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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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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來過

做完這一切後,穆雪英倔強地別過頭,再不看那土堆一眼,驀然起身,忽覺腿腳無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旁歪倒。

身體隨即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練羽鴻的雙臂不住地收緊,以嘴唇輕輕摩挲他的鬢發,眼中滿是無法宣洩的痛惜。

穆雪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疲憊地閉上雙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任由練羽鴻將自己打橫抱起,回到了暫且落腳的小屋。

練羽鴻在屋中清理出一片稍顯幹凈的空地,將穆雪英小心地平放其間,繼而收集起散落在地的幹糧與水囊,遞到穆雪英眼前。

“你的身體尚未恢覆,吃一點罷。”

穆雪英雙目半睜,呆呆看著天花板,像是沒有聽到練羽鴻的話般,動也不動。

練羽鴻一手懸在半空,等了片刻,不由暗自嘆息。

他半跪在地,扶起穆雪英的身體,令他靠在自己的懷中,隨後將水囊稍稍傾斜,一點一點餵他喝水。

少許清水順著穆雪英的下巴流淌而下,他沒有拒絕,卻也沒有任何動作,練羽鴻則以袖口耐心擦拭,直至水囊喝空大半,這才作罷。

練羽鴻最害怕的便是穆雪英拒絕進食,他將幹糧舉至穆雪英的唇邊,不住柔聲輕哄,幸而穆雪英並未完全喪失神智,他張口咬住吃食,無比緩慢地咀嚼著,繼而喉結滾動,咽入腹中。

願意吃東西便好……

那一刻,練羽鴻眼眶一熱,險些便要控制不住,他強忍住淚水,嘴角揚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手掌輕拍穆雪英的後背,就像哄小孩那般,餵他吃完了手中的幹糧。

練羽鴻將穆雪英平放在地,在他耳畔小聲道:“我也要吃點東西,你先……睡會罷……”

穆雪英默然不語。

練羽鴻無聲地嘆了口氣,抓起穆雪英吃剩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塞入胃裏,在這期間他的雙眼始終落在穆雪英的身上,仿佛害怕他會再次離開自己般,連眨眼也成了一種恐懼。

破爛的木窗之外,透出初升的紅日的光芒,灼烈如金,帶著焚燒天地的氣勢,恰巧落在穆雪英面無表情的臉上。

像是畏懼這奪目的光輝一般,穆雪英閉上雙眼,將臉頰轉向陰冷的黑暗。

練羽鴻將一切看在眼裏,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水食,走到面朝陽光的那側,緊挨著穆雪英躺了下來。

練羽鴻伸出結實有力的手臂,將穆雪英整個抱在懷中,天外的光芒照在他的後背,練羽鴻恰好躺在光與暗的分界之處,他的眼中卻唯有穆雪英一人而已,再無別物。

“睡罷,睡一覺就好了……”練羽鴻低聲呢喃,此刻懷中穆雪英的身體是如此之輕,輕得好似一段絹綢、一縷塵煙,抑或一片天邊的雲彩,風一吹便要輕易失去。

練羽鴻的胸中驀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念頭,他想找個什麽東西將穆雪英與自己綁起來,就像於柳坡鎮停駐的短暫日夜,劍穗也好,韁繩也罷,即便是獻上自己所擁有的全部,也要將他留在身邊。

可是他不能這麽做。

他怎麽能這麽做?

“不要離開我,雪英……”練羽鴻將嘴唇貼在穆雪英的耳畔,著魔般翻來覆去道,“你答應過我的,你真的答應了我,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窗外日頭高升,亙古的光芒緩緩游動,將穆雪英整個人包裹其間,帶著永恒不熄的熱度,幾乎要將他的殘骸焚燒殆盡。

不知是為了躲避練羽鴻的懷抱,抑或是為了逃避這烈焰般的朝輝,穆雪英艱難轉身,整個人盡可能地蜷縮著,將臉頰深深埋入掌心之中。

練羽鴻,你不明白,我的太陽已經熄滅了。

覆歸返本丹的起效時間為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間,練羽鴻始終不敢合眼,守著穆雪英僵冷如冰的身體,渡過了人生中最為漫長的黑夜。

三天三夜中,練羽鴻想了許多,卻像是什麽都沒有想,無盡的思緒幾乎要將他吞噬,反令他幾近瘋狂。

他實在太累太累,他已經累得不知究竟該怎麽辦了。

不知過了多久,練羽鴻醒來時,身側溫度蕩然無存,練羽鴻最為恐懼的噩夢再次發生,穆雪英又不見了。

練羽鴻頭腦昏昏沈沈,剛一起身,馬上支撐不住軟倒下去,肩膀撞在地面,疼痛令他勉強找回些許神智,練羽鴻用盡全部力氣,扶著墻壁艱難站起。

驀然轉頭,穆雪英正站在窗外,仰著一張臉龐,茫然若失地註視著什麽。

練羽鴻狠狠松了口氣,心臟險些就要承受不住這諸般折磨,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小屋,外面已是夜幕低垂,一輪明月高懸,無數星辰如同天人隨手撒下的細砂,光芒璀璨,照亮了戈壁中的每一粒塵埃。

穆雪英仰起頭顱,星星般的雙眼中倒映著的,正是那輪銀白耀眼的圓月。

練羽鴻行至穆雪英身邊,輕輕牽起他的手,許是由於身體尚未完全覆元,穆雪英的手有些發冷。

戈壁白日灼熱,而夜晚則最是寒涼,練羽鴻小心地揉搓著穆雪英的手,企圖溫暖他的身體。

“練羽鴻,”穆雪英倏然開口,“帶我走罷。”

練羽鴻聞聲楞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裏。”

練羽鴻抑制住心底的狂喜,像是生怕驚走這片刻的寧謐,他顫聲道:“好!我帶你走!你……你想去哪裏……”

“哪裏都好……”穆雪英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他垂下頭,借著清月無垠的輝光,在這一刻將練羽鴻深深看進眼中。

“只要不再回到這裏,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

一匹純白的駿馬馳騁在黑色的戈壁,滾滾塵沙拋落身後,隨即被黑暗吞沒。

孤馬之上,乘著相依為命的二人,穆雪英坐在練羽鴻身前,被他溫暖而有力的雙臂緊緊抱在懷中,風冷如刀,吹亂了二人的長發,上下翻飛起舞,最終不分彼此。

天是黑色的,地是黑色的,四野茫茫,天地間唯剩這相擁的二人而已,卻無論如何,竟找不到哪怕一處容身之所。

塵沙飛揚,撲面而來,練羽鴻擡手拉起頭巾,遮住穆雪英的口鼻。

穆雪英仿若未覺,他微微揚起頭,失去神采的眼中倒映著頭頂皎潔的明月,多麽美麗,多麽遙遠,仿佛不為任何事物所動搖,永遠強大,永遠高懸在頂,不落凡塵。

馬背顛簸,每向前一步,既不能令他離明月更近,亦無法變得更遠,穆雪英眼眶發紅,眉頭深深擰起,仿佛被這光芒灼傷,竟是不敢再看。

依稀記得年幼之時,亦是一個月圓之夜,皇宮中張燈結彩,宮人們絡繹來往,金杯玉盤如水般流入大殿,歡歌樂舞,列位俱是親眷。

穆雪英從小到大都是個急脾氣,坐得耐不住性子,止不住地吵著要回家,母親便將他抱在懷裏,纖柔玉手一下一下拍打著他的後背,朱唇輕啟,哼歌般道:“雪英乖,聽話不要鬧,明天娘帶你去禦書房,拿舅舅的金筆給你玩好不好?”

“哈哈哈!”虞珩一拍膝頭,爽朗大笑道,“只要雪英願意,莫說金筆,書房的奏折都隨你畫畫!”

“此事不可玩笑。”虞珩身旁坐著一名身形魁梧的英偉男子,他放下手中酒杯,朝虞琬兒張開手臂,將年幼的穆雪英接過。

“給我玩玩。”虞珩笑道。

“自己生一個去。”男人毫不客氣道。

“真小氣!”虞珩半點也不惱,年輕的帝王面頰飛紅,已現出醉態,不住以手指逗弄著雪英,卻險些被咬上一口。

“你看他!”虞珩佯作惱怒,隨即拍了拍身側男孩的肩膀,大著舌頭道,“阿瑱!替你哥我……上!”

彼時虞瑱也不過是個半大小孩,最是向往天地的時候,聽多了江湖傳聞,對這天神般豪氣偉岸的姐夫最是崇拜,猝不及防被大哥推至席前,尚未來得及說些什麽,便已紅了滿臉。

虞琬兒嗔怪道:“當皇帝的人了,也沒個正形。”

雪英洋洋得意地趴在父親胸前,困意蕩然無存,朝諸人做了個鬼臉。

虞珩打了個酒嗝,不依不饒道:“以下犯上,此乃欺君之罪!”

男人滿臉無奈之色:“好罷,我來替你教訓他。”

雪英從手心裏睜開一只眼,偷偷打量父親的神色,忽覺身體一輕,人已被整個拎起,父親那帶著酒氣的嘴唇無限放大,軟綿綿的臉頰貼上粗硬的胡茬,不帶雪英有所反應,緊著著上下摩擦起來。

“哇啊啊——!!”雪英大聲尖叫,不住掙紮。

“哈哈哈哈哈!!!”虞珩笑得東歪西倒,拍手道,“給我給我,我也要玩!”

男人忍著笑,將雪英遞給他,虞珩迫不及待地接過,一見雪英滿臉警惕,忽而起了壞心眼,一招聲東擊西,趁著對方不備,一口咬在他胖嘟嘟的臉肉上。

剎那間,席上所有人放聲大笑,那聲音震耳欲聾,簡直連琉璃金瓦的屋頂也要掀翻。

時至今日,母親離開他已是整整十年,那個男人亦是一去不返,再無音訊。

十年間,穆雪英的生活中唯有“練武”二字,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樣久遠熱鬧的時刻,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的。

為何會在此刻憶起……

“雪英,”練羽鴻的聲音倏然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你看!”

穆雪英驀然擡眼,鬥轉星移,一切早已翻天覆地,異國寂寞清冷的夜空中,無數顆星星帶著銀色的拖尾,自天際飛掠而過。

那麽決絕,那麽璀璨,一往無前,仿佛不會為任何人所停留。

駿馬疾馳如風,在這茫茫大漠之中,不顧一切地奔跑著,天地無邊無際,卻在剎那有了盡頭。

千萬繁星倒影在穆雪英漆黑純粹的眼眸中,仿佛天頂之下的另一片夜空,流星飛逝,恍然竟化為一滴劃過面頰的淚水。

“許個願罷,雪英。”練羽鴻輕聲道。

穆雪英怔怔看向頭頂,那一眼穿越了無數孤獨的時光,相隔萬裏,念念不忘,終在此刻與他緊緊相擁。

“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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