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灰手印

關燈
灰手印

佘三首當其沖,擠開身前之人,一躍跳入洞中。

此刻根本顧不上洞後究竟是龍潭還是虎穴,毒蠍迫近,所有人倉促入內,齊壽留在最後,前人甫一進洞,便已緊跟著飛身躍下。

齊壽身影遁入黑暗,手中木匣落下,發出砰然聲響,將那洞口嚴絲合縫地堵住,阻擋了蠍群追逐的腳步。

饒是如此,依舊有零星幾只跑得快的蠍子爬進,眾人邊逃邊蹦,終於將其統統踩死。

停下腳步,所有人皆是驚魂未定,喘氣聲此起彼伏,腳下是坎兒井地道那般粗澀不平的石道,墻上沒有壁畫,前後俱是一般的幽深陰暗,已分不清身在何方。

顧青石:“老齊,你中招了?”

齊壽身體略微搖晃,朝他擺擺手,當即抽出小刀,於手臂間劃開一道口子。

黑血流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所有人無言地看著齊壽的動作,心中說不清是慶幸抑或後怕。

齊壽落在最後,在上面堅持的時間最久,不可避免地被毒蠍蟄中,幸而傷口不深,且蟄在手臂。齊壽正值壯年,身強力壯,放血清洗後除卻手臂僵直外尚能走動,情況比田普要好上不少。

數人本想繼續向前,盡可能遠離那要命的墓室,以防蠍群沖開木匣,順著洞口追殺而來。

不料齊豐剛一起身,便馬上軟倒下去,齊壽嚇得半死,仔仔細細將兒子渾身檢查一遍,確認只是受驚虛脫,這才作罷。

其餘人也都不怎麽好受,關牧秋背靠石壁,手撫胸口,止不住地急喘,練羽鴻發覺師父情況有異,意欲上前查看,卻被對方擺手拒絕。

“歇會吧。”齊壽道。

佘三轉頭四顧,橫豎有幾個體力差的墊在後頭,遂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罵了幾句,漸漸也沒了力氣。

“我猜錯了。”顧青石搖著頭道,“原來密道不是在頭頂,而是在地下。”

練羽鴻擔憂地望著關牧秋,本已忘記前事,一聽顧青石此言,當即色變。

穆雪英面現怒意,剛欲張口回擊,被練羽鴻輕輕拽住,他們湊在關牧秋身前,低聲交談幾句,最終三人點頭,達成了一致。

顧青石舉起水袋喝了幾口,忽聽腳步聲響起,一個身影已至身前,擋住了火把的光亮。

蒙面人擡眼看向來人,一手按向刀柄,目光中充滿警惕與不信任。

“我們要走了。”練羽鴻道。

顧青石輕哼一聲:“你也要走?”

“我們目的本就不同,再者你不相信我們,與其相互猜忌,不如徹底分開。”練羽鴻冷聲道。

“與其相互猜忌……”顧青石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雙目註視著練羽鴻,臉上帶著奇怪的笑。

練羽鴻見狀皺眉,剛要說些什麽,忽見顧青石一手扶額擋住自己的大半面容,繼而朝他使了個眼色。

練羽鴻:“?”

顧青石略微偏頭,朝練羽鴻身後努努嘴,後者克制著回頭的沖動,心中已是徹底明白過來,處在那個位置上的只有一個人——

米忽汗!

是啊!他怎麽沒有想到,顧青石自廢城時便告誡他們要小心虛難與米忽汗,如今虛難離開,米忽汗卻一直跟在隊伍中,要懷疑也應當懷疑他才對!

練羽鴻與穆雪英曾幫助顧青石促成了與荼羅娜的談判,相較於佘三等人,反而更得顧青石信任,且他們的目的更為單純,只為救人,而不為金銀財寶。

顧青石實在沒有理由懷疑他們,或者說顧青石只是借題發揮,籌劃著對付米忽汗而已。

練羽鴻恍然大悟。

顧青石仍是笑著看著他,也不說話,悄然做了個手勢,意思讓他快點接話。

……上句話說了什麽來著?

練羽鴻腦中飛快思索,一面想著難道虛難師父當真有問題,另一面想著如若與米忽汗撕破臉,接下來返程該怎麽辦……

思慮過多,張嘴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硬著頭皮道:“……對!就是你們猜忌我們……這樣還有什麽意思!”

顧青石聞聲眼皮抽了抽,一手在衣袖中小幅度地搖了搖,示意你不行,換人!

練羽鴻下意識轉頭,穆雪英一直註視著此處動靜,見狀起身,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

“有沒有意思不是我說了算。”顧青石馬上道,“也要看你們之後能不能走出黑戈壁。”

穆雪英冷冷開口:“有向導在,這便不勞顧先生費心了。”

“向導必須跟著我們。”

“絕對不行!”穆雪英聲音中帶著怒意,“這是我們的朋友找來的向導!”

顧青石攤手:“你也知道,這一路的所有開銷,可都是我掏的錢。”

穆雪英這次是動了真怒:“你真當我付不起錢?”

吼聲既出,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捂住耳朵,地道內回音陣陣,不絕於耳。

練羽鴻與顧青石一同朝穆雪英使眼色:過了過了!收一點!

穆雪英:“?”

穆雪英還有點不明所以,那邊佘三已經上鉤了。

“小兔崽子想走?!”佘三一躍而起,快步走到米忽汗身邊,將其一把抓過,“你們找死老子不管,他必須要留下!”

佘三手如鐵箍,抓得米忽汗手臂生疼,不由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顧青石低斥一聲:“不得對老爺子無禮!”

“顧先生,你太優柔寡斷了!”佘三大聲道,“這群小崽子既不值錢,又不出錢,還只會吃白食,早在出關那時便應當聽我的,將他們幹脆殺了,永絕後患!”

穆雪英面色陰沈下去:“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煩了!”

顧青石:“佘三,把老爺子放開!”

關牧秋:“不要沖動,到底是怎麽回事?!”

佘三刷然抽刀,將長刀架在米忽汗脖子上:“我看誰敢動!”

所有人眼中俱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如同看著一個失去神智的瘋子般看向佘三。

“老子現在是發現了,這一趟不僅沒得賺,還不一定能出得去!”佘三瞪著兩眼,被蒙面人一路打壓的恥辱,以及險些喪生蠍口的驚怖連番襲來,以至於他持刀的手竟禁不住微微發抖。

“要是老子活不了,你們誰都別想活!!”

練羽鴻看向顧青石,以眼神詢問他現在該怎麽辦?

顧青石倒是毫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佘三會有如此行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擡手拍了拍蒙面人的肩膀,後者立時起身,以冰冷漠然的眼神註視著佘三。

佘三一見蒙面人動作,心中自先慌了兩分,大吼道:“不許動!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

顧青石不怒反笑,無比溫和道:“三爺,你累了。”

佘三警惕地瞪著他。

顧青石:“初次下墓,感到恐懼與無措是很正常的。”

齊壽忙附和道:“對!對!顧先生說得不錯!”

“放開他,我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之後找到財寶咱們照樣分,出去以後所有事一筆勾銷,既往不咎。”

佘三顫聲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顧青石聲音驀然冷了下去:“你又憑什麽覺得殺了米忽汗後,能求得痛快一死?”

佘三霎時不說話了,喉結上下滾動,冷汗流淌,顯然恐懼至極。

田普嘴唇翕動,緩緩開口:“你又何必……得罪顧先生……”

齊壽:“三爺,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況且還未到最後那一步呢!”

佘三囁嚅道:“我……我……”

顧青石見其似有動搖,緩緩豎起三根手指:“我數到三——”

佘三眼珠一轉,馬上道:“你們誤會了!我是不放心這兩個小崽子,怕他們把老爺子劫走!”

顧青石淡淡“嗯”了一聲。

長刀入鞘,佘三卻仍不敢放開米忽汗的胳膊,轉眼已換上另一副面孔,討好道:“我怎麽敢和顧先生過不去呢!這樣吧,我願意替各位守著老爺子,既放著這幾個小兔崽子作怪,又能保護他的安全。”

顧青石就等他這句話,卻並沒有立刻答應,先是擡頭看了佘三一眼,直至看得他一陣毛骨悚然,這才道:“好吧,那便如你所說。”

佘三聞言大大松了一口氣,險些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還是米忽汗扶了他一把才站穩。

顧青石轉頭問:“所以,你們還走嗎?”

練羽鴻馬上搖頭,十分幹脆道:“不走了。”

穆雪英看了他一眼,心裏隱隱察覺到了什麽,是以並沒有隨意開口,只不冷不熱地點點頭。

顧青石略微一扯嘴角,似乎對這個結局還算滿意,遂道:“歇得差不多了,事不宜遲,我們這便繼續吧。”

於是便出現了一個非常好玩的局面,佘三挾持米忽汗走在最中間,將隊伍一分為二,顧青石一夥人走在前頭,練羽鴻背著關洋,與穆雪英、關牧秋走在隊尾。

所有人的目光俱落在佘三與米忽汗身上,稍有動作便能及時發現,生怕這兩個老小子搞事。

練羽鴻尋到機會向穆雪英解釋,穆雪英一點就通,知道這是個不令米忽汗起疑,卻能正大光明監視他的絕佳方式,但一想到自己竟上趕著唱了個黑臉,不由悻悻瞪了顧青石一眼。

顧青石後背沒由來漫開一陣涼意,隨即狠狠打了個噴嚏。

練羽鴻趁著前面的師父不註意,悄悄貼近穆雪英,拽了拽他的袖子,想讓他不要在意。

不料穆雪英猛然出手推了他一把,面露驚訝之色,擡手指向石壁一角。

那是一個無比隱秘而刁鉆的角落,若非穆雪英轉頭時被火光晃到眼睛,否則也難以發現。

練羽鴻稍有疑惑,低頭定睛看去,竟看到下方的黑色巖石間,現出半個灰撲撲的手印。

……這是走在前面的人留下的手印?

不,這手印位置太低,其餘人都好端端的走著,並未作出彎腰、下蹲等動作……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只右手的手印,出現在左手方向的石壁間,與他們行進的方向是相反的!!

練羽鴻心神巨震,與穆雪英對視一眼,彼此俱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能在外物上留下痕跡,這必然是人留下的手印!!

究竟是誰?!

地道內布滿灰塵,這痕跡必然是近期所留,否則無法保留得如此清晰……

莫非……有沒有可能……

是師弟中的一人留下的痕跡?!!

隊伍不斷向前,練羽鴻猝然回頭,恨不得跑到那手印跟前狠狠看上幾遍。

穆雪英一手攥住他的胳膊,手上不住用力,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練羽鴻竭力轉頭朝後看:我要看看是不是我師弟的手!!

穆雪英擰眉:這你也能看出來??

練羽鴻:我能!

穆雪英:如若是關押你師弟的那群人呢?

練羽鴻:那就更要去看了!

“怎麽了?”關牧秋察覺到背後動靜愈演愈烈,再忍受不住,轉頭查看。

只見穆雪英攔住練羽鴻的去路,拽著他的手臂不放,後者還在同他打商量,嘴唇尚貼在穆雪英耳邊,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倒像二人急不可耐地抱在一起,引人浮想聯翩。

關牧秋:“……”

所有人聞聲回頭,看到這幕,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你……”關牧秋面皮似是抽了抽,半晌後才繼續道,“你是做師兄的,你要……勿要……爭強好勝……”

練羽鴻:“……”

穆雪英:“……”

練羽鴻面色表情變換,尷尬至極,向後退開些許,與穆雪英拉開距離,此刻卻也不好解釋什麽。

他心知眼下情況不明,不知米忽汗是友是敵,且因顧青石先前的說辭,他們點燈的嫌疑尚未洗脫,如若貿然開口,將手印與失蹤的師弟們聯系在一處,說不得只會適得其反,引起更深的誤會。

練羽鴻倒很想將手印之事告知師父,然而眾目睽睽下,終究不是良機,只得低聲道:“是,師父……”

穆雪英面無表情地放開手,練羽鴻不知為何感覺他似是有點不高興,下意識想要動作,卻察覺到師父無比覆雜的目光。

練羽鴻心中猛然一顫,關牧秋沈默不語,長長嘆息一聲,繼而轉過頭去。

顧青石以胳膊肘捅了捅蒙面人,笑得滿臉促狹,搖頭道:“哎,年輕人……”

蒙面人一臉冷漠,且不明所以。

齊豐憋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哆嗦嗦,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齊壽還以為兒子又怎麽了,急忙探手來摸,卻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父子二人對視,齊豐哭喪著臉,已徹底放棄了解釋。齊壽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仍是牽緊了兒子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