微弱，顯然已是命在旦夕。
激動之情轉瞬即逝，穆雪英強壓下始終沈在心底的恐懼，他顫抖著取出背囊中的簡易火把，以火折子點燃後高舉在手，這才看清了山洞中的景象。
眼前現出一汪溫泉，泉水清澈見底，水汽蒸騰，正源源不斷地朝外散發著熱意，以致於整個山洞中的溫度隨之升高。
這就是……天湧泉？
是湧泉珠帶著他們來到此地，可湧泉珠又去了何處？
無數疑團湧入心間，穆雪英確信自己來時絕對沒有這樣一汪熱氣騰騰的溫泉，他卻來不及多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拯救練羽鴻的性命。
穆雪英將火把用力插入巖縫之中，確保其不會傾倒熄滅，隨後躬身，扯住了練羽鴻的雙腿。
昏睡之人身體極重，穆雪英本就體力消耗過劇，加之長時間的饑寒交迫，早已不剩多少力氣，他握住練羽鴻的腳踝，驀然用力，雙手凍瘡齊齊崩裂，刺目的鮮血流淌而下，穆雪英卻一言不發，咬牙將練羽鴻拖至溫泉岸邊。
沒有時間了……
穆雪英手指發顫，摸索著脫去練羽鴻的外袍，隨即把心一橫，猛然推動練羽鴻的身體，將他整個人推入溫泉之中。
落水聲響起，穆雪英顧不上抹去滿臉水跡，飛快脫掉了自己的外袍，緊隨練羽鴻跳入溫泉。
水中溫度頗高，穆雪英長時間身處寒冷之中，甫一入水，頓覺皮膚間如同燒著般，灼燙無比。泉水湧入各處細小的傷口，既麻又痛，滲出點點血跡，轉瞬消失不見。
穆雪英查看練羽鴻的狀況，後者胸前漫開大片燙痕，身體卻仍是冷若寒冰，發絲間凝結著白色的冰霜，觀之觸目心驚。
穆雪英將練羽鴻扶坐在溫泉之中，泉水不深不淺，坐正時剛好沒至胸口，練羽鴻頭顱向後倚靠在岸邊，雙目緊閉，仍是不省人事。
做完這一切後，穆雪英實在精疲力盡，緊挨著著練羽鴻坐下，雙臂攬著他的脖頸，將臉頰深深埋入他的肩窩。
不知過了多久，練羽鴻身體微震，禁不住低吟出聲，穆雪英猛然睜眼，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又睡著了，忙擡頭查看，卻見練羽鴻仍是閉著雙眼，發絲寒霜融化，身體逐漸升溫，臉頰卻仍透著冷意。
這應當是……得救了罷……
穆雪英屏住呼吸，借著並不明亮的火光，以視線緩緩描摹著練羽鴻英俊的面容，他擡手覆上練羽鴻的側臉，以拇指輕撫他冰涼幹燥的唇，半晌後低頭，印下輕柔一吻。
二人衣物浸水，既濕又重，穆雪英脫掉渾身衣物，囫圇卷作一團拋上岸，隨後傾身靠近練羽鴻，小心地為他脫去上衣，露出結實勻稱的腰腹，以及其上起伏有致的肌肉輪廓。
穆雪英微微歪頭，指尖輕點那整齊的腹肌，沿著勁瘦的腰線一路向下，就在他即將觸到褲帶之時，練羽鴻忽而伸手，抓住了穆雪英的手腕。
“雪英……”練羽鴻低聲道。
“羽鴻？！”穆雪英心中一驚，大喜道，“你終於醒了！感覺如何？”
“我……”練羽鴻僅僅吐出一字，隨後沒了下文，他的濃眉深擰，表情更帶著痛苦之色。
一冷一熱兩種力量在練羽鴻體內來回沖撞，不斷爭奪著主權，那灼熱之力強勁霸道，烈火般游走在他的經脈之間，所到之處冰消雪釋，寒意無不退散。
然而那寒冷之力在他丹田中盤桓日久，幾乎與他融為一體，饒是那灼熱力量如何進攻，效果亦是極為緩慢，反令他痛苦難忍。
“……羽鴻？羽鴻！”
穆雪英察覺到練羽鴻的不對勁，連聲呼喚，後者勉強回神，眼神稍有渙散，直楞楞地盯著穆雪英，嘴唇翕動著，卻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麽回事？你很難受麽？”穆雪英以手掌覆上練羽鴻的額頭，入手一片不正常的寒意，“你不能說話便點點頭，點頭我便知道了。”
練羽鴻額角冒出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入泉水之中，他怔怔看著穆雪英，半晌後下巴稍頓，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穆雪英輕輕擦去練羽鴻的汗水，手指扶過他的脖頸、胸膛，二人肌膚緊緊相貼，穆雪英企圖以自己的身體溫暖他。
“羽鴻，堅持住，”穆雪英捧起練羽鴻的臉頰，令他擡頭看著自己，“不止是為了我。”
練羽鴻艱難點頭，雙目一眨也不眨地看向穆雪英。
“閉上雙眼，摒除雜念。”穆雪英的聲音低沈且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直擊練羽鴻的心底，“吸氣，運氣，調動你的所有力量……擊碎阻擋在你面前的一切……”
練羽鴻依言閉上雙目，他一手緊緊攥住穆雪英的手腕，感受到那熟悉的溫度，終於克制住身體的顫抖，他的身心沈入極深的境地，直到再次睜眼之時，他看到了盤踞在自己身體深處的，那塊仿佛不可撼動的巨大堅冰。
那堅冰表面充斥著道道刻痕，乃是練羽鴻長久不懈的反抗，以及此刻熾烈灼燒所致。
天湧泉中湧動的純陽之力聚集在練羽鴻身畔，與他體內所剩無幾的真氣融合，匯為一柄漆黑無光的長劍，牢牢抓在練羽鴻的手中。
那寒冰仿佛有生命般，非但不為這熱意消解，反而再度開始漫延，企圖將練羽鴻的身體乃至靈魂徹底凍結。
“羽鴻，我等你回來。”
穆雪英低頭，輕輕吻住練羽鴻的嘴唇，這一吻給予了他無窮的力量，他曾無數次將他從深淵中生生拉回，也將在此刻與他共同迎敵。
潛藏在經脈四處的微弱力量點點匯聚，猶如星光般閃爍不息，為練羽鴻手中的長劍附著了一層金色的絢光。
練羽鴻雙眼充滿驚嘆，他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那麽熟悉，那麽灼熱，那就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火，消除了他最後的迷茫與不安，驅使他高舉長劍，與靈魂中最深重的陰翳正面決戰——
一劍，冰消瓦解。
練羽鴻手指微動，迫不及待地伸出雙臂，將穆雪英狠狠摟進懷中。
穆雪英心跳一滯，很快反應過來，驚喜道：“羽鴻，你……你成功了？”
“雪英，謝謝你。”練羽鴻以嘴唇不住磨蹭著穆雪英的臉側，仿佛懷中抱著的便是他的整個世界，“我愛你，雪英，我愛你的……”
穆雪英聽聞此言，剎那間心中酸澀不已，他用力回抱練羽鴻，各自赤裸的肌膚緊緊相貼，他感受到了對方逐漸溫暖的身軀，橫亙在二人之間最後的阻礙蕩然無存，他們終於可以放肆相擁，訴說彼此的愛念。
練羽鴻在穆雪英唇上親了又親，與他額頭相抵，輕輕摩挲，仿佛已愛他愛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天地之間，唯剩兩顆心臟隆隆跳動的聲響。
穆雪英眼中淚水盈眶，他的雙手不斷收緊，似要將練羽鴻揉進骨血，再不分離。
“羽鴻，你聽我說。”靜默片刻，穆雪英低低開口，“我現把那半部心訣口傳與你，你務必一字一句聽好了，修煉之後，你的武功定然能更上一層。”
練羽鴻輕撫穆雪英的臉頰，溫柔地看進他的雙眼，隨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要。”
“為什麽？”
“你沒有的，我也不想要。”
“我才不會計較這些，我是擔心你被長時間冰封的丹田！”
練羽鴻仍是搖頭。
“……練羽鴻！”
練羽鴻聞聲低頭，在穆雪英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後者渾身一震，當即不甘示弱地伸出舌頭，於練羽鴻口中肆意作亂，更勾著他的舌尖挑逗般不住吮吻，引得練羽鴻渾身發燙，面上漫開大片紅暈。
唇分，二人唇間俱是一片濕滑，穆雪英吻得躁動無比，早已將什麽心訣、丹田拋諸腦後，他環抱著練羽鴻的脖頸，啞聲道：“你會麽？”
練羽鴻胸膛起伏，喘息道：“……會什麽？”
“你……算了……”穆雪英深吸幾口氣，於練羽鴻頸側重重咬了一口，“就當我欠你的。”
……
二人相對，彼此呼吸俱粗重幾分，穆雪英靜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又笑話我。”練羽鴻道。
“我可不敢笑話你，”穆雪英摸了摸他的臉頰，在練羽鴻耳畔吹氣道，“我想要你。”
……
……
……
“練羽鴻……”穆雪英嘴唇翕動著，失神的雙目映出他動情的面容，“谷神不死，是謂玄牝……”
練羽鴻當即低頭，封住了穆雪英的嘴唇。
穆雪英無力地“嗚嗚”數聲，已興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唇分之刻，他卻仍執拗地繼續念道：“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嗯……”
練羽鴻濃眉微擰，忍不住別過臉去：“別這樣，我不想聽……”
……
“我的就是你的，”穆雪英在練羽鴻身前蹭來蹭去，追逐著舔吻他的嘴唇，引誘般道，“你知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哥哥……”
練羽鴻剎那間呼吸一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穆雪英察覺到他神情中的松動，雙手摟緊練羽鴻的脖頸，濕潤的唇片含著他通紅的耳尖，低低絮語。
溫熱的泉水浸潤著二人的身體，奇異的力量散入四肢百骸，各處細小的傷口、凍瘡逐漸愈合，皮膚光滑如初，不見半點疤痕。
隨著穆雪英的低語，練羽鴻只覺體內真氣湧動，同沖刷過全身，彌散在經脈各處的絢爛瑩光點點匯聚，由丹田而入，最終由丹田而出，隨著一次次的運轉而不斷強大，徹底融化了殘留在體內的細小冰晶。
這就是我的力量……
……這不止是我的力量。
穆雪英話音落下，練羽鴻再也無法克制，他抱著穆雪英起身，令其跪趴在岸邊。
“唔……”穆雪英猝不及防，“你發什麽瘋……”
練羽鴻默然不語，從後扳過穆雪英的下巴，動情地與他接吻。
練羽鴻於心底默默念誦自己所持的半部心訣。
兩份心訣仿佛代表了兩種力量，一種如水般堅韌包容，一種如火般熾烈霸道，他們如此相似，卻又是那麽的截然不同，於練羽鴻體內分出兩道涇渭分明的光芒，一青一金，就像兩只小小的種子——
是的，那就是穆雪英曾經無數次為練羽鴻傳渡真氣，從而留下的火種！
穆雪英雙臂撐在岸邊，那一剎那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茫然仰起頭，適時練羽鴻傾身壓下，二人胸膛貼著後背，汗水交融，渾身好似要在此刻點燃。
心臟怦然跳動，練羽鴻伸出右手，點中穆雪英臍下三指處，穆雪英霎時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體內，隨心訣緩緩運轉，水一般流淌過經脈，最終匯入丹田。
穆雪英滿眼是淚，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叫喊，烈火重燃，熟悉的力量刷然回歸，愛欲纏綿交織，帶著他頃刻沖至頂峰。
……
練羽鴻壓著穆雪英吻了又吻，將他打橫抱起，擡步上岸，安放在厚厚的皮毛大衣之中。
練羽鴻取來背囊，從中拿出水壺與肉幹，穆雪英一把抓過，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直至肉食入口的一瞬間，才覺得整個人像是真正活了過來。
二人狼吞虎咽地填飽肚子，某一時刻同時擡頭，猛然對上彼此的雙眼，當即撲過來，又開始了瘋狂的纏綿。
他們在水中、在岸上、在各種可能的地方糾纏，寒冷早已不足為懼，他們的肌膚熾灼如火，神魂蕩漾似水，仿佛忘記了世間的一切，只願為彼此而傾倒。
練羽鴻的動作時而溫柔，時而狂放，仿佛釋放出了壓抑已久的情感，於失控的邊緣不斷徘徊，唯有穆雪英能令得他如此瘋狂，也唯有穆雪英能夠掌控他的身心，予取予求。
山中無日月，經歷了一段瘋狂的時日後，二人終於消停了下來，他們各自坐在溫泉兩端，長腿蜷起，身軀被泉水浸潤得發紅發軟，彼此卻連眼神也不敢觸碰，只怕稍有不慎，便又將無休無止地糾纏在一起。
穆雪英右手支著下巴，雙目半閉，腳踝不自覺地相互摩挲，仍回味著先前的瘋狂。
這實在是太舒服了，穆雪英從未想象過，自己竟也會有耽溺情愛的這麽一天，他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練羽鴻情動的模樣，想來想去……居然又有些……
心猿意馬間，腳心忽而被什麽輕輕撓了一下，穆雪英驀然並起雙腿，同時睜開雙眼。
練羽鴻以兩腳夾著穆雪英的腳掌晃了晃，他的臉色發紅，不知想到什麽，頗有種期待之色：“雪英……”
“幹什麽？”穆雪英拖著長腔，聲音懶洋洋的。
“能不能……有句話……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你想聽什麽？”穆雪英以手指掩住勾起的嘴角，故意問道，“我剛剛可是說了很多話呢。”
練羽鴻果然上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就是我比你年長，你要叫我的那個詞……”
“叔叔？”穆雪英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想我叫你羽鴻叔叔？”
“胡說什麽？我叫你侄子你就高興了？”
練羽鴻滿臉通紅，淌水行至穆雪英身側，一把將他攬在懷中，將臉頰埋在他的頸間蹭來蹭去。
“癢死了……”穆雪英將他的腦袋推得稍遠了些，打鬧時練羽鴻的那物有意無意蹭過他的腰側，做那事的滋味雖美雖妙，但穆雪英此刻實在餓得厲害，有什麽心思，還是等填飽肚子再說。
“把吃的拿來，我就叫你一次。”穆雪英同他談條件。
練羽鴻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幾乎已是明示道：“你先叫，叫完哥哥餵你吃東西。”
穆雪英雙臂環著練羽鴻的脖頸，左看右看，故意吊足了胃口，最後湊近他的耳畔，以氣聲道：“羽鴻哥哥……”
練羽鴻渾身一抖，剎那間臉紅到了脖子根，他兀自忸怩了一會，試探道：“你以後……能不能經常這麽叫我？”
“得寸進尺，”穆雪英哼笑著拍了他一下，揚起水花無數，“以後看你表現。”
練羽鴻戀戀不舍地上了岸，穆雪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背影，眼見練羽鴻半蹲在背囊之前，發出“咦”的一聲，翻找片刻，最後將裏頭的東西倒了個底朝天。
“沒有吃的了，只剩些清水，怎麽辦？”
“一點都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了。”
二人面面相覷，穆雪英道：“我餓了。”
練羽鴻道：“我也餓了。”
“那不管了，”穆雪英不以為意地朝他一招手，“你先回來，快活完了再說。”
與此同時，人間大雪紛紛，駿馬嘶鳴，打破了天地的靜謐，一騎自東方而來，飛揚無數雪粉，轉瞬零落風中。
察幹裹著厚厚的衣袍，在兒子的攙扶下站在谷口，二者周身俱落滿雪花，顯然已是等了有一段時間。
駿馬於谷口駐足，那不速之客摘下兜帽，視線掃過年邁的察幹，沈默半晌，似是終於辨認出了他的身份。
“你來了。”察幹緩緩道。
男人仰頭望向遙遠的雪山，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感傷，他說：“是的，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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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際，周遭水汽蒸騰，為僵冷的身軀帶來一絲暖意，手指沒入一片柔軟溫熱的境地，更帶著濡濕的觸感，如水般包裹了他。
水……
泉水……
穆雪英驀然睜開雙眼，霎時一番天旋地轉，頭顱中傳來陣陣尖銳的痛楚，穆雪英發出一絲微弱的呻吟，他艱難蜷縮起身體，雙手痛苦地抱住腦袋，潮濕的衣袖順勢貼在臉上，流下道道水痕。
……這是……水？
穆雪英怔楞片刻，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右手衣袖，用力擠壓攥緊，從中透出點點水液，沾濕了他的手心。
我的袖子上怎會有水？！
莫非是……
穆雪英不顧腦中刺痛，模仿著先前昏睡的姿勢，右手竭力前伸，指尖向下，垂入滿池熱水之間。
穆雪英欣喜若狂，剎那間便要起身，不料練羽鴻仍與他綁在一處，剛一動作，便覺後背重物牽扯，反而使得穆雪英再度躺了回去。
“羽鴻！練羽鴻！！”
穆雪英手忙腳亂地扯開腰間紅繩，不住拍打著練羽鴻的臉頰，後者皮膚一片冰冷，氣息、脈搏十分微弱，顯然已是命在旦夕。
激動之情轉瞬即逝，穆雪英強壓下始終沈在心底的恐懼，他顫抖著取出背囊中的簡易火把，以火折子點燃後高舉在手，這才看清了山洞中的景象。
眼前現出一汪溫泉，泉水清澈見底，水汽蒸騰，正源源不斷地朝外散發著熱意，以致於整個山洞中的溫度隨之升高。
這就是……天湧泉？
是湧泉珠帶著他們來到此地，可湧泉珠又去了何處？
無數疑團湧入心間，穆雪英確信自己來時絕對沒有這樣一汪熱氣騰騰的溫泉，他卻來不及多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拯救練羽鴻的性命。
穆雪英將火把用力插入巖縫之中，確保其不會傾倒熄滅，隨後躬身，扯住了練羽鴻的雙腿。
昏睡之人身體極重，穆雪英本就體力消耗過劇，加之長時間的饑寒交迫，早已不剩多少力氣，他握住練羽鴻的腳踝，驀然用力，雙手凍瘡齊齊崩裂，刺目的鮮血流淌而下，穆雪英卻一言不發，咬牙將練羽鴻拖至溫泉岸邊。
沒有時間了……
穆雪英手指發顫，摸索著脫去練羽鴻的外袍，隨即把心一橫，猛然推動練羽鴻的身體，將他整個人推入溫泉之中。
落水聲響起，穆雪英顧不上抹去滿臉水跡，飛快脫掉了自己的外袍，緊隨練羽鴻跳入溫泉。
水中溫度頗高，穆雪英長時間身處寒冷之中，甫一入水，頓覺皮膚間如同燒著般，灼燙無比。泉水湧入各處細小的傷口，既麻又痛，滲出點點血跡，轉瞬消失不見。
穆雪英查看練羽鴻的狀況，後者胸前漫開大片燙痕，身體卻仍是冷若寒冰，發絲間凝結著白色的冰霜，觀之觸目心驚。
穆雪英將練羽鴻扶坐在溫泉之中，泉水不深不淺，坐正時剛好沒至胸口，練羽鴻頭顱向後倚靠在岸邊，雙目緊閉，仍是不省人事。
做完這一切後，穆雪英實在精疲力盡，緊挨著著練羽鴻坐下，雙臂攬著他的脖頸，將臉頰深深埋入他的肩窩。
不知過了多久，練羽鴻身體微震，禁不住低吟出聲，穆雪英猛然睜眼，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又睡著了，忙擡頭查看，卻見練羽鴻仍是閉著雙眼，發絲寒霜融化，身體逐漸升溫，臉頰卻仍透著冷意。
這應當是……得救了罷……
穆雪英屏住呼吸，借著並不明亮的火光，以視線緩緩描摹著練羽鴻英俊的面容，他擡手覆上練羽鴻的側臉，以拇指輕撫他冰涼幹燥的唇，半晌後低頭，印下輕柔一吻。
二人衣物浸水，既濕又重，穆雪英脫掉渾身衣物，囫圇卷作一團拋上岸，隨後傾身靠近練羽鴻，小心地為他脫去上衣，露出結實勻稱的腰腹，以及其上起伏有致的肌肉輪廓。
穆雪英微微歪頭，指尖輕點那整齊的腹肌，沿著勁瘦的腰線一路向下，就在他即將觸到褲帶之時，練羽鴻忽而伸手，抓住了穆雪英的手腕。
“雪英……”練羽鴻低聲道。
“羽鴻？！”穆雪英心中一驚，大喜道，“你終於醒了！感覺如何？”
“我……”練羽鴻僅僅吐出一字，隨後沒了下文，他的濃眉深擰，表情更帶著痛苦之色。
一冷一熱兩種力量在練羽鴻體內來回沖撞，不斷爭奪著主權，那灼熱之力強勁霸道，烈火般游走在他的經脈之間，所到之處冰消雪釋，寒意無不退散。
然而那寒冷之力在他丹田中盤桓日久，幾乎與他融為一體，饒是那灼熱力量如何進攻，效果亦是極為緩慢，反令他痛苦難忍。
“……羽鴻？羽鴻！”
穆雪英察覺到練羽鴻的不對勁，連聲呼喚，後者勉強回神，眼神稍有渙散，直楞楞地盯著穆雪英，嘴唇翕動著，卻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麽回事？你很難受麽？”穆雪英以手掌覆上練羽鴻的額頭，入手一片不正常的寒意，“你不能說話便點點頭，點頭我便知道了。”
練羽鴻額角冒出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入泉水之中，他怔怔看著穆雪英，半晌後下巴稍頓，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穆雪英輕輕擦去練羽鴻的汗水，手指扶過他的脖頸、胸膛，二人肌膚緊緊相貼，穆雪英企圖以自己的身體溫暖他。
“羽鴻，堅持住，”穆雪英捧起練羽鴻的臉頰，令他擡頭看著自己，“不止是為了我。”
練羽鴻艱難點頭，雙目一眨也不眨地看向穆雪英。
“閉上雙眼，摒除雜念。”穆雪英的聲音低沈且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直擊練羽鴻的心底，“吸氣，運氣，調動你的所有力量……擊碎阻擋在你面前的一切……”
練羽鴻依言閉上雙目，他一手緊緊攥住穆雪英的手腕，感受到那熟悉的溫度，終於克制住身體的顫抖，他的身心沈入極深的境地，直到再次睜眼之時，他看到了盤踞在自己身體深處的，那塊仿佛不可撼動的巨大堅冰。
那堅冰表面充斥著道道刻痕，乃是練羽鴻長久不懈的反抗，以及此刻熾烈灼燒所致。
天湧泉中湧動的純陽之力聚集在練羽鴻身畔，與他體內所剩無幾的真氣融合，匯為一柄漆黑無光的長劍，牢牢抓在練羽鴻的手中。
那寒冰仿佛有生命般，非但不為這熱意消解，反而再度開始漫延，企圖將練羽鴻的身體乃至靈魂徹底凍結。
“羽鴻，我等你回來。”
穆雪英低頭，輕輕吻住練羽鴻的嘴唇，這一吻給予了他無窮的力量，他曾無數次將他從深淵中生生拉回，也將在此刻與他共同迎敵。
潛藏在經脈四處的微弱力量點點匯聚，猶如星光般閃爍不息，為練羽鴻手中的長劍附著了一層金色的絢光。
練羽鴻雙眼充滿驚嘆，他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那麽熟悉，那麽灼熱，那就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烈火，消除了他最後的迷茫與不安，驅使他高舉長劍，與靈魂中最深重的陰翳正面決戰——
一劍，冰消瓦解。
練羽鴻手指微動，迫不及待地伸出雙臂，將穆雪英狠狠摟進懷中。
穆雪英心跳一滯，很快反應過來，驚喜道：“羽鴻，你……你成功了？”
“雪英，謝謝你。”練羽鴻以嘴唇不住磨蹭著穆雪英的臉側，仿佛懷中抱著的便是他的整個世界，“我愛你，雪英，我愛你的……”
穆雪英聽聞此言，剎那間心中酸澀不已，他用力回抱練羽鴻，各自赤裸的肌膚緊緊相貼，他感受到了對方逐漸溫暖的身軀，橫亙在二人之間最後的阻礙蕩然無存，他們終於可以放肆相擁，訴說彼此的愛念。
練羽鴻在穆雪英唇上親了又親，與他額頭相抵，輕輕摩挲，仿佛已愛他愛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天地之間，唯剩兩顆心臟隆隆跳動的聲響。
穆雪英眼中淚水盈眶，他的雙手不斷收緊，似要將練羽鴻揉進骨血，再不分離。
“羽鴻，你聽我說。”靜默片刻，穆雪英低低開口，“我現把那半部心訣口傳與你，你務必一字一句聽好了，修煉之後，你的武功定然能更上一層。”
練羽鴻輕撫穆雪英的臉頰，溫柔地看進他的雙眼，隨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要。”
“為什麽？”
“你沒有的，我也不想要。”
“我才不會計較這些，我是擔心你被長時間冰封的丹田！”
練羽鴻仍是搖頭。
“……練羽鴻！”
練羽鴻聞聲低頭，在穆雪英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後者渾身一震，當即不甘示弱地伸出舌頭，於練羽鴻口中肆意作亂，更勾著他的舌尖挑逗般不住吮吻，引得練羽鴻渾身發燙，面上漫開大片紅暈。
唇分，二人唇間俱是一片濕滑，穆雪英吻得躁動無比，早已將什麽心訣、丹田拋諸腦後，他環抱著練羽鴻的脖頸，啞聲道：“你會麽？”
練羽鴻胸膛起伏，喘息道：“……會什麽？”
“你……算了……”穆雪英深吸幾口氣，於練羽鴻頸側重重咬了一口，“就當我欠你的。”
……
二人相對，彼此呼吸俱粗重幾分，穆雪英靜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又笑話我。”練羽鴻道。
“我可不敢笑話你，”穆雪英摸了摸他的臉頰，在練羽鴻耳畔吹氣道，“我想要你。”
……
……
……
“練羽鴻……”穆雪英嘴唇翕動著，失神的雙目映出他動情的面容，“谷神不死，是謂玄牝……”
練羽鴻當即低頭，封住了穆雪英的嘴唇。
穆雪英無力地“嗚嗚”數聲，已興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唇分之刻，他卻仍執拗地繼續念道：“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嗯……”
練羽鴻濃眉微擰，忍不住別過臉去：“別這樣，我不想聽……”
……
“我的就是你的，”穆雪英在練羽鴻身前蹭來蹭去，追逐著舔吻他的嘴唇，引誘般道，“你知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哥哥……”
練羽鴻剎那間呼吸一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穆雪英察覺到他神情中的松動，雙手摟緊練羽鴻的脖頸，濕潤的唇片含著他通紅的耳尖，低低絮語。
溫熱的泉水浸潤著二人的身體，奇異的力量散入四肢百骸，各處細小的傷口、凍瘡逐漸愈合，皮膚光滑如初，不見半點疤痕。
隨著穆雪英的低語，練羽鴻只覺體內真氣湧動，同沖刷過全身，彌散在經脈各處的絢爛瑩光點點匯聚，由丹田而入，最終由丹田而出，隨著一次次的運轉而不斷強大，徹底融化了殘留在體內的細小冰晶。
這就是我的力量……
……這不止是我的力量。
穆雪英話音落下，練羽鴻再也無法克制，他抱著穆雪英起身，令其跪趴在岸邊。
“唔……”穆雪英猝不及防，“你發什麽瘋……”
練羽鴻默然不語，從後扳過穆雪英的下巴，動情地與他接吻。
練羽鴻於心底默默念誦自己所持的半部心訣。
兩份心訣仿佛代表了兩種力量，一種如水般堅韌包容，一種如火般熾烈霸道，他們如此相似，卻又是那麽的截然不同，於練羽鴻體內分出兩道涇渭分明的光芒，一青一金，就像兩只小小的種子——
是的，那就是穆雪英曾經無數次為練羽鴻傳渡真氣，從而留下的火種！
穆雪英雙臂撐在岸邊，那一剎那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茫然仰起頭，適時練羽鴻傾身壓下，二人胸膛貼著後背，汗水交融，渾身好似要在此刻點燃。
心臟怦然跳動，練羽鴻伸出右手，點中穆雪英臍下三指處，穆雪英霎時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湧入體內，隨心訣緩緩運轉，水一般流淌過經脈，最終匯入丹田。
穆雪英滿眼是淚，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叫喊，烈火重燃，熟悉的力量刷然回歸，愛欲纏綿交織，帶著他頃刻沖至頂峰。
……
練羽鴻壓著穆雪英吻了又吻，將他打橫抱起，擡步上岸，安放在厚厚的皮毛大衣之中。
練羽鴻取來背囊，從中拿出水壺與肉幹，穆雪英一把抓過，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直至肉食入口的一瞬間，才覺得整個人像是真正活了過來。
二人狼吞虎咽地填飽肚子，某一時刻同時擡頭，猛然對上彼此的雙眼，當即撲過來，又開始了瘋狂的纏綿。
他們在水中、在岸上、在各種可能的地方糾纏，寒冷早已不足為懼，他們的肌膚熾灼如火，神魂蕩漾似水，仿佛忘記了世間的一切，只願為彼此而傾倒。
練羽鴻的動作時而溫柔，時而狂放，仿佛釋放出了壓抑已久的情感，於失控的邊緣不斷徘徊，唯有穆雪英能令得他如此瘋狂，也唯有穆雪英能夠掌控他的身心，予取予求。
山中無日月，經歷了一段瘋狂的時日後，二人終於消停了下來，他們各自坐在溫泉兩端，長腿蜷起，身軀被泉水浸潤得發紅發軟，彼此卻連眼神也不敢觸碰，只怕稍有不慎，便又將無休無止地糾纏在一起。
穆雪英右手支著下巴，雙目半閉，腳踝不自覺地相互摩挲，仍回味著先前的瘋狂。
這實在是太舒服了，穆雪英從未想象過，自己竟也會有耽溺情愛的這麽一天，他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練羽鴻情動的模樣，想來想去……居然又有些……
心猿意馬間，腳心忽而被什麽輕輕撓了一下，穆雪英驀然並起雙腿，同時睜開雙眼。
練羽鴻以兩腳夾著穆雪英的腳掌晃了晃，他的臉色發紅，不知想到什麽，頗有種期待之色：“雪英……”
“幹什麽？”穆雪英拖著長腔，聲音懶洋洋的。
“能不能……有句話……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你想聽什麽？”穆雪英以手指掩住勾起的嘴角，故意問道，“我剛剛可是說了很多話呢。”
練羽鴻果然上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就是我比你年長，你要叫我的那個詞……”
“叔叔？”穆雪英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想我叫你羽鴻叔叔？”
“胡說什麽？我叫你侄子你就高興了？”
練羽鴻滿臉通紅，淌水行至穆雪英身側，一把將他攬在懷中，將臉頰埋在他的頸間蹭來蹭去。
“癢死了……”穆雪英將他的腦袋推得稍遠了些，打鬧時練羽鴻的那物有意無意蹭過他的腰側，做那事的滋味雖美雖妙，但穆雪英此刻實在餓得厲害，有什麽心思，還是等填飽肚子再說。
“把吃的拿來，我就叫你一次。”穆雪英同他談條件。
練羽鴻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幾乎已是明示道：“你先叫，叫完哥哥餵你吃東西。”
穆雪英雙臂環著練羽鴻的脖頸，左看右看，故意吊足了胃口，最後湊近他的耳畔，以氣聲道：“羽鴻哥哥……”
練羽鴻渾身一抖，剎那間臉紅到了脖子根，他兀自忸怩了一會，試探道：“你以後……能不能經常這麽叫我？”
“得寸進尺，”穆雪英哼笑著拍了他一下，揚起水花無數，“以後看你表現。”
練羽鴻戀戀不舍地上了岸，穆雪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背影，眼見練羽鴻半蹲在背囊之前，發出“咦”的一聲，翻找片刻，最後將裏頭的東西倒了個底朝天。
“沒有吃的了，只剩些清水，怎麽辦？”
“一點都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了。”
二人面面相覷，穆雪英道：“我餓了。”
練羽鴻道：“我也餓了。”
“那不管了，”穆雪英不以為意地朝他一招手，“你先回來，快活完了再說。”
與此同時，人間大雪紛紛，駿馬嘶鳴，打破了天地的靜謐，一騎自東方而來，飛揚無數雪粉，轉瞬零落風中。
察幹裹著厚厚的衣袍，在兒子的攙扶下站在谷口，二者周身俱落滿雪花，顯然已是等了有一段時間。
駿馬於谷口駐足，那不速之客摘下兜帽，視線掃過年邁的察幹，沈默半晌，似是終於辨認出了他的身份。
“你來了。”察幹緩緩道。
男人仰頭望向遙遠的雪山，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感傷，他說：“是的，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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