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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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孤
練羽鴻睜眼之時，恰好與穆雪英對上視線。
穆雪英眼底滿是紅血絲，看到練羽鴻醒轉，嘴角輕輕顫動，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顯然已疲憊到了極點。
練羽鴻依稀記得少許前事，即將昏迷之際，他隱約聽到了穆雪英的激動之言，如今二人身處氈帳之中，周遭各式物件十分陌生，想必已經得救。
練羽鴻暗暗松了口氣，自被褥下伸手，似是想要拉住穆雪英的衣袖，後者指尖緊攥，卻是揮手躲過了。
剎那間，練羽鴻心臟驟縮，他主動張口，嘶聲道：“雪英，我……”
“什麽都別說。”穆雪英生硬地打斷道，“我不想聽。”
練羽鴻躺在被褥之中，怔怔望著穆雪英，目光充滿不安，他知道他一定是生氣了。
“對不起。”練羽鴻低聲道。
穆雪英深吸一口氣，偏頭轉向別處，練羽鴻看得很清楚，他的眼圈紅了。
帳內十分安靜，唯有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響，穆雪英以拳抵在唇邊，靜了許久，終於道：“你那麽難受，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前並沒有什麽感覺。”
“你想騙我到什麽時候？！”穆雪英驀然大吼一聲，“你跟隨特木爾前去找羊時，就已經從馬上摔下來一次！你為什麽要瞞著我？！是不是等到你真的死在我眼前，你就滿足了！！”
“雪英，我從沒那樣想過。”練羽鴻小聲道，“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也是……”穆雪英重重點頭，竭力壓下聲音中的哽咽，“我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我什麽都做不了……”
“不是這樣的……”
練羽鴻話未說完，穆雪英狠狠抹了把臉頰，倏然起身，徑直向著門外走去。
“雪英！！！你去哪？！你別走！！！”練羽鴻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巨大的恐慌之感，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掀開被褥，直直撲在穆雪英腳下，險些打翻了一旁的油燈。
穆雪英嚇了一跳，慌忙回身，扶起倒地的練羽鴻，後者仍有些低燒，渾身癱軟，如同爛泥一般，卻死死拽住穆雪英的衣袖不放。
“你不能走，不要離開我……”
“我不走！”穆雪英無措地大喊道，“我只是去取溫好的藥！！”
“我不需要吃藥！”練羽鴻近乎哀求道，“你走了，我就要死了！！”
帳簾掀開，那日聽到動靜，急急入內，見到二人這般拉扯，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低頭進來，幫著穆雪英扶起練羽鴻，將他重新安置於被褥之中。
練羽鴻不住掙紮，眼中只剩下穆雪英呆立的身影，那日一個不慎，竟按他不住，練羽鴻推開毛毯剛剛坐起，忽覺腹中鈍痛，登時又向後摔了回去。
那日急得滿頭是汗，不住大喊道：“阿帕！阿帕——！！”
帳外傳來一連串雜亂的腳步聲，薩仁聽見兒子的呼喚，不知出了何事，忙找來部族中的醫師，與之匆匆前來。
穆雪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術般，僵硬地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圍在練羽鴻周遭，徹底遮住了他的身影。
“雪英……雪英……”
練羽鴻苦苦喚他，穆雪英卻始終不敢動彈。
醫師查探片刻，取來腰畔匕首，吩咐那日按住練羽鴻，預備為他放血治療。
穆雪英見此情景，渾身猛地打了個冷顫，終於清醒過來，忙撲上來，推開了那鋒利的匕首。
薩仁安慰地拍拍穆雪英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擔心，醫師絕對不是壞人。穆雪英表情幾近恐懼，他執拗地擋在練羽鴻身前，無論旁人如何相勸，絕不肯讓開哪怕一步。
那日與二人相處最久，隱約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見狀朝母親輕輕搖頭，示意勿要勉強。
薩仁無奈嘆息，三人商量一番，醫師自隨身的藥囊中取出幾粒藥丸，練羽鴻定定看著穆雪英，直至他點頭允許，這才張口，將藥丸吞入腹中。
沒過多久，藥力上湧，練羽鴻上下眼皮不住相碰，他的眼神滿是不舍，瞳孔中映出穆雪英無比覆雜的神色，及至再也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練羽鴻再次醒來之時，穆雪英依舊跪坐在側，一手與他十指相扣，練羽鴻稍一動彈，便馬上轉頭看來。
穆雪英眼下一片青黑，不知在床畔苦熬了多久，眼見練羽鴻醒來，顫抖著呼出一口氣。他咬牙說：“早知今日，那時便該將顧青石一劍殺了。”
練羽鴻並未聽清他究竟說了什麽，感受到掌心中源源不斷傳來的溫暖，反而露出一抹滿足的笑容。
“還疼麽？”穆雪英問。
“不疼了。”練羽鴻輕輕搖頭。
“你不要又騙我。”
“你抱抱我就不疼了。”練羽鴻輕聲說。
穆雪英眼見他這可憐的模樣，終是於心不忍，低低嘆息一聲，脫去外袍，掀開了厚重的毛毯。
穆雪英甫一入內，練羽鴻整個人當即貼上來，仿佛生怕他會突然消失般，將他牢牢抱入懷中。
“雪英，”練羽鴻將臉頰貼上他的後背，以一種撒嬌似的語氣道，“你愛我麽？”
穆雪英於練羽鴻懷中緩緩轉身，二人相對而臥，穆雪英一手撫上練羽鴻的臉頰，拇指揉搓著那幹裂的雙唇，他認真地說：“愛。”
“夠了，這就夠了。”練羽鴻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閉上眼，輕輕摩挲著穆雪英的鼻尖，“雪英，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說過……”
“不記得。”穆雪英斬釘截鐵道，“你若敢說出那句話，我現在就走。”
練羽鴻雙唇微抿，與穆雪英對視，後者滿面嚴肅，眼中隱約帶著怒意，練羽鴻毫不懷疑，只要他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穆雪英便會真的離他而去。
“可是，沒有時間了。”
我的生命，真的就要走到盡頭了。
穆雪英聞言渾身一震，再也掩飾不住洶湧的悲傷，他捧起練羽鴻的臉頰，吻在他的唇上。
這不過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二人僅僅嘴唇相貼，像是烙在彼此靈魂上的一個印記，既輕且重，其中蘊含的強烈溫度，幾乎要將彼此灼傷。
唇分，二人額頭相抵，如同回到了初次接吻那晚，心中湧動著無盡纏綿的情意，能夠令人忘記一切痛楚。
“雪英……”
“嗯？”
練羽鴻低聲說：“睡著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你……夢到了什麽？”
“我夢到了小時候的事……”練羽鴻喃喃開口，好似在說夢話般，“我夢到我爹還活著，夢到你爹帶著你來了涿光山……你小時候好漂亮，眼睛大，皮膚白，就像個小女孩般……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打心眼裏覺得歡喜，穆叔叔把你牽到我的面前，讓你叫我哥哥，你張口卻說‘在家裏，我才是老大’。”
穆雪英摟著練羽鴻的脖頸，將臉頰埋在他的肩前，克制不住地笑了起來：“這確實很像我會說的話……”
聽得此話，練羽鴻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他繼續道：“穆叔叔開口教訓你，你卻與他頂嘴，我不忍見你落得下風，便道‘小妹妹初來乍到，想必有些緊張’，你聽後面色驟變，待反應過來後，朝我……翻了個白眼……”
“活該。”穆雪英哼了一聲，“色迷心竅了你。”
“你爹哈哈大笑，他說你們二人一人一句，這便扯平了。大人們許久未見，自是要好好親近一番，穆叔叔放心地把你交給我，隨後與我爹勾肩搭背，下山喝酒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陪你在涿光山裏到處走走，你心高氣傲，什麽也看不上，我同師弟說了幾句話，一轉頭你便沒了蹤影，可把我嚇壞了。我到處找你，生怕你滾下高山，掉進江裏，我跑到渡口處，卻見江水滔滔不絕，哪有你的半點蹤跡？”
“我才沒那麽笨呢。”
“我在涿光山跑上跑下，見了大人也不敢說，生怕挨罵，最後問了師弟，說你沿著山路朝上走了。我心中惴惴，跟著石階上的泥腳印一路來到藏書閣，卻發現你拿著書架上的幾本功法，正要往懷裏塞……”
穆雪英聽後哈哈大笑。
練羽鴻哭笑不得：“你小時候怎麽是這樣的？”
穆雪英大言不慚道：“我小時候是這樣，我現在也是這樣，怎麽，這就受不了了？”
練羽鴻低下頭，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穆雪英哼哼兩聲，舒服地瞇起雙眼。
“說了這半天，叔母為何不來陪我們玩？”
“我娘與小姨早便下山，她們繼續闖蕩江湖，四處看診治病，每隔一段時間便回到涿光山，給我帶回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小姨她……可喜歡我啦，她答應等我再長大些，便帶我一起出去，教我醫術，教我彈琴……雪英，我記得你也會彈琴，這樣我們便可以合奏了。”
“我可不喜歡彈琴，是我小舅非要讓我學。”穆雪英道，“哎算了不提這個，繼續。”
“我問你在做什麽，你說山上太無聊，想借兩本書來看看，我就說好呀好呀。我本想幫你找兩本入門的劍法，你卻執意要自己挑選，費了半天功夫挑了十來本，我幫你抱回臥房，你隨手一翻，卻說在自己家裏都已看過了，無聊，又不想看了。”
“小時候的我怎麽這麽煩人……”穆雪英忽而想到什麽，威脅道，“是不是你早便對我心懷不滿，在故意抹黑我？”
“怎麽可能？你在我心裏白著呢！”練羽鴻忙岔開這個話題，“你在床上趴了一會，睡不著，又爬起來讓我帶你玩，我說帶你爬樹掏鳥蛋，你又嫌弄臟衣服，真難伺候……”
穆雪英馬上道：“你說什麽？”
練羽鴻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結結巴巴解釋道：“不是……我說我伺候你洗衣服，你才願意爬樹玩玩，我就帶著你爬了一棵樹，發現窩裏沒有蛋，又爬一棵，還是沒有，爬到第三棵時，窩裏有一只剛剛孵化出生的雛鳥，你同我趴在樹枝上看了一會，默契地什麽也沒說，跳下樹便走了。”
“晚上咱倆在一張床上睡覺，你原本不許我抱，深夜睡得冷了，便主動鉆到我的懷裏，你身上好軟，好香，我聞著聞著便餓了，好想咬一口，又不敢，害我整夜沒睡好。”
“原來你從小便對我有了非分之想。”穆雪英揶揄道。
“是。”練羽鴻笑了起來，“說明我對你一往情深，有沒有很感動？”
“感動？”穆雪英說著湊近了練羽鴻的脖頸，趁其尚未反應過來，以犬齒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先讓我嘗嘗你是什麽味的再說！”
練羽鴻低低“嘶”了一聲，面上泛起一抹紅暈，他卻沒有反抗，任由穆雪英又啃又咬。練羽鴻多日未能洗澡，發燒又出了滿身汗，穆雪英吃了一嘴灰泥，嫌棄地吐了吐舌頭，繼而趴在練羽鴻身上，不動了。
練羽鴻摸摸穆雪英的腦袋，無言一笑，接著道：“你在涿光山上住了大半個月，咱倆日夜呆在一起，你總算把我看順眼了。臨別之際，你讓我以後去金寧家中找你，帶我吃香喝辣，過好日子去。我心裏萬般不舍，卻又無可奈何，眼看著你與穆叔叔乘上輕舟，順江而下，直至再也看不到。”
“我想讓爹爹帶我去金寧，然而武林中尚有不少瑣事需要他去處理。我就問他那穆叔叔還會來嗎？他說會的，肯定還會再來的。我信以為真，我真的很想你，又怕不能第一時間見到你，便常常坐在半山亭中，望著山下滔滔不絕的江水……等你，盼你……”
練羽鴻的聲音漸低，穆雪英閉上雙眼，隨之沈入一場無比美好的夢境，他的眼角沁出一滴淚水，無聲滑落，沒入濃墨般的黑發叢中。
“雪英，我並不怕死。”練羽鴻輕聲道，“那裏有我的爹爹，有我的娘親，他們一直在等著我。”
“但是我一直很後悔，把你帶到這裏，卻沒能照顧好你。我真的沒想到這麽快，我以為還能陪著你更久一些的……”
穆雪英不敢睜開眼睛，哽咽道：“羽鴻，別說了。”
練羽鴻與他額頭相抵，輕輕摩挲著鼻梁，就像曾經每一次親昵的擁抱：“在你走之前，為我做最後一件事，燒了我，隨便撒在什麽地方，把我的一切留在關外，不要帶回中原……”
穆雪英再也克制不住，低頭封住練羽鴻的嘴唇，隔絕了所有的未盡之言。
練羽鴻心痛如絞，眼淚剎那奪眶而出，他不想被穆雪英看到自己流淚，慌忙擡手擦拭，反而越擦越多，睜開雙眼，卻發現穆雪英亦滿臉是淚，一滴又一滴，流星般不斷墜落而下。
“別哭，別怕……”練羽鴻瞬間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輕撫穆雪英的臉頰，後者卻猛地抓過他的手，十指用力絞緊，直至發疼、發抖，卻仍不肯松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
“我不要過去，我就要現在，我要你。”穆雪英低頭，黝黑的眼瞳穿越了整個雪原的風暴，落在另一雙同樣寂寥的眼中。
“練羽鴻，我要讓你永遠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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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羽鴻睜眼之時，恰好與穆雪英對上視線。
穆雪英眼底滿是紅血絲，看到練羽鴻醒轉，嘴角輕輕顫動，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顯然已疲憊到了極點。
練羽鴻依稀記得少許前事，即將昏迷之際，他隱約聽到了穆雪英的激動之言，如今二人身處氈帳之中，周遭各式物件十分陌生，想必已經得救。
練羽鴻暗暗松了口氣，自被褥下伸手，似是想要拉住穆雪英的衣袖，後者指尖緊攥，卻是揮手躲過了。
剎那間，練羽鴻心臟驟縮，他主動張口，嘶聲道：“雪英，我……”
“什麽都別說。”穆雪英生硬地打斷道，“我不想聽。”
練羽鴻躺在被褥之中，怔怔望著穆雪英，目光充滿不安，他知道他一定是生氣了。
“對不起。”練羽鴻低聲道。
穆雪英深吸一口氣，偏頭轉向別處，練羽鴻看得很清楚，他的眼圈紅了。
帳內十分安靜，唯有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響，穆雪英以拳抵在唇邊，靜了許久，終於道：“你那麽難受，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前並沒有什麽感覺。”
“你想騙我到什麽時候？！”穆雪英驀然大吼一聲，“你跟隨特木爾前去找羊時，就已經從馬上摔下來一次！你為什麽要瞞著我？！是不是等到你真的死在我眼前，你就滿足了！！”
“雪英，我從沒那樣想過。”練羽鴻小聲道，“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也是……”穆雪英重重點頭，竭力壓下聲音中的哽咽，“我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我什麽都做不了……”
“不是這樣的……”
練羽鴻話未說完，穆雪英狠狠抹了把臉頰，倏然起身，徑直向著門外走去。
“雪英！！！你去哪？！你別走！！！”練羽鴻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巨大的恐慌之感，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掀開被褥，直直撲在穆雪英腳下，險些打翻了一旁的油燈。
穆雪英嚇了一跳，慌忙回身，扶起倒地的練羽鴻，後者仍有些低燒，渾身癱軟，如同爛泥一般，卻死死拽住穆雪英的衣袖不放。
“你不能走，不要離開我……”
“我不走！”穆雪英無措地大喊道，“我只是去取溫好的藥！！”
“我不需要吃藥！”練羽鴻近乎哀求道，“你走了，我就要死了！！”
帳簾掀開，那日聽到動靜，急急入內，見到二人這般拉扯，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低頭進來，幫著穆雪英扶起練羽鴻，將他重新安置於被褥之中。
練羽鴻不住掙紮，眼中只剩下穆雪英呆立的身影，那日一個不慎，竟按他不住，練羽鴻推開毛毯剛剛坐起，忽覺腹中鈍痛，登時又向後摔了回去。
那日急得滿頭是汗，不住大喊道：“阿帕！阿帕——！！”
帳外傳來一連串雜亂的腳步聲，薩仁聽見兒子的呼喚，不知出了何事，忙找來部族中的醫師，與之匆匆前來。
穆雪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術般，僵硬地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圍在練羽鴻周遭，徹底遮住了他的身影。
“雪英……雪英……”
練羽鴻苦苦喚他，穆雪英卻始終不敢動彈。
醫師查探片刻，取來腰畔匕首，吩咐那日按住練羽鴻，預備為他放血治療。
穆雪英見此情景，渾身猛地打了個冷顫，終於清醒過來，忙撲上來，推開了那鋒利的匕首。
薩仁安慰地拍拍穆雪英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擔心，醫師絕對不是壞人。穆雪英表情幾近恐懼，他執拗地擋在練羽鴻身前，無論旁人如何相勸，絕不肯讓開哪怕一步。
那日與二人相處最久，隱約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見狀朝母親輕輕搖頭，示意勿要勉強。
薩仁無奈嘆息，三人商量一番，醫師自隨身的藥囊中取出幾粒藥丸，練羽鴻定定看著穆雪英，直至他點頭允許，這才張口，將藥丸吞入腹中。
沒過多久，藥力上湧，練羽鴻上下眼皮不住相碰，他的眼神滿是不舍，瞳孔中映出穆雪英無比覆雜的神色，及至再也支撐不住，沈沈睡去。
練羽鴻再次醒來之時，穆雪英依舊跪坐在側，一手與他十指相扣，練羽鴻稍一動彈，便馬上轉頭看來。
穆雪英眼下一片青黑，不知在床畔苦熬了多久，眼見練羽鴻醒來，顫抖著呼出一口氣。他咬牙說：“早知今日，那時便該將顧青石一劍殺了。”
練羽鴻並未聽清他究竟說了什麽，感受到掌心中源源不斷傳來的溫暖，反而露出一抹滿足的笑容。
“還疼麽？”穆雪英問。
“不疼了。”練羽鴻輕輕搖頭。
“你不要又騙我。”
“你抱抱我就不疼了。”練羽鴻輕聲說。
穆雪英眼見他這可憐的模樣，終是於心不忍，低低嘆息一聲，脫去外袍，掀開了厚重的毛毯。
穆雪英甫一入內，練羽鴻整個人當即貼上來，仿佛生怕他會突然消失般，將他牢牢抱入懷中。
“雪英，”練羽鴻將臉頰貼上他的後背，以一種撒嬌似的語氣道，“你愛我麽？”
穆雪英於練羽鴻懷中緩緩轉身，二人相對而臥，穆雪英一手撫上練羽鴻的臉頰，拇指揉搓著那幹裂的雙唇，他認真地說：“愛。”
“夠了，這就夠了。”練羽鴻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閉上眼，輕輕摩挲著穆雪英的鼻尖，“雪英，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說過……”
“不記得。”穆雪英斬釘截鐵道，“你若敢說出那句話，我現在就走。”
練羽鴻雙唇微抿，與穆雪英對視，後者滿面嚴肅，眼中隱約帶著怒意，練羽鴻毫不懷疑，只要他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穆雪英便會真的離他而去。
“可是，沒有時間了。”
我的生命，真的就要走到盡頭了。
穆雪英聞言渾身一震，再也掩飾不住洶湧的悲傷，他捧起練羽鴻的臉頰，吻在他的唇上。
這不過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二人僅僅嘴唇相貼，像是烙在彼此靈魂上的一個印記，既輕且重，其中蘊含的強烈溫度，幾乎要將彼此灼傷。
唇分，二人額頭相抵，如同回到了初次接吻那晚，心中湧動著無盡纏綿的情意，能夠令人忘記一切痛楚。
“雪英……”
“嗯？”
練羽鴻低聲說：“睡著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你……夢到了什麽？”
“我夢到了小時候的事……”練羽鴻喃喃開口，好似在說夢話般，“我夢到我爹還活著，夢到你爹帶著你來了涿光山……你小時候好漂亮，眼睛大，皮膚白，就像個小女孩般……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打心眼裏覺得歡喜，穆叔叔把你牽到我的面前，讓你叫我哥哥，你張口卻說‘在家裏，我才是老大’。”
穆雪英摟著練羽鴻的脖頸，將臉頰埋在他的肩前，克制不住地笑了起來：“這確實很像我會說的話……”
聽得此話，練羽鴻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他繼續道：“穆叔叔開口教訓你，你卻與他頂嘴，我不忍見你落得下風，便道‘小妹妹初來乍到，想必有些緊張’，你聽後面色驟變，待反應過來後，朝我……翻了個白眼……”
“活該。”穆雪英哼了一聲，“色迷心竅了你。”
“你爹哈哈大笑，他說你們二人一人一句，這便扯平了。大人們許久未見，自是要好好親近一番，穆叔叔放心地把你交給我，隨後與我爹勾肩搭背，下山喝酒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陪你在涿光山裏到處走走，你心高氣傲，什麽也看不上，我同師弟說了幾句話，一轉頭你便沒了蹤影，可把我嚇壞了。我到處找你，生怕你滾下高山，掉進江裏，我跑到渡口處，卻見江水滔滔不絕，哪有你的半點蹤跡？”
“我才沒那麽笨呢。”
“我在涿光山跑上跑下，見了大人也不敢說，生怕挨罵，最後問了師弟，說你沿著山路朝上走了。我心中惴惴，跟著石階上的泥腳印一路來到藏書閣，卻發現你拿著書架上的幾本功法，正要往懷裏塞……”
穆雪英聽後哈哈大笑。
練羽鴻哭笑不得：“你小時候怎麽是這樣的？”
穆雪英大言不慚道：“我小時候是這樣，我現在也是這樣，怎麽，這就受不了了？”
練羽鴻低下頭，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穆雪英哼哼兩聲，舒服地瞇起雙眼。
“說了這半天，叔母為何不來陪我們玩？”
“我娘與小姨早便下山，她們繼續闖蕩江湖，四處看診治病，每隔一段時間便回到涿光山，給我帶回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小姨她……可喜歡我啦，她答應等我再長大些，便帶我一起出去，教我醫術，教我彈琴……雪英，我記得你也會彈琴，這樣我們便可以合奏了。”
“我可不喜歡彈琴，是我小舅非要讓我學。”穆雪英道，“哎算了不提這個，繼續。”
“我問你在做什麽，你說山上太無聊，想借兩本書來看看，我就說好呀好呀。我本想幫你找兩本入門的劍法，你卻執意要自己挑選，費了半天功夫挑了十來本，我幫你抱回臥房，你隨手一翻，卻說在自己家裏都已看過了，無聊，又不想看了。”
“小時候的我怎麽這麽煩人……”穆雪英忽而想到什麽，威脅道，“是不是你早便對我心懷不滿，在故意抹黑我？”
“怎麽可能？你在我心裏白著呢！”練羽鴻忙岔開這個話題，“你在床上趴了一會，睡不著，又爬起來讓我帶你玩，我說帶你爬樹掏鳥蛋，你又嫌弄臟衣服，真難伺候……”
穆雪英馬上道：“你說什麽？”
練羽鴻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結結巴巴解釋道：“不是……我說我伺候你洗衣服，你才願意爬樹玩玩，我就帶著你爬了一棵樹，發現窩裏沒有蛋，又爬一棵，還是沒有，爬到第三棵時，窩裏有一只剛剛孵化出生的雛鳥，你同我趴在樹枝上看了一會，默契地什麽也沒說，跳下樹便走了。”
“晚上咱倆在一張床上睡覺，你原本不許我抱，深夜睡得冷了，便主動鉆到我的懷裏，你身上好軟，好香，我聞著聞著便餓了，好想咬一口，又不敢，害我整夜沒睡好。”
“原來你從小便對我有了非分之想。”穆雪英揶揄道。
“是。”練羽鴻笑了起來，“說明我對你一往情深，有沒有很感動？”
“感動？”穆雪英說著湊近了練羽鴻的脖頸，趁其尚未反應過來，以犬齒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先讓我嘗嘗你是什麽味的再說！”
練羽鴻低低“嘶”了一聲，面上泛起一抹紅暈，他卻沒有反抗，任由穆雪英又啃又咬。練羽鴻多日未能洗澡，發燒又出了滿身汗，穆雪英吃了一嘴灰泥，嫌棄地吐了吐舌頭，繼而趴在練羽鴻身上，不動了。
練羽鴻摸摸穆雪英的腦袋，無言一笑，接著道：“你在涿光山上住了大半個月，咱倆日夜呆在一起，你總算把我看順眼了。臨別之際，你讓我以後去金寧家中找你，帶我吃香喝辣，過好日子去。我心裏萬般不舍，卻又無可奈何，眼看著你與穆叔叔乘上輕舟，順江而下，直至再也看不到。”
“我想讓爹爹帶我去金寧，然而武林中尚有不少瑣事需要他去處理。我就問他那穆叔叔還會來嗎？他說會的，肯定還會再來的。我信以為真，我真的很想你，又怕不能第一時間見到你，便常常坐在半山亭中，望著山下滔滔不絕的江水……等你，盼你……”
練羽鴻的聲音漸低，穆雪英閉上雙眼，隨之沈入一場無比美好的夢境，他的眼角沁出一滴淚水，無聲滑落，沒入濃墨般的黑發叢中。
“雪英，我並不怕死。”練羽鴻輕聲道，“那裏有我的爹爹，有我的娘親，他們一直在等著我。”
“但是我一直很後悔，把你帶到這裏，卻沒能照顧好你。我真的沒想到這麽快，我以為還能陪著你更久一些的……”
穆雪英不敢睜開眼睛，哽咽道：“羽鴻，別說了。”
練羽鴻與他額頭相抵，輕輕摩挲著鼻梁，就像曾經每一次親昵的擁抱：“在你走之前，為我做最後一件事，燒了我，隨便撒在什麽地方，把我的一切留在關外，不要帶回中原……”
穆雪英再也克制不住，低頭封住練羽鴻的嘴唇，隔絕了所有的未盡之言。
練羽鴻心痛如絞，眼淚剎那奪眶而出，他不想被穆雪英看到自己流淚，慌忙擡手擦拭，反而越擦越多，睜開雙眼，卻發現穆雪英亦滿臉是淚，一滴又一滴，流星般不斷墜落而下。
“別哭，別怕……”練羽鴻瞬間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輕撫穆雪英的臉頰，後者卻猛地抓過他的手，十指用力絞緊，直至發疼、發抖，卻仍不肯松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
“我不要過去，我就要現在，我要你。”穆雪英低頭，黝黑的眼瞳穿越了整個雪原的風暴，落在另一雙同樣寂寥的眼中。
“練羽鴻，我要讓你永遠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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