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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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歸塵
“看來我們都猜錯了，”練羽鴻松了一口氣，笑著說，“沒想到乙殊道長也有失手的時候……”
“你說是不是，雪英？”
不知何時起，漫山風聲停止了。
練羽鴻茫然擡頭，周遭景色緩緩消退，黑暗如潮水般飛快襲來，身旁已是空無一人。
“雪英，你去哪了？”練羽鴻顫聲道。
“……雪英？”
練羽鴻下意識握拳，手中的骨片卻已不翼而飛，他睜大雙眼，定定看著眼前的黑暗，心底猛然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惡心之感，猝不及防，幾乎將他整個人徹底擊垮。
“醒醒……練羽鴻……”
“……練羽鴻！！”
聲聲呼喚傳來，練羽鴻終於堅持不住，一手狠狠扼住脖頸，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顧青石的聲音咬牙切齒道：“還好老子留了一手，提前找荼羅娜……”
練羽鴻眼前一陣黑、一陣白，無數聲音在剎那間湧入耳中，他渾身冷汗直流，止不住地發著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將顧青石的手推開。
“哈啊……”
練羽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仿佛死過一次般，臉色難看得駭人。
這是哪？
雪英去哪兒了？
……顧青石為什麽會在這裏？？
“你……還能不能……站起來……”
那聲音十分遙遠，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練羽鴻頭痛欲裂，一手撐地，在顧青石的攙扶下艱難坐起。
“去救……趙寂……”
顧青石嘴唇一張一合，將一物塞入練羽鴻手中。
“他若死了……一切……全完了……”
……趙寂？
練羽鴻濃眉緊蹙，似是想說些什麽，卻不料甫一張嘴，那陣作嘔的感覺再度襲來，險些一頭栽倒回去。
“快去！”顧青石的表情十分焦急，“來不及了……”
“他還在那裏……你把解藥給他……聞……”
練羽鴻被顧青石推著轉了個身，他的眼前朦朦朧朧，像是被在沙暴中被風沙瞇眼那般，一切都那麽遙遠，那麽不真實，好像做夢一般。
“我留在這救其他人……快啊！”
練羽鴻踉蹌起身，腳下亂石遍地，路面間仿佛存了許多水，他的雙腿止不住地發軟，險些踩滑摔倒。
……山上下雨了？
練羽鴻躬身扶著一旁的山石，艱難思索著。
顧青石和趙寂為什麽會來涿光山……終於可以答謝前輩，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們……
……為什麽突然天黑了？雪英去哪了？
顧青石剛剛……讓我做什麽來著？
練羽鴻想得入神，忽覺腳尖踢到了什麽東西，重心一個不穩，狠狠摔倒在地。
“哈哈……”不知是誰在黑暗中笑，那聲音若隱若現，好似夢話一般，“我要錢……好多好多的錢……我們父子倆……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細密的鱗片在地面間輕輕摩挲的聲音，練羽鴻跪伏在地，山風呼嘯，樹叢於眼前翻起一浪又一浪，不知何物掠過他的手背，皮膚潮濕軟滑，帶著灼熱的溫度，一觸即離。
練羽鴻握緊雙拳，尖利的碎石劃破了他的手掌，令他稍稍恢覆了神智，再度強撐起身。
他的步伐越發沈重，仿佛行走在泥潭之中，無數只手爭相追逐他的腳步，翻滾嘶吼著，似要將他生吞活剝。
“走！不要停！！”顧青石嘶啞的聲音在山谷間不斷回響。
練羽鴻跌跌撞撞，摸索著爬上山坡，這山路極陡極險，他幾次摔倒，最後只得手腳並用，死死扣住山壁的邊緣，膝蓋蹭著石塊，一點一點向上攀爬。
山坡頂上，視野稍顯開闊，練羽鴻剛剛站起身，轉瞬又被一物絆倒，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似是有人躺在下方，接住了他的身體。
“對不住……”練羽鴻低聲開口，跪在地上不住摸索，方才摔倒的那刻，顧青石交給他的東西不慎脫手，不知掉到何處。
練羽鴻的手掌先是觸到一把冰冷的劍，繼而是一片破爛的衣袖，他摸到了那人的臉，鼻端氣息微弱，發絲散亂，最終在他的身旁找到了丟失之物。
是它嗎……
……這是什麽？
練羽鴻視野中一片模糊，手中捧著那團布料，盡可能地湊近眼下，他努力睜大眼睛，卻怎麽也看不清，細碎的粉末自指間漏下，練羽鴻略微猶豫，最終將手指置於鼻端，輕輕嗅聞。
一絲熟悉的香氣傳來，馥郁明媚，濃烈而不刺鼻，練羽鴻雙手微微顫抖，腦海中隱約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華服加身，端坐高位，一雙魔鬼般的紫色雙眸，破開重重黑暗，正冷冷盯著自己。
“嘔——”
練羽鴻終於克制不住，俯身幹嘔，幾乎連膽汁都嘔出來了，眼前清明一瞬，旋即再度墮入一片混沌。
顧青石讓我……把解藥……
“快救他！！沒有時間了！！！”
救誰？
到底是誰……
我的頭好痛……
“阿雲，太好了你終於醒了，快去……啊！”
腳步聲響起，一人走上山坡，練羽鴻緩緩擡起頭，視野中現出一張滿是疤痕的扭曲的臉。
“練羽鴻，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你……是誰？”練羽鴻舌根不住發顫，表情充滿痛苦。
“這裏不是涿光山，這裏究竟是何處……”
那張扭曲的怪臉死死盯著他，出口的說話聲卻竟是似曾相識：“這裏就是地獄。”
練羽鴻驟然睜大雙眼，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在剎那之間認出了他。
“是你……”
“不錯，就是我。”周雲渾身繃帶盡數散落，臉上浮現出掩飾不住的恨意，“我來找你覆仇了，很意外？”
“不……”練羽鴻瞳孔克制不住地瑟縮著，滿臉駭然之色，“你告訴我，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難道你以為，自己不會下地獄麽？”
周雲抖開腰畔長刀，明晃晃的刀身照出周遭的景象，殘肢斷臂，血肉淋漓，人體扭曲翻滾，掙紮蠕動，呻吟聲、尖笑聲、慘叫聲、慟哭聲響作一團，此處絕不是極樂之地，這裏是人間煉獄。
練羽鴻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他定定看著周雲，又重覆了一遍：“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周雲惡狠狠地瞪著他，扭曲的面容在此刻變得醜陋無比，他高舉手中長刀，沒有任何招式，沒有任何猶豫，就這樣對著練羽鴻的頭頂直劈而下。
鐺——
青其光出鞘，架住了來自頭頂的致命一擊，劍身華光閃爍，照見了練羽鴻微微發抖的右手。
“我知道了。”
練羽鴻的聲音沙啞無比，他將那團破布包裹的解藥輕輕放在趙寂鼻端，抖腕震開周雲的長刀，趁著攻勢停滯的間隙，自傾塌的亂石堆上站了起來。
“原來我一直都沒有離開……”
顧青石聲嘶力竭的喊聲傳來，周雲充耳不聞，他全身皮膚好似融化一般，手臂間滿是燒紅扭曲的疤痕，血肉裸露在外，隨著他的一舉一動鼓脹、收縮，讓人見之直欲作嘔。
“我都看到了……”周雲雙目通紅，其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神色，“如果沒有你，我還是師父的大弟子！我就是玄蒼派的掌門人！這北方的整個武林都是我的！！我的！！”
“阿雲！！”顧青石怒吼出聲，“住手！！都給我住手！！！”
“就是因為你！這一切全都沒有了！！！”
練羽鴻長劍斜挑，擋開了周雲偷襲的一刀。
周雲的眼神頃刻變得怨毒無比，直要將練羽鴻生吞活剝：“為什麽讓我醒來！為什麽讓我成為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練羽鴻喃喃重覆道：“為什麽讓我醒來……”
話音未落，周雲一刀砍來，練羽鴻當即挺劍迎上，刀劍相擊，發出刺耳的尖嘯，周雲毫不猶豫，出招搶攻，刀勢剛猛霸道，更有雄厚內力加持，已是下了必殺之心。
練羽鴻舉劍相迎，心知已到了生死關頭，勉力運起劍招，卻礙於舊傷未愈，無法使出全力，只得頻頻招架，根本無從還手。
“打啊！你不是很有能耐嗎？！”周雲發狂般吼道，“看看今天到底是你死！還是我活！！”
周雲手上狂劈猛砍，看似毫無章法，卻是一刀重過一刀，到得最後一刀劈下之時，只聽錚然巨響，兩相角力，練羽鴻虎口不住發顫，拼死握住劍柄，當即被激出了全部怒氣，大喊一聲，瘋狂催動丹田，將內力灌註劍刃之上，已是徹底豁出了性命。
頃刻間劍光大盛，劍影重重閃射，將周雲全身籠罩其中，劍氣鋒銳淩厲，所至之處，鮮血飛濺。
周雲當即揮刀擋架，卻不料真正的殺招還在最後，青其光一劍沖破所有虛影，直朝他右肩襲去。周雲立時調轉刀刃，內力傾瀉而出，那一刻勁氣激蕩，練羽鴻長劍再進不得一步，反被狠狠震開。
“你這個廢物！！”
“你還不是輸在我這個廢物手上！”
周雲聽得此話，額角青筋暴凸，一腳踹上練羽鴻的胸口，怒吼道：“老子沒有輸！！！”
練羽鴻重重摔在趙寂身側，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他的真氣徹底耗盡，丹田痛如刀割，仍以劍拄地，強撐著再度站起。
“你與你師父一樣……”練羽鴻盯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都是卑鄙齷齪的無恥小人！”
“放肆！”
周雲勃然大怒，一刀揮下，練羽鴻咬牙還擊，卻被周雲再度打翻。
“跑啊！！你不是很喜歡跑嗎？！！”
練羽鴻跪伏在地，身體不住發抖，兀自大口喘息著，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周雲大步走來，一刀揮出，練羽鴻就地翻滾，抽出懷中青其光，劍光閃掠，周雲霎時只覺右腿劇痛，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繼而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已摔下亂石堆。
練羽鴻無暇顧及周雲的死活，此刻他已徹底清醒，忙跌跌撞撞跑到趙寂身旁，躬身要將其攙扶起來，另尋一處安全之地。
“……師兄！！”
一聲驚叫傳來，練羽鴻動作頓住，猝然轉頭，卻見腳下一人越過滿地碎石死屍，驚慌失措地向此處跑來。
練羽鴻大吼道：“阿洋！不要過來！！”
關洋滿臉是淚，表情充滿絕望，聽到練羽鴻的聲音後反而加快了腳步，哭喊道：“師兄！救我！！！”
周雲自亂石堆下掙紮起身，聞聲看去，眼見關洋距此越來越近，嘴角不由浮現出一抹殘忍的笑，調轉刀柄，向著關洋的方向緩緩迎上。
練羽鴻剎那間如墜冰窟，慌忙放下趙寂，踉蹌起身：“阿洋！！危險！！！”
關洋充耳不聞，倉皇奔至亂石堆下，周雲自陰影中走出，一手持刀，獰笑著看向他。
“練羽鴻，我要讓你也嘗嘗……”
話未說完，一道人影倏然躥出，隨即聽得“嗤”一聲輕響，關洋身形驟僵，一截染血的劍刃霎時透心而出，猶在兀自顫動，明晃晃指向高處的練羽鴻。
變故突生，不但是練羽鴻，就連周雲也楞住了。
“你殺了師弟們……還不夠……”淚水混合著鮮血流淌而下，關洋竭力看向練羽鴻，嘴唇翕動著，似是還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卻支撐不住，轟然倒地。
關洋的身後，露出關牧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練羽鴻瞪大雙眼，喊聲堵在喉間，所有知覺瞬間遠去，仿佛那一劍殺死的並非關洋，而是他自己，單是殺了他還不夠，又在他的心臟間穿入刺出，直至攪得稀爛。
關牧秋眼神渙散，漠然抽劍，隨手抖去劍上血跡，無比平靜道：“殺了你，就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關洋倒在地上，已再說不出一句話，他竭力仰起頭，淚水尚未幹涸，死不瞑目的雙眼直勾勾看著練羽鴻。
青其光“當啷”落地，練羽鴻的身形一點一點低下，他重重跪倒在地，渾身劇震，猛然吐出大口鮮血。
關牧秋聽到響聲，警覺擡頭，在看到練羽鴻的一剎，神色瞬間慌亂起來：“師兄，你怎麽在這裏……不對……不對……”
“他早就死了……你……”
關牧秋神情迷惘，仿佛察覺到了什麽，他順著練羽鴻的視線向下，關洋的屍體赫然映入眼簾，而那柄取人性命的兇器，尚握在自己手中。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聲傳來，鄂戈竟然還沒有離開，笑得前仰後合，不住拍手，簡直恨不得躺在地上打個滾。
“精彩！太精彩了！不枉我跟了你們一路，就是為了不錯過這場好戲！”
關牧秋臉色難看至極：“混賬！是你陷害我！！”
鄂戈連看也懶得看他一眼，轉而道：“練羽鴻，我要告訴你，那天晚上，是我救了你。”
練羽鴻跪在地上，身形紋絲不動，更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要跟他廢話！”顧青石馬上道，“這一切都是他的詭計！！”
“這一切確實是我的詭計。”鄂戈瞇起雙目，幽綠的瞳孔中現出詭異的光芒，“但是逼瘋關洋的人不是我，殺了你師弟的人也不是……”
關牧秋驀然大吼道：“住口！休要妖言惑眾！！！”
練羽鴻仍是一動不動，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練羽鴻，我不知道你在‘迦陵頻伽’中看到了什麽，但我對你實在太好奇了，你跟這群廢物一點都不一樣。所以，我很想看看，失去一切之後，你究竟會變成什麽模樣。”鄂戈緩步上前，所有人抽出兵器，緊張地註視著他的動作。
然而鄂戈只是稍稍躬身，拎起腳下之人，隨手甩上肩頭。
“活下來吧，你我之間尚有一戰，你可千萬不要死在這裏。”
練羽鴻心頭猛然一跳，驟然擡眼，面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發瘋般狂吼道：“你要做什麽？！！雪英！！雪英！！！”
鄂戈轉過身，扛著昏迷的穆雪英，足下一點，身形飛速遁入黑暗之中。
“把他還給我！！回來！！把雪英還給我！！！”
練羽鴻目眥欲裂，縱聲嘶吼，不顧遍體傷痕，踉蹌起身，就要朝著鄂戈追去。
腳下地面震動，刀鋒疾至，直逼面門，練羽鴻仿若不覺，眼中唯有鄂戈帶著穆雪英消失的背影，步伐加快，竟像主動往那刀刃上撞去一般！
周雲的吼聲隨之而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千鈞一發之際，練羽鴻只覺腳踝被人猛然抓住，整個人登時不受控制地倒地，勁風堪堪掠過頭頂，削去幾根發絲。
周雲剛欲追擊，忽覺胸前一痛，腳下踩空，人已再度摔下石堆。
“雪英……雪英！！”
練羽鴻不住掙紮，手腳被碎石割出道道血痕，那只大手卻仍沒有放過他，拼盡全力，將他向後拽去——
下一刻，巨石從天而降，呼嘯的罡風刮過練羽鴻的臉頰，將尚未來得及爬起的周雲轟然壓入地底，鮮血四濺。
“阿雲——！！”
頃刻間大地搖撼，穹頂崩塌，無數巨石墜落而下，仿佛至高天神對這瀆神煉獄施以的絕對之罰，所有罪惡在此徹底掩埋，萬劫不覆。
“地道塌了！！”不知誰的聲音道，“快跑啊！！！”
又一個聲音驚惶道：“往哪裏跑？！！”
慘叫聲響起，轉瞬被那撼天動地的巨響淹沒，練羽鴻眼淚洶湧而出，拼命捶打著身前阻擋的巨石，塵沙之下，掩埋了他永遠也不會實現的願望。
“雪英！！！雪英——！！”
“雪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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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們都猜錯了，”練羽鴻松了一口氣，笑著說，“沒想到乙殊道長也有失手的時候……”
“你說是不是，雪英？”
不知何時起，漫山風聲停止了。
練羽鴻茫然擡頭，周遭景色緩緩消退，黑暗如潮水般飛快襲來，身旁已是空無一人。
“雪英，你去哪了？”練羽鴻顫聲道。
“……雪英？”
練羽鴻下意識握拳，手中的骨片卻已不翼而飛，他睜大雙眼，定定看著眼前的黑暗，心底猛然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惡心之感，猝不及防，幾乎將他整個人徹底擊垮。
“醒醒……練羽鴻……”
“……練羽鴻！！”
聲聲呼喚傳來，練羽鴻終於堅持不住，一手狠狠扼住脖頸，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顧青石的聲音咬牙切齒道：“還好老子留了一手，提前找荼羅娜……”
練羽鴻眼前一陣黑、一陣白，無數聲音在剎那間湧入耳中，他渾身冷汗直流，止不住地發著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將顧青石的手推開。
“哈啊……”
練羽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仿佛死過一次般，臉色難看得駭人。
這是哪？
雪英去哪兒了？
……顧青石為什麽會在這裏？？
“你……還能不能……站起來……”
那聲音十分遙遠，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練羽鴻頭痛欲裂，一手撐地，在顧青石的攙扶下艱難坐起。
“去救……趙寂……”
顧青石嘴唇一張一合，將一物塞入練羽鴻手中。
“他若死了……一切……全完了……”
……趙寂？
練羽鴻濃眉緊蹙，似是想說些什麽，卻不料甫一張嘴，那陣作嘔的感覺再度襲來，險些一頭栽倒回去。
“快去！”顧青石的表情十分焦急，“來不及了……”
“他還在那裏……你把解藥給他……聞……”
練羽鴻被顧青石推著轉了個身，他的眼前朦朦朧朧，像是被在沙暴中被風沙瞇眼那般，一切都那麽遙遠，那麽不真實，好像做夢一般。
“我留在這救其他人……快啊！”
練羽鴻踉蹌起身，腳下亂石遍地，路面間仿佛存了許多水，他的雙腿止不住地發軟，險些踩滑摔倒。
……山上下雨了？
練羽鴻躬身扶著一旁的山石，艱難思索著。
顧青石和趙寂為什麽會來涿光山……終於可以答謝前輩，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們……
……為什麽突然天黑了？雪英去哪了？
顧青石剛剛……讓我做什麽來著？
練羽鴻想得入神，忽覺腳尖踢到了什麽東西，重心一個不穩，狠狠摔倒在地。
“哈哈……”不知是誰在黑暗中笑，那聲音若隱若現，好似夢話一般，“我要錢……好多好多的錢……我們父子倆……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細密的鱗片在地面間輕輕摩挲的聲音，練羽鴻跪伏在地，山風呼嘯，樹叢於眼前翻起一浪又一浪，不知何物掠過他的手背，皮膚潮濕軟滑，帶著灼熱的溫度，一觸即離。
練羽鴻握緊雙拳，尖利的碎石劃破了他的手掌，令他稍稍恢覆了神智，再度強撐起身。
他的步伐越發沈重，仿佛行走在泥潭之中，無數只手爭相追逐他的腳步，翻滾嘶吼著，似要將他生吞活剝。
“走！不要停！！”顧青石嘶啞的聲音在山谷間不斷回響。
練羽鴻跌跌撞撞，摸索著爬上山坡，這山路極陡極險，他幾次摔倒，最後只得手腳並用，死死扣住山壁的邊緣，膝蓋蹭著石塊，一點一點向上攀爬。
山坡頂上，視野稍顯開闊，練羽鴻剛剛站起身，轉瞬又被一物絆倒，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似是有人躺在下方，接住了他的身體。
“對不住……”練羽鴻低聲開口，跪在地上不住摸索，方才摔倒的那刻，顧青石交給他的東西不慎脫手，不知掉到何處。
練羽鴻的手掌先是觸到一把冰冷的劍，繼而是一片破爛的衣袖，他摸到了那人的臉，鼻端氣息微弱，發絲散亂，最終在他的身旁找到了丟失之物。
是它嗎……
……這是什麽？
練羽鴻視野中一片模糊，手中捧著那團布料，盡可能地湊近眼下，他努力睜大眼睛，卻怎麽也看不清，細碎的粉末自指間漏下，練羽鴻略微猶豫，最終將手指置於鼻端，輕輕嗅聞。
一絲熟悉的香氣傳來，馥郁明媚，濃烈而不刺鼻，練羽鴻雙手微微顫抖，腦海中隱約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華服加身，端坐高位，一雙魔鬼般的紫色雙眸，破開重重黑暗，正冷冷盯著自己。
“嘔——”
練羽鴻終於克制不住，俯身幹嘔，幾乎連膽汁都嘔出來了，眼前清明一瞬，旋即再度墮入一片混沌。
顧青石讓我……把解藥……
“快救他！！沒有時間了！！！”
救誰？
到底是誰……
我的頭好痛……
“阿雲，太好了你終於醒了，快去……啊！”
腳步聲響起，一人走上山坡，練羽鴻緩緩擡起頭，視野中現出一張滿是疤痕的扭曲的臉。
“練羽鴻，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你……是誰？”練羽鴻舌根不住發顫，表情充滿痛苦。
“這裏不是涿光山，這裏究竟是何處……”
那張扭曲的怪臉死死盯著他，出口的說話聲卻竟是似曾相識：“這裏就是地獄。”
練羽鴻驟然睜大雙眼，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在剎那之間認出了他。
“是你……”
“不錯，就是我。”周雲渾身繃帶盡數散落，臉上浮現出掩飾不住的恨意，“我來找你覆仇了，很意外？”
“不……”練羽鴻瞳孔克制不住地瑟縮著，滿臉駭然之色，“你告訴我，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難道你以為，自己不會下地獄麽？”
周雲抖開腰畔長刀，明晃晃的刀身照出周遭的景象，殘肢斷臂，血肉淋漓，人體扭曲翻滾，掙紮蠕動，呻吟聲、尖笑聲、慘叫聲、慟哭聲響作一團，此處絕不是極樂之地，這裏是人間煉獄。
練羽鴻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他定定看著周雲，又重覆了一遍：“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周雲惡狠狠地瞪著他，扭曲的面容在此刻變得醜陋無比，他高舉手中長刀，沒有任何招式，沒有任何猶豫，就這樣對著練羽鴻的頭頂直劈而下。
鐺——
青其光出鞘，架住了來自頭頂的致命一擊，劍身華光閃爍，照見了練羽鴻微微發抖的右手。
“我知道了。”
練羽鴻的聲音沙啞無比，他將那團破布包裹的解藥輕輕放在趙寂鼻端，抖腕震開周雲的長刀，趁著攻勢停滯的間隙，自傾塌的亂石堆上站了起來。
“原來我一直都沒有離開……”
顧青石聲嘶力竭的喊聲傳來，周雲充耳不聞，他全身皮膚好似融化一般，手臂間滿是燒紅扭曲的疤痕，血肉裸露在外，隨著他的一舉一動鼓脹、收縮，讓人見之直欲作嘔。
“我都看到了……”周雲雙目通紅，其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神色，“如果沒有你，我還是師父的大弟子！我就是玄蒼派的掌門人！這北方的整個武林都是我的！！我的！！”
“阿雲！！”顧青石怒吼出聲，“住手！！都給我住手！！！”
“就是因為你！這一切全都沒有了！！！”
練羽鴻長劍斜挑，擋開了周雲偷襲的一刀。
周雲的眼神頃刻變得怨毒無比，直要將練羽鴻生吞活剝：“為什麽讓我醒來！為什麽讓我成為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練羽鴻喃喃重覆道：“為什麽讓我醒來……”
話音未落，周雲一刀砍來，練羽鴻當即挺劍迎上，刀劍相擊，發出刺耳的尖嘯，周雲毫不猶豫，出招搶攻，刀勢剛猛霸道，更有雄厚內力加持，已是下了必殺之心。
練羽鴻舉劍相迎，心知已到了生死關頭，勉力運起劍招，卻礙於舊傷未愈，無法使出全力，只得頻頻招架，根本無從還手。
“打啊！你不是很有能耐嗎？！”周雲發狂般吼道，“看看今天到底是你死！還是我活！！”
周雲手上狂劈猛砍，看似毫無章法，卻是一刀重過一刀，到得最後一刀劈下之時，只聽錚然巨響，兩相角力，練羽鴻虎口不住發顫，拼死握住劍柄，當即被激出了全部怒氣，大喊一聲，瘋狂催動丹田，將內力灌註劍刃之上，已是徹底豁出了性命。
頃刻間劍光大盛，劍影重重閃射，將周雲全身籠罩其中，劍氣鋒銳淩厲，所至之處，鮮血飛濺。
周雲當即揮刀擋架，卻不料真正的殺招還在最後，青其光一劍沖破所有虛影，直朝他右肩襲去。周雲立時調轉刀刃，內力傾瀉而出，那一刻勁氣激蕩，練羽鴻長劍再進不得一步，反被狠狠震開。
“你這個廢物！！”
“你還不是輸在我這個廢物手上！”
周雲聽得此話，額角青筋暴凸，一腳踹上練羽鴻的胸口，怒吼道：“老子沒有輸！！！”
練羽鴻重重摔在趙寂身側，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他的真氣徹底耗盡，丹田痛如刀割，仍以劍拄地，強撐著再度站起。
“你與你師父一樣……”練羽鴻盯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都是卑鄙齷齪的無恥小人！”
“放肆！”
周雲勃然大怒，一刀揮下，練羽鴻咬牙還擊，卻被周雲再度打翻。
“跑啊！！你不是很喜歡跑嗎？！！”
練羽鴻跪伏在地，身體不住發抖，兀自大口喘息著，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周雲大步走來，一刀揮出，練羽鴻就地翻滾，抽出懷中青其光，劍光閃掠，周雲霎時只覺右腿劇痛，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繼而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已摔下亂石堆。
練羽鴻無暇顧及周雲的死活，此刻他已徹底清醒，忙跌跌撞撞跑到趙寂身旁，躬身要將其攙扶起來，另尋一處安全之地。
“……師兄！！”
一聲驚叫傳來，練羽鴻動作頓住，猝然轉頭，卻見腳下一人越過滿地碎石死屍，驚慌失措地向此處跑來。
練羽鴻大吼道：“阿洋！不要過來！！”
關洋滿臉是淚，表情充滿絕望，聽到練羽鴻的聲音後反而加快了腳步，哭喊道：“師兄！救我！！！”
周雲自亂石堆下掙紮起身，聞聲看去，眼見關洋距此越來越近，嘴角不由浮現出一抹殘忍的笑，調轉刀柄，向著關洋的方向緩緩迎上。
練羽鴻剎那間如墜冰窟，慌忙放下趙寂，踉蹌起身：“阿洋！！危險！！！”
關洋充耳不聞，倉皇奔至亂石堆下，周雲自陰影中走出，一手持刀，獰笑著看向他。
“練羽鴻，我要讓你也嘗嘗……”
話未說完，一道人影倏然躥出，隨即聽得“嗤”一聲輕響，關洋身形驟僵，一截染血的劍刃霎時透心而出，猶在兀自顫動，明晃晃指向高處的練羽鴻。
變故突生，不但是練羽鴻，就連周雲也楞住了。
“你殺了師弟們……還不夠……”淚水混合著鮮血流淌而下，關洋竭力看向練羽鴻，嘴唇翕動著，似是還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卻支撐不住，轟然倒地。
關洋的身後，露出關牧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練羽鴻瞪大雙眼，喊聲堵在喉間，所有知覺瞬間遠去，仿佛那一劍殺死的並非關洋，而是他自己，單是殺了他還不夠，又在他的心臟間穿入刺出，直至攪得稀爛。
關牧秋眼神渙散，漠然抽劍，隨手抖去劍上血跡，無比平靜道：“殺了你，就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關洋倒在地上，已再說不出一句話，他竭力仰起頭，淚水尚未幹涸，死不瞑目的雙眼直勾勾看著練羽鴻。
青其光“當啷”落地，練羽鴻的身形一點一點低下，他重重跪倒在地，渾身劇震，猛然吐出大口鮮血。
關牧秋聽到響聲，警覺擡頭，在看到練羽鴻的一剎，神色瞬間慌亂起來：“師兄，你怎麽在這裏……不對……不對……”
“他早就死了……你……”
關牧秋神情迷惘，仿佛察覺到了什麽，他順著練羽鴻的視線向下，關洋的屍體赫然映入眼簾，而那柄取人性命的兇器，尚握在自己手中。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聲傳來，鄂戈竟然還沒有離開，笑得前仰後合，不住拍手，簡直恨不得躺在地上打個滾。
“精彩！太精彩了！不枉我跟了你們一路，就是為了不錯過這場好戲！”
關牧秋臉色難看至極：“混賬！是你陷害我！！”
鄂戈連看也懶得看他一眼，轉而道：“練羽鴻，我要告訴你，那天晚上，是我救了你。”
練羽鴻跪在地上，身形紋絲不動，更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要跟他廢話！”顧青石馬上道，“這一切都是他的詭計！！”
“這一切確實是我的詭計。”鄂戈瞇起雙目，幽綠的瞳孔中現出詭異的光芒，“但是逼瘋關洋的人不是我，殺了你師弟的人也不是……”
關牧秋驀然大吼道：“住口！休要妖言惑眾！！！”
練羽鴻仍是一動不動，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練羽鴻，我不知道你在‘迦陵頻伽’中看到了什麽，但我對你實在太好奇了，你跟這群廢物一點都不一樣。所以，我很想看看，失去一切之後，你究竟會變成什麽模樣。”鄂戈緩步上前，所有人抽出兵器，緊張地註視著他的動作。
然而鄂戈只是稍稍躬身，拎起腳下之人，隨手甩上肩頭。
“活下來吧，你我之間尚有一戰，你可千萬不要死在這裏。”
練羽鴻心頭猛然一跳，驟然擡眼，面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發瘋般狂吼道：“你要做什麽？！！雪英！！雪英！！！”
鄂戈轉過身，扛著昏迷的穆雪英，足下一點，身形飛速遁入黑暗之中。
“把他還給我！！回來！！把雪英還給我！！！”
練羽鴻目眥欲裂，縱聲嘶吼，不顧遍體傷痕，踉蹌起身，就要朝著鄂戈追去。
腳下地面震動，刀鋒疾至，直逼面門，練羽鴻仿若不覺，眼中唯有鄂戈帶著穆雪英消失的背影，步伐加快，竟像主動往那刀刃上撞去一般！
周雲的吼聲隨之而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千鈞一發之際，練羽鴻只覺腳踝被人猛然抓住，整個人登時不受控制地倒地，勁風堪堪掠過頭頂，削去幾根發絲。
周雲剛欲追擊，忽覺胸前一痛，腳下踩空，人已再度摔下石堆。
“雪英……雪英！！”
練羽鴻不住掙紮，手腳被碎石割出道道血痕，那只大手卻仍沒有放過他，拼盡全力，將他向後拽去——
下一刻，巨石從天而降，呼嘯的罡風刮過練羽鴻的臉頰，將尚未來得及爬起的周雲轟然壓入地底，鮮血四濺。
“阿雲——！！”
頃刻間大地搖撼，穹頂崩塌，無數巨石墜落而下，仿佛至高天神對這瀆神煉獄施以的絕對之罰，所有罪惡在此徹底掩埋，萬劫不覆。
“地道塌了！！”不知誰的聲音道，“快跑啊！！！”
又一個聲音驚惶道：“往哪裏跑？！！”
慘叫聲響起，轉瞬被那撼天動地的巨響淹沒，練羽鴻眼淚洶湧而出，拼命捶打著身前阻擋的巨石，塵沙之下，掩埋了他永遠也不會實現的願望。
“雪英！！！雪英——！！”
“雪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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