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石壁

關燈
血石壁

兩次大歇過後,眾人循著關洋背上的地圖走過一次岔道,終於脫離了潮濕冰冷的暗渠,自雙腳踩上堅實石道的那刻起,所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可算是走出來了!

磨勒令所有突厥人取出腰間水袋,自暗渠中註滿,為後續行程儲備。

穆雪英眼看著渾不見底的水渠,嘴角不由一陣抽搐,心道自己就算是渴死,被太陽曬成人幹,也絕不喝這群人的洗腳水。

幸而顧青石多留了個心眼,出發前備足了補給,每人在路上節省飲水,這才不至於陷入兩難之境。

大隊走過,刺目的火光驚擾了地底沈睡的生靈,幾只壁虎無聲攀過石壁,忙不疊地躲入無光黑暗處。

齊壽行在隊伍最前,邊走邊以一根手杖四處敲擊,側頭仔細傾聽,時不時以手指撫過粗糙的石壁,確認甬道內沒有任何機關,僅有最為原始的開鑿痕跡。

自入得地道以來,除卻沖撞思摩的那只老鼠,再未見半分異狀,所有人不免松懈下來,更因長時間的行路而感到倦怠。

齊壽卻知此刻才是最危險的時候,地道狹窄,而人數太多,如若有任何突發變故,很容易因麻痹大意而反應不及,甚至全軍覆沒。

顧青石自起始時還會提醒眾人註意危險,時間一長,也覺得自己有些烏鴉嘴,是以不再多言,張口只用來打哈欠。

“這破地洞也忒無聊,走得老子都困了。”佘三擡腳踢飛一枚石子,不由抱怨道。

“無聊還不好?若是一路險象環生,血流遍地,可是如了三爺的願了?”

佘三既然發話,齊壽也有心張口閑聊,以免悶頭行路久了,產生一些不該有的幻覺。

“我倒寧願那些匈奴人再殺回來,真刀真槍地打上一場,到時候提著那什麽王的頭回到中原,怎麽也夠我吹後半輩子了。”佘三哈哈一笑,忽而發覺沒人搭理自己,不由道,“老田,你怎麽不說話?”

田普一臉不耐煩:“就你話最多!”

佘三不依不饒:“顧先生,你來評評理!匈奴人作惡多端,殺了我們帶路的向導,幾次三番壞我們的好事,究竟該不該殺?!”

顧青石正觀察著石壁上斑駁的壁畫,懶得搭理佘三,聞言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田普:“說得跟你馬上就能碰見他們似的。”

齊壽卻不知想到什麽,臉上堆起笑容,轉頭道:“田二爺此言差矣,有道是有備無患,只要我們做足準備,又何懼那群匈奴人前來奪寶,說不得還能將他們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田普奇道:“哦?你已有了主意?”

齊壽搖頭晃腦道:“非是我自誇,當世武林,論謀略智計,顧先生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不過在這地底下,可只有我齊壽一個‘土龍子’。”

佘三察覺到齊壽話中深意,陰笑著低聲道:“就知道齊爺有手段,咱們一不做二不休,把這群突厥人也給……”

佘三拖著長腔,正探頭探腦地回首偷看,忽聽一聲細微的輕響,積塵飄揚而下,緊接著只覺頭頂一痛,不知何物墜落而下,幾滴腥臭濕黏的液體濺上臉側,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起初佘三尚未反應過來,一見對面田普的表情,下意識摸了把頭頂,竟摸得滿手黑血,當即抽出雙刀,什麽也顧不上了,發瘋似的狂舞起來。

“什麽妖魔鬼怪,老子統統砍死你!!”

“你發什麽瘋!走火入魔了?!”田普距離佘三最近,險些被其刀風傷到,即刻破口大罵。

蒙面人刷然抽刀,格住佘三胡亂揮來的一擊。

顧青石見狀馬上道:“都停下!不要再走了!!”

顧青石忙讓米忽汗將此話翻成突厥語呼喊過去,身後突厥人不以為意,仍是徑直向前行去,直至虛難出聲警告,這才止步不前。

磨勒自後方問道:“怎麽回事!”

佘三方才還密謀著暗箭傷人,馬上便報應到了自己身上,原地又蹦又跳,驚得火把墜地熄滅,這才在田普的罵聲中醒悟過來,猛然瞥見頭上掉落的那物,竟是半截沙狐屍體!

田普冷嘲熱諷道:“我當你膽子多大呢!”

佘三瞠目結舌,還未來得及出言狡辯,那邊思摩已拽著思摩從隊伍後方鉆出,一見地上的半截狐屍,以及佘三臉上的血跡,即刻明白過來,繼而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活該!!”

思摩顯然還記著佘三嘲笑他的仇怨,此刻逮到機會,自是要好好還擊一番。

佘三咬牙切齒,心道小兔崽子給我等著,可千萬別落到老子手裏……

變故突生的瞬間,練羽鴻已然護著穆雪英與關牧秋退開,眼見並無危險,不由松了口氣,隨後擡起頭,向著頭頂看去。

視線穿透重重濃墨般的黑暗,甫一看清洞頂景象,練羽鴻只覺一陣惡寒湧上心頭:“快看上面!”

數人聞聲擡頭,洞穴穹頂高聳難測,一時看不出什麽端倪。顧青石令蒙面人竭力舉高火把,光芒搖晃閃爍,越燃燒而越顯渺小。

齊豐定睛看去,驚呼出聲:“好……好多屍體!!”

佘三:“什麽?!還有??”

思摩解下背後長弓,將箭鏃置於火中點燃,隨即聽得弓弦震響之聲,羽箭仰天直射而去,頃刻爆開一團烈焰!

“快躲開!”

火球急速墜落,眾人紛紛大叫躲閃,奈何地道狹窄逼仄,幾乎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落到人群之中。

千鈞一發之際,思摩即刻拉弓射出第二箭,那箭矢挾破空之力,精準無比地穿過火球,將其斜斜向上帶起,錚然釘入側旁石壁。

地道內漫開難以言喻的燒焦氣味,練羽鴻以袖掩鼻,揮去紛飛的焦灰,身旁人大聲咳嗽,擡腳踩熄墜落腳下的火星。

穆雪英無比嫌棄地看了眼頭頂,揪著練羽鴻的袖子後退,恨不得離那處越遠越好。

“哈哈!看我的厲害!”思摩趾高氣揚,滿臉得意,剛欲朝天再射一箭,被虛難阻止。

箭上火焰漸熄,箭桿斷裂,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隨之墜地,滾落至思摩腳下。

那是一只燒焦的沙雞的頭。

“怪不得這麽香,原來真是天上掉烤肉。”佘三抽了抽鼻子,隨口道。

顧青石面現疑惑之色,半蹲在地,仔細端詳這焦黑的鳥頭,以及先前掉落的半只狐屍。

“畜生而已,有什麽好看的?”思摩不以為意道,“我們在草原上獵狼獵熊,也沒嚇成這樣。”

顧青石充耳不聞,轉而對齊豐道:“你剛剛看到了什麽?”

“我……我看到了好多……屍……屍……”齊豐平素不聲不響,原來是個結巴,被這麽多人看著,越急越說不清楚,險些咬了舌頭。

“洞頂都是動物的殘屍。”練羽鴻開口道。

齊豐聞言忙不疊地點頭:“對!對!”

“那些屍體卡在洞頂石隙之間,最初應是碎石松動,以致狐屍掉落。”練羽鴻指著地上一塊小石子道。

顧青石擡頭望向洞頂,他的目力不及練羽鴻與齊豐那般優越,所見唯有一片幽邃的黑。

“這些都是吃剩的食物……”顧青石喃喃道。

“不錯。”練羽鴻道,“兩具殘屍的傷口處都是細碎的牙印,應當是吃剩後藏在巖縫之中,以作儲備。”

齊壽以手杖撥弄著沙狐的屍體,不確定道:“這是……老鼠咬的?”

屍體上的咬痕與老鼠極其相似,在戈壁地洞之中,也確實非常適合鼠群的繁衍。

可是真的是老鼠麽?

練羽鴻暗自思索著,地道中顯然已是久無人至,除卻人之外,莫非還有什麽更具威脅性的生物,迫使鼠群將食物藏在洞頂?

“抄家夥,招子都放亮點。”顧青石起身道。

田普:“顧先生可是發現了什麽?”

顧青石一指狐屍畔的血滴:“它的血跡尚未幹涸,顯然是剛死不久,且捕獵者就在附近。”

虛難略微點頭道:“戈壁之中,屍體總是幹得很快。”

短暫停留片刻,也討論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只得繼續前進。

齊壽斷定地底之物大多畏懼火光,從牙印與獵物大小來看,捕獵者的體型應當不大,且應為群聚而生,遂令眾人將火把點足點亮,震懾黑暗中潛伏的危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沒走出幾步路,隊伍竟再次停下,並非遇到了那藏匿殘屍的野獸真身,而是——沒路了。

攔路的石壁之上一片血紅,猶如鮮血滾滾潑就,每一滴血珠皆在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尚未走近,便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濃腥滾燙的氣息。

齊壽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看到這血石壁的第一眼仍是心頭狠狠一跳,竟猶豫著不敢向前。

顧青石看出了齊壽的畏懼,剛欲親自前去查看,身旁的蒙面人已然大步而出,擡手輕觸石壁上的“血跡”。

“又是壁畫。”蒙面人道。

“不要亂碰!”齊壽道,“這個地方很古怪,煞氣很重。”

齊壽顯然極度緊張,以手杖敲敲打打,瞎子過河般小心地來到蒙面人身旁,探頭探腦地打量著石壁,半晌後似是看出了什麽,身體稍有放松。

蒙面人後退一步,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

齊壽:“豐兒,能看出什麽來不?”

齊豐自人堆裏走出,對著那血石壁左看右看,又以手指撚起少許顆粒放在鼻端聞了聞。

“朱……朱砂混了動物血……很腥……”

“不是一種動物,是很多種動物……”一路走來,齊壽還是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練羽鴻眼力極好,方才遠遠便瞧出了不對,走到近前更是看得分明,遂出言道:“上面有線條。”

眾人凝神看去,這才發覺滿墻血紅之中,竟以極細的金絲描繪出各種圖案,蒼鷹、羚羊、沙狐、野狼……

盡是沙漠戈壁中的常見動物,圖上無不是開膛破肚,斬首斷肢,仿佛這無數生靈的鮮血自畫中流淌而出,盯著時間久了,幾乎連人的雙眼亦要被浸上一層赤紅。

“這裏還有字。”穆雪英擡手指向石壁一側,其上以金絲組成兩枚筆畫奇特的文字,不知其意。

虛難開口道:“回頭。”

回頭。

虛難輕而平淡的聲音好似有種難以言喻的魔力,所有人的心臟不由微微一頓,旋即不約而同的轉頭,看向來時之路。

巨大的黑影倒掛在甬道盡頭,眼見眾人望來,身形急速抖動膨脹,張開了遮天蔽日的雙翼,咆哮著便要猛沖過來!

練羽鴻當即色變,下意識握住劍柄,抽劍之際,忽覺掌心一痛,手中青其光不受控制地墜地,黑影張開尖利的獠牙,已然飛撲到眼前!

“小心!”

練羽鴻大喊一聲,閃身朝旁躲避,慌亂間不慎撞倒一人,與其雙雙滾倒在地。

“……啊!!”

慘叫聲響起,練羽鴻驀然睜大雙眼,意料中的撕咬並未到來,青其光亦好好地掛在腰畔,唯有掌心陣陣作痛,似被什麽刺破了皮肉。

練羽鴻攤開掌心,疑惑地皺起眉頭,卻發現手中不知何時握著一物,竟是一枚三角狀的白色薄片。

是乙殊曾交給他的三角骨片!

這一切都是幻覺!!

練羽鴻大喊道:“雪英!!”

穆雪英就躺在他的身邊,聞聲不由蜷縮起身體,低聲道:“幹什麽……”

練羽鴻察覺到穆雪英話音不對,登時緊張起來,焦急道:“怎麽回事?你受傷了?”

“疼……”

“傷到哪裏了?!”

練羽鴻慌忙坐起身,就要查看他的傷勢,卻不料被對方一把推開,穆雪英捂著腦袋咬牙切齒道:“我站得好好的被你擠到墻上,你說怎麽回事!!”

練羽鴻剛欲解釋,忽聽又一聲慘叫響起,二人同時擡頭,只見這次石壁上當真鮮血淋漓,三名突厥人滿頭是血地倒在地上,不住哀嚎,眼見便要活不成了。

其餘人則是滿面茫然,一副行屍走肉般的模樣,向著血石壁掙紮著行去。

“救人要緊!”

練羽鴻將關洋安置在角落,旋即起身撲向距離最近的一人,那突厥人猝不及防倒地,像是還未分清現實與幻覺,驀然大喊一聲,無比恐懼地向後退去。

穆雪英一腳一個,將突厥人統統踹到墻上,後來者前赴後繼地湧來,卻接連被前人絆倒,骨碌碌躺了一地。

如顧青石、齊壽等人武功高強,定力較之普通人更好,稍一搖晃便即清醒,眼神恍惚剎那,轉瞬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師父!我師父呢?!”幻象破滅,練羽鴻於滿地人堆中穿梭來去,卻找不見關牧秋的蹤影。

穆雪英默默移開目光,假裝沒有聽到。

關牧秋被一群突厥大漢壓在最下面,練羽鴻找了幾圈才看到他的衣角,險些嚇得魂飛魄散,忙將師父從中扒拉出來,又是拍背又是順氣,關牧秋艱難擺手,好久才緩過勁來。

磨勒清醒後,見到血石壁前的三具死屍,面色當即沈了下去,第一反應便是去檢查思摩是否受傷,不顧他的躲閃反抗,將他猛地抱在懷裏,長長出了一口氣。

虛難整理了三人的遺容,雙手合十,跪倒在血肉模糊的屍首旁,低誦往生咒為死者超度。

或許是由於聞過壁畫的緣故,齊豐神智仍是有些不大清明,齊壽將兩大口袋清水給兒子灌下去,又是揉搓穴位,又是為其輸送真氣。

許久後只聽齊豐“哇”的一聲,將灌下肚的清水吐了滿地,搖搖頭,這才終於清醒了過來。

齊壽松了口氣,滿臉疲憊道:“大爺的,這壁畫上有毒,險些陰溝裏翻船。”

田普道:“這位小哥也曾觸碰過石壁,他卻並無大礙,想必這毒質是吸入發作。我們人多密集,站在石壁前久了,不知不覺便中了毒。”

顧青石令蒙面人擡起手,他的周身纏繞著道道繃帶,就連指尖也不例外,此刻繃帶上已浸染了一層薄紅,輕輕嗅聞,除卻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息外,已並無威脅。

“清醒之後,這毒似是便不起作用了……”顧青石道。

“我想先前那些倒掛在洞頂的屍體,便是被這石壁吸引而來。”練羽鴻一直聽著他們的談話,在此時忽而開口。

顧青石心中一動:“你為何這麽想?說來聽聽。”

練羽鴻解釋道:“地道陰涼潮濕,且與坎兒井地下暗渠相連,時不時便會有小動物闖入,這石壁以血液混合著朱砂畫就,動物嗅覺靈敏,說不得便會被氣味吸引來到此處,然後就像我們方才那樣……”

“陷入幻覺,不受控制撞死在石壁之上……”顧青石喃喃道,“然後被捕獵者拖走吃掉……”

“不錯,這種方式足可自給自足,供養捕獵者多年。”練羽鴻思索道,“我猜,這便是守衛古墓的一道關卡。”

聽得此話,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諸人面上既憂又喜,憂的是這血壁畫實在太過邪門,處處透著詭異;喜則喜在古墓寶藏近在眼前,路途如此艱險,似也預示著其中所蘊藏的財富。

可無論憂也好,喜也罷,擺在面前最大的問題是:前面沒有路了。

顧青石與齊壽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點頭,繼而向著躺在角落的關洋走去。

關牧秋面上仍有些蒼白,見狀長嘆一聲,搖搖頭,走向一旁躲了開去,不願看關洋被人如此對待。

二人高舉火把,將關洋的外衣盡可能地掀開,露出整片單薄瘦削的後背,其上蓮花紋身艷紅如血,好似透骨而生,妖異至極。

眾人沿著蓮花地圖所繪之路,沿莖桿不斷前進,歷經花葉與花瓣,向著最中央的蓮心行去,路途傾斜向下,如若他們所料不錯,現下已來到地底深處。

齊壽看來看去,忽而發現了一個極為嚴重的問題,額角不由沁出些許冷汗,與顧青石對視一眼,竟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樣的不可置信之色——

在他們現下所處的道路之上,竟有一根線條是從中斷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