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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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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故土

趙寂名列中原高手榜第三,有著“劍神”的美稱,相傳其為人隨和謙遜,朋友眾多,也是為數不多仍在江湖中活動的榜上高人。

練羽鴻始終對他抱有一份崇敬與好奇之心,本想找機會再次登門拜會,卻不料趙寂神出鬼沒,自那天以後,別說見面,竟是連那樣談話的機會也沒有了。

“他有什麽好看的?”穆雪英十分不屑,“兩只眼睛一張嘴,他是個男的,你也是個男的。”

練羽鴻聽得連連擺手,心道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他們同為男子是不錯,然而趙寂那一手劈山斷海的劍術直如天神下凡,令人望塵莫及。

練羽鴻將那日談話細節告知關牧秋,後者令他勿要過多在意,凡高手多少都有些怪癖,玉衡劍派上下記住他這份恩情,日後找機會報答便是了。

心思回到當下,關牧秋一人照顧關洋尚可,照顧一群弟子便是相當吃力了。

於是練羽鴻白天前去照看師弟,晚上則回來督促胡克練功,每日抽出一些時間陪著徒弟,也算盡了師父的職責。

穆雪英每日待在房中無聊,索性跟著練羽鴻同往,竟意外地與師弟們相處得很好,一群半大小孩嘰嘰喳喳,纏著他講在南方游歷時的各種故事。

顧青石與曾嚴一出手,越孫之盟基本板上釘釘,荼羅娜仍不死心,還想盡可能地為自己爭取更多利益,所有人心知肚明,她已是別無選擇,最終結果顯而易見。

聽到胡克說起這個消息時,練羽鴻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漸漸有了預感——他們就快要離開了。

“我聽到叔父與他們的談話,一刻也不敢耽擱,第一個跑來告訴師父哦!”胡克雙手背在身後,一雙大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練羽鴻,仿佛期待著師父的獎勵。

練羽鴻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胡克,你不是一直想學輕功麽?”

胡克表情霎時變得難以置信。

練羽鴻點頭:“不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從今日起,我來教你修習輕功。”

穆雪英斜倚廊柱,手中抓了一把幹果,邊吃邊看著師徒二人練功。

胡克雙手背在身後,兩腿分開等同肩寬,躬身屈體,繼而向前——跳!

跳!跳!跳!

一條石板小道從院門直鋪至廊下,約莫一丈出頭的距離,胡克青蛙般跳了兩個來回,渾身汗如雨下,實在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伸著舌頭猛喘。

“累了?”練羽鴻咀嚼著穆雪英遞來的扁桃仁,口齒不清道,“休息片刻,然後繼續。”

“什麽?!還來!!”胡克慘叫一聲,“已經跳了一晚上了,究竟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你既無內功,體力也不濟,不跳還想做什麽?”穆雪英說罷低頭,就著練羽鴻的手,吃了一顆沙棗。

胡克:“……”

胡克的□□與心靈經受著雙重折磨,他默默抹去眼下的汗水,整個人緩緩躺平,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繼而閉上雙眼。

“你徒弟不行了。”穆雪英說。

練羽鴻吃完最後一口果幹,拍了拍雙手,走上前,低頭註視著自己的徒弟。

胡克亦睜開眼睛,皺眉扁嘴,眼淚汪汪,竭力讓自己看上去很可憐。

“那好吧,”練羽鴻見此情景,也不再堅持,“張弛有道,就換一種輕松些的方式罷。”

於是練羽鴻搬來三只石凳,將其依次疊壘在石桌之上,令胡克單腳站立最高處,自己與穆雪英則分坐石桌兩側,繼續吃吃喝喝。

練羽鴻:“別害怕,如若支持不住,師父會接著你的。”

穆雪英馬上道:“警告你,不要倒在我身上。”

胡克:“…………”

胡克哆哆嗦嗦道:“師父我害怕……”

“不要害怕,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練羽鴻安慰道,“凝神定氣,保持平衡,一只腳站累了可以交替換一只。”

胡克:“那要站到什麽時候?”

“就站到你無論如何都堅持不下去為止。”

練羽鴻起身倒茶,水壺放在桌面,發出碰撞的輕響。穆雪英接過茶杯,衣袖拂過交疊的石凳,引得胡克又是一陣心驚。

“不要低頭,我們該幹什麽幹什麽,與你無關。”練羽鴻說。

穆雪英吹了吹水面的熱氣,隨口道:“你的心思太雜太亂,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什麽都學不成。”

相似的話語胡克聽了千百遍,只有穆雪英這一句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剎那清出腦海,胡克挺胸擡頭,目視前方,一臉視死如歸。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穆雪英吃光所有零食,留下一桌面的果殼,已是無事可做,為保練羽鴻的嚴師風範,也不好當著胡克的面與他卿卿我我,實在無聊得要命。

練羽鴻以口型道:困了?進去睡會?

穆雪英搖頭,一手撐著臉頰,另一手在桌上不住輕敲,忽然間福至心靈,仰起頭,那一刻雲開霧散,月光傾灑而下,正好照出石凳上抖如篩糠般的金雞胡克。

練羽鴻一看穆雪英那表情就知道有事,忙朝他擺手,示意不要亂來。

穆雪英給他一個“別說話”的眼神,隨手抓過一片果殼,左看右看,找準方位,隨即屈指一彈,果殼脫手而出,直朝胡克襲去。

胡克只覺“嗖”的一聲,有什麽東西自臉頰邊一掠而過,疑惑低頭,卻看到了笑得一臉不懷好意的穆雪英。

“別動,別躲,別抖。”他道。

胡克剎那只覺大難臨頭,偏生他人在高處,避無可避,穆雪英便是看中這點,揮袖一攏、一灑,看似不堪一擊的果殼登時化為無數暗器,向著胡克撲面而去。

練羽鴻道:“不要害怕,果殼不會傷人。”

話雖如此,然而胡克蹦蹦跳跳一晚上,身體已是疲憊不堪,他見得穆雪英出手,內心緊張萬分,翻江倒海的壓力將他徹底壓倒,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穆雪英壓根沒有瞄準胡克,只要他站好不動,什麽也不會發生。卻不料胡克自先慌亂,腳下搖搖晃晃,左躲右閃,果殼竟是一個不落,全數擊打在他的身體之上!

練羽鴻見勢不妙,忙道:“別慌!穩住!”

“啊!!!”

胡克放聲慘叫,只覺被打中的每一寸皮膚皆是刺痛不已,他不住揮舞雙手,身體前俯後合,終是腿腳一軟,一頭栽了下去。

慘了!!

穆雪英面現訝然之色,胡克閉上雙眼,本以為他一定會躲開,沒想到忽覺頸間一緊,耳畔風聲停止,人已安全落地。

胡克不可置信地朝旁看去,只見穆雪英一手平伸,正拎著自己的衣領,眼見自己望來,當即松了手。

穆雪英道:“膽子這麽小,摔壞了你師父還要找我麻煩。”

練羽鴻慌忙迎上來,檢視胡克的狀況:“胡克你沒事罷?”

穆雪英替他答道:“沒有受傷。”

練羽鴻松了口氣:“太危險了,還好沒摔著。”

穆雪英不以為然道:“有你我在旁陪著,怎麽可能讓他受傷?都是他自己膽子太小,樁子也站不穩……”

胡克哼哼唧唧,二人立時不說話了,一齊向他看來。

“罷了,今日就先到這裏吧。”練羽鴻低嘆一聲,“是我操之過急了,現在的你恐怕還沒有準備好。”

胡克一聽這話就急了:“師父,我真的準備……”

“鴻兒。”關牧秋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胡克的話。

“師父,您怎麽來了?”練羽鴻驚訝道。

院門未關,關牧秋負手款款而入,小六與阿飛一人拽著師父的一只袖子,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看什麽都感到新奇。

“閑來無事,過來看看你。”關牧秋道,“怎麽回事?方才何故叫喊?”

“一點小狀況,已經無事了。”

胡克聽到二人的談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擡起頭,充滿好奇地看向關牧秋。

關牧秋顯然也註意到了胡克,表情略有些疑惑,似乎不太明白練羽鴻為什麽會和一個胡人小孩呆在一處,且穆雪英居然沒有任何意見。

練羽鴻察覺到二人的視線,心裏咯噔一下,笨徒弟遲早要見師祖,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忙道:“師父,這位是……”

此時此刻,胡克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看著關牧秋的眼神閃閃發亮,驀然大聲道:“太師父!”

小六:“?”

阿飛:“?”

關牧秋:“???”

穆雪英雙臂環胸,已換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練羽鴻語速飛快,總算趕在天下大亂之前,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小六和阿飛比胡克還小,三個小孩嘻嘻哈哈,玩得不亦樂乎,二人已飛快習慣了“師叔”的稱呼,並且十分喜歡。

關牧秋看向自己最出色的大弟子,又看了看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便宜徒孫,表情十分詭異,沈默許久,最終道:“你……算了,反正是你自己的決定。”

“多謝師父。”練羽鴻道,“有胡克這個徒兒,我很高興。”

關牧秋一臉費解,忍了又忍,趁著三個小孩玩鬧的功夫,悄聲對練羽鴻道:“可他……是個胡人啊。”

“師父莫要擔心,”練羽鴻看向胡克的背影,嘴角帶著一抹淡然的笑,“我已將墜星拳傳授於他,他學得很刻苦。”

“你竟然……”關牧秋剎那間臉色劇變,靜了半晌,長長嘆息道,“罷了,你已經長大了……就當還了你爹的債……”

練羽鴻輕輕點頭:“徒兒也是這麽想。”

居然沒吵起來?

穆雪英一臉無聊,他還等著看好戲呢!

練羽鴻一手背在身後,朝穆雪英連連擺手,示意事情好不容易平息,萬萬勿要搗亂!

穆雪英哼了一聲。

小六與阿飛聽聞胡克正在習練輕功,非要表演一手,腳蹬石桌飛身而上,輕輕松松躍至最頂端的石凳,二人甚至手挽著手,於半空中翻身調換了個位置。

胡克當即驚訝得合不攏嘴。

“休要胡鬧!”練羽鴻遠遠道,“當心摔跤!”

二人哈哈一笑,自高處縱身跳下,對胡克道:“我們的武功都是大師兄教的呢!”

夜風吹起練羽鴻的長發,他與師父並肩而立,笑著看向玩鬧的師弟、徒兒,月光照亮他俊美的臉龐,更為這笑容增添無限溫柔。

“大事已成,顧青石讓我告訴你,兩日後便該出發了。”關牧秋低聲道。

“這樣麽……”練羽鴻聞聲微微一怔,轉而對師父道,“還請師父替我保密,暫時先不要告訴胡克。”

關牧秋特意放了練羽鴻兩日假,令他不必前來照顧師弟,專心陪著胡克便可。

胡克的輕功依然沒什麽長進,墜星拳亦練得歪歪扭扭,然而這短短兩日,幾乎可以稱得上他失去父親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臨別之際,練羽鴻將一本秘籍交到胡克手中,乃是這幾日休養時他親手繪出的輕功修煉圖譜。

胡克翻開圖譜的一瞬間,眼淚洶湧而出。

“別哭!”練羽鴻馬上道,“我好不容易才畫出來的,你一哭,墨跡都被打濕了。”

“師父!!”胡克抱住練羽鴻,死活不肯放手。

“回去後要勤加練功知不知道?”穆雪英說,“圖譜千萬莫要丟了,你師父的武功可是天下最好的,練成後成為西域第一,讓所有欺負過你的人都對你另眼相看。”

胡克大聲道:“我會的!我會好好練的!!”

“不要辜負自己。”練羽鴻摸摸胡克的腦袋,溫聲道,“這幾日來,師父已經看到你的進步了。”

瓦赫什、康破延等人前來相送,練羽鴻與他們一一告別,其後翻身上了駱駝,仍朝他們不住揮手。

這一次顧青石做了充足的準備,提前雇了四個向導,皆是經常出入沙漠的老手,臨走前特意仔細檢查過,確認都是本人無誤,絕非旁人假扮。

隊伍起行,緩緩離開商會,胡克跟著駝隊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赫坎特的城門,這才被瓦赫什攔下。

胡克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恢宏瑰麗的石頭城也只剩漫天黃沙中渺小的一點。練羽鴻不住回望,神色中帶著濃濃的不舍,倏然一陣風沙迷了眼,似有水光點點。

這感覺與出發探尋塞種古墓之時完全不同,昔日師弟們生死未蔔,心情沈重,無暇顧及其他。此刻願望已了,心底反而騰出了大片位置,被離別的傷感盡數占據。

“有必要嗎?”穆雪英莫名其妙道,“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練羽鴻低聲道:“下一次相見也不知是何時。”

“只要你想,回去後就可以馬上回來,我找小舅拿塊令牌,屆時出關都不成問題。”穆雪英道。

練羽鴻:“真的嗎?我們還可以再回來?!”

“那當然,我可是給胡克留了功課,回來後還要檢查的!”

“雪英……”

穆雪英滿臉得意,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可以盡情地崇拜我!

一行二十二人,扮作一支小型商隊,浩浩蕩蕩穿越沙漠,迫不及待向著中原故土而去。

數日未見,田普好吃好喝滋養著,像是比從前還要圓潤幾分。齊豐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前額留下一道大且醜陋的疤痕,人似乎也比以前更呆了,懵懵懂懂,聽到旁人叫他便只會點頭,唯有對著父親才能勉強說出簡單的詞句。

齊壽心疼地摸了摸兒子額角的疤痕,感嘆般道:“盜墓損陰德,幸有老天眷顧,豐兒才能撿回一條性命。以後不幹這行了,顧先生給的酬金足以令我們父子倆安然度過後半輩子了。”

練羽鴻聞言點頭,目光在隊伍中來回掃視,卻始終沒有發現一抹期待已久的身影,終於忍不住問:“趙前輩為何沒有跟來?”

“他救我本就是順手。”曾嚴道,“早在我們出發之前他便早已別過,繼續追查鄂戈的下落。”

“他這人,脾氣古怪得緊,”顧青石道,“不過高手嘛都這樣,你也不必太過介懷。”

話雖如此,練羽鴻仍不免有些遺憾,或許對於趙寂來說,救了自己、救了自己的整個師門真的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他的武功高強至斯,心性竟如此灑脫不拘,也當真令人羨慕。

罷了,人生何處不相逢,日後總有機會再見的。

這一路暢通無阻,簡直順利得不可思議,他們十分安穩地穿越了沙漠,拜別四位向導,在邊境以駱駝換了好馬,悄然通過匈奴人的駐地,其後原路返回,穿過峽谷小道,最終抵達了邊關雁歸鎮。

數人回到當初那處酒樓,吃飽喝足,就此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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