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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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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坎特

由於虛難的突然出現,談話最終不了了之,康破延未說完的半句話實在惹人生疑,練羽鴻本想找機會朝康破延詢問一番,卻不料一夜過去,竟再未找到相問的機會。

午後,陽光似火,毫無憐惜地炙烤著這片荒蕪的大地,遙遠的地平線間隱隱現出浮動的輪廓,一座巨大的石頭堡壘自沙漠中冉冉升起,

自看到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疲憊一掃而空,發出了由衷的歡呼。

練羽鴻隨之擡眼望去,表情帶著茫然,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旁邊胡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激動地來回搖晃。

“師父!我們到了!!”胡克興奮道。

“這就是財富之舟的終點,沙漠中的明珠,我們的家園——赫坎特!!”

長長的駝隊穿過恢宏的城門,自踏上堅硬的石板路起,風沙於身後霎時停止,若非親眼所見,練羽鴻絕對想象不到,世界上竟有這種地方。

這是一座建立在綠洲之上的石頭城邦,與中原的建築習慣截然不同,木材無法抵擋日覆一日的風吹日曬,智慧的先民將石塊層層疊起,塑造為堅不可摧的堡壘,忠誠地守衛著一代又一代的子民。

聰明的粟特人兼具智慧與對美的追求,城中樓房高低錯落,間或點綴著半圓的穹頂,工匠們在建築外表及石板路面間鑲嵌上紋路奇特的彩磚,為單調的磚石賦予別樣的色彩,令人嘆為觀止。

練羽鴻滿面驚嘆,不住轉頭觀賞四周,就連穆雪英亦現出一絲驚訝之色。

胡克難得看到二人如此神色,好笑之餘,心中不免也生出巨大的自豪感,主動承擔起向導的職責,為他們介紹起城中的建築。

粟特人最為崇商,除卻守護聖火的祆教祭司外,地位最高的便是帶來財富的商人,而商人之中最受尊敬的則是首領薩保。

商隊歸來的消息傳開,人們夾道歡迎,遙遙呼喊,詢問他們此次又帶來了什麽寶貝。

婦人們帶著幼童前來觀看,指著駱駝上膘肥體胖、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諾吉告訴孩子,日後定要成為這般富有的大商人。

駝鈴聲聲,駱駝腳踏石磚,慢悠悠地行走在狂歡的街道之間,見者無不躬身行禮,向奔波勞碌的商旅投以尊敬的致意。

瓦赫什騎在領頭駱駝上,此次出行又是滿載而歸,隊內上下平安無事,思及此,不由心情大好,喜眉笑臉,朝道旁揮手示意。

其樂融融間,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天際。

“啊啊——殺人了!!!”

瓦赫什的笑容瞬間凝固。

“冷靜!不要驚慌!!”瓦赫什大喊一聲,轉而朝康破延投去一個眼神,對方會意,當即下了駱駝,向商隊後方一路傳遞消息。

商隊被逃難的人群沖散了一瞬,瓦赫什穩住坐騎,大聲呼喊,示意其餘人提高警惕,防止在混亂中被沖散,抑或遺失貨物。

人群轉眼撤了個幹幹凈凈,龐大的駝隊橫在道中,避無可避,只得停止不前。

駝工四處奔走,竭力穩住受驚吆喝的駱駝,護衛們全體出動,訓練有素地分散在駝隊之間,手執長刀,嚴陣以待,以防有人趁亂劫貨。

瓦赫什朝近身吩咐一聲,令他速去城中商會,前去尋求幫助。

“發生什麽事了?”練羽鴻道。

胡克縮著腦袋哆哆嗦嗦道:“好像是有人死了……”

“上來便動手,你們究竟想怎樣?!”一道熟悉的聲音倏然傳來,打斷了胡克的話。

練羽鴻與穆雪英同時警覺,霍然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兩方人馬對峙,一方約莫十數人,為首之人長刀出鞘,刀鋒鮮血淋漓,神色囂張猖獗,嘴角帶著殘忍的笑意,顯然完全不把對方放在眼裏。

另一方僅有六人,個個群情激奮,一幹瘦老頭跳腳開罵,剛欲抽刀,卻被身前一人阻住。

那人略微側過頭,朝老頭低聲說了句什麽,其面容本是溫潤俊秀,此刻卻是滿面陰雲,再不覆謙和之色,不是顧青石又是誰?

顧青石腳下倒著一人,刀口貫穿了整個後背,漫開大片鮮血,面朝下一動不動,眼看已是沒救了。

穆雪英:“他們果然也來了。”

佘三嘴唇一張一合,指著對方鼻子張口怒罵,對峙之人非但不覺生氣,反而仰頭大笑,幾人開口說了句什麽,充滿了嘲笑之意。

顧青石等人雖然聽不懂,卻也知顯然不是什麽好話。然而異地他鄉,殺人容易,卻不知對方究竟是什麽來歷,後援幾何,是以只得忍氣吞聲,不敢輕舉妄動。

練羽鴻略微低頭,令前人擋住自己的面容,低聲道:“胡克,幫我翻譯一下。”

“是,師父。”胡克對那十幾個大胡子似乎頗為畏懼,縮著腦袋不敢冒頭,“動手的是群匈奴人,他們懷疑這夥漢人是在匈奴王庭作亂的奸細,瞧見漢人拔刀便砍,一人躲閃不及,便被當場砍倒在地……”

“這是匈奴的休屠王。”虛難開口道。

“匈奴人也來了……”練羽鴻與穆雪英對視一眼,心道該不會是來追殺我們的吧,“這可麻煩了……”

虛難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緩緩道:“渾邪王領地距此太過遙遠,想來不會輕易前來。”

說話間,匈奴人自懷中掏出兩張畫像,對著顧青石等人裝模作樣地比對一番,口中嘖嘖有聲,仿佛還在不停評頭論足。

穆雪英道:“是匈奴的通緝畫像。”

虛難:“他們顯然是有意刁難,你們先把面容遮住,以免惹禍上身。”

顧青石始終按兵不動,雙目緊盯著匈奴人的動向,眼中帶著警惕,防止他們隨時發難。

匈奴人嘻嘻哈哈,神色透著兇戾鄙夷之色。跟在顧青石身旁的那蒙面人見狀上前一步,擋在顧青石身前,右手握住刀柄,長刀威脅地抽出寸許。

此人原本站在人後,並不惹人註意,為首的休屠王一見之下,當即高喝一聲,手中長刀舉起,威脅地指向蒙面人。

胡克嘴唇張合,飛快道:“他們說這人定是畫上的通緝犯,要求他露出臉面……”

一句話未完,那邊休屠王咧嘴一笑,帶血的長刀忽而調轉了方向,向著顧青石當頭劈下!

驚呼聲接連響起,千鈞一發之際,弓弦錚然震響,一支羽箭挾破空之勢自對街襲來,向著爭鬥中心直射而去!

叮——

箭簇剎那撞中刀鋒,休屠王只覺刀身劇震,再擡眼時,箭矢已然沒入道旁石柱,精鋼所鑄的刀刃間赫然現出一道豁口。

在場所有人同時楞住。

“哈哈哈哈!!”

囂張放肆的大笑聲傳來,休屠王怒不可遏,聞聲轉頭,卻見對街平房的房頂上坐著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一腿於半空搖搖晃晃,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少年一身狼裘大襖,皮膚黝黑,眉目俊朗,黑發紮做發辮梳在腦後,咧嘴露出唇邊尖利的犬齒,猶如一只調皮頑劣狼崽子。

“大膽!什麽人?!”休屠王厲聲喝問。

少年一言不發,朝休屠王做了個鬼臉,反手伸向背後,自箭袋中抓出一支箭矢,湛藍的雙目中現出玩味的神色,再次彎弓搭箭,這一次卻對準了休屠王。

變故突生,所有人始料未及。匈奴人當即棄了顧青石等人於不顧,群情激憤,紛紛開口怒罵。

休屠王冷冷看著墻上少年,餘光一瞥石柱上的箭坑,心知少年臂力驚人,這一箭若是落到實處,能將自己當場射穿。

“你是誰?”休屠王再度問道。

少年笑而不答,無論休屠王移至何處,手中箭矢俱穩穩對準他的腦袋。

休屠王喉結滾動,一滴冷汗自額間流淌而下。

“手下留情——!!”

一聲呼喊遠遠傳來,城中守衛終於趕到,身披輕甲,手持長矛,一路小跑到此,卻並不上前。

駿馬嘶鳴,一個衣著華貴的大胡子中年人翻身下馬,經過商隊時同瓦赫什交換了個眼色,確認貨物無事後暗自松了口氣,快步行至道中,徑直擋在休屠王身前。

“這是大統領。”胡克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是整個商會的首領,亦掌管著城中的一切事務,我叔父也要聽他的。”

“這位尊貴的客人,”大統領朝少年躬身一禮,“赫坎特敞開大門做生意,向來以和為貴,如若有任何招待不周,懇請您的原諒。”

少年打量大統領半晌,終於開口:“這事與你無關,是我們的私人恩怨。”

“他說的是突厥語。”胡克道。

“恩怨可能是沖突,也可以是生意。”大統領仿佛看不到頭頂蓄勢待發的利矢,從容不迫道,“不過我想以現在的局勢來看,這並不適合發展為開戰的導火索。”

少年撇撇嘴,手中弓弦繃至滿張,顯然不吃他這一套。

大統領眼見對方不為所動,轉而向著來處道:“人既已找到,你們幾位也說些什麽吧?”

豪邁的大笑聲傳來,守衛自動分開,數名身披狼裘頭戴狐尾帽的魁梧大漢大步走出,向著少年笑著喊道:“小王子!下來!”

被稱作“小王子”的少年聞聲一驚,在看清數人面容後,自知機會已去,惡狠狠地蹬了休屠王一眼,遂自房頂一躍而下。

“一轉眼就不見了你,居然跑到這裏來了。”為首大漢拍了拍小王子的肩,頗為遺憾道,“這種人殺就殺了,切記找個沒人的地方殺,不要讓大統領難做。”

休屠王大怒:“你再說一遍!”

眼見危機解除,大統領忙朝旁打了個手勢,身後守衛快步奔來,自成兩列,立於駝隊兩側,將整個商隊嚴密地保護起來。

顧青石走到大統領身前,冷聲道:“大統領,我們無意挑起爭端,卻萬萬沒想到,身在貴地,竟連最基本的安全都無法得到保證。”

佘三於他身後叫囂道:“當街動手,真當我們漢人是好欺負的?!一個大活人就這麽死了,你們要怎麽賠給我們?”

大統領道:“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定然會給出一個交代……”

混亂漸歇,在兩側守衛的保護下,駝隊緩緩起行。練羽鴻騎在駱駝上,以頭巾遮住面容,與顧青石等人擦肩而過,並未引起註意。

那名被稱作小王子的少年翻來覆去地查看著自己的長弓,對身旁人的數落充耳不聞,發覺幾名匈奴人仍惡狠狠地瞪視著自己,遂撥動弓弦,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是誰?”穆雪英低聲問。

“他們說著突厥話,應當便是突厥人吧。”胡克撓撓頭,不確定道,“神僧見多識廣,說不得便知道他們的來歷……神僧?”

胡克輕輕叫了一聲,虛難默然不語,雙目一眨也不眨地註視著不遠處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麽。

小王子敏銳機警,像只桀驁剽悍的小獸,察覺到虛難的目光,猛然轉頭,無意間卻與那抹神秘沈靜的幽藍撞了個正著,待看清他的裝束與容貌後,不由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回來,你又要去哪裏!”

小王子不自覺向前一步,卻被大漢拽著胳膊,又拉了回去。

“出來前你是怎麽答應我的?不許到處亂跑……”

小王子步伐受阻,猛然清醒過來,不服氣地瞪了大漢一眼,轉頭四處尋找著方才的身影,然而混亂間人影重重,風聲、喊聲、行路聲響作一團,哪裏還找得到那一抹鬼魅般的幽藍?

虛難收回目光,輕輕攏了攏身上的袈裟,不緊不慢道:“他是突厥人的小王子,葉護可汗唯一的兒子,阿史那思摩。”

駝隊安然抵達商會,守衛們便即散去,見到商會那熟悉的深藍色拱頂,瓦赫什終於松了口氣,旅途中波折雖多,至此總算平安結束了。

商會大門打開,仆從們依次而出,幫助商人們開箱卸貨,人們仿佛完全忘記了方才的插曲,那場面熱火朝天,忙得不亦樂乎。

胡克解釋道:“集會開幕在即,赫坎特中魚龍混雜,聚集了各方勢力,這種事在以往並非沒有發生過,但是誰也想不到那些匈奴人會如此囂張,竟敢當街公然殺人……”

練羽鴻了然地點頭,匈奴領地緊鄰玉峽關,與中原漢人是老相識了,邊境時有沖突,再加上劫獄之事一出,且眾人都是為了古墓同一個目標來到此地,怪不得一見面便是你死我活。

只不過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顧青石竟當真有這麽大的本事,帶著這麽多人穿越了茫茫沙海,來到了這異國的城邦。

“顧青石這老狐貍就是欺軟怕硬,遇到不講理的,也只能忍氣吞聲。”穆雪英嘲弄道。

“那些漢人是你們的朋友?”胡克好奇道。

穆雪英:“哼,朋友……”

練羽鴻嘆道:“不,我是萬萬不敢與他交朋友的。”

瓦赫什與康破延忙得腳不沾地,一下駱駝便不見了人影,使得練羽鴻找機會詢問的想法徹底作罷。

不過瓦赫什倒也沒有真的忘了他們,百忙之中托人捎來口信:明日午後,集市正式開始,在此之前還請各位於商會中暫時歇腳,耐心等候。

胡克帶著三人來到客房,那是一座幽雅寧靜的小院,瓦赫什知道練穆二人也是闖禍精,特意將他們安排在僻靜處,令胡克好生伺候著,萬萬不可再給他惹是生非。

練羽鴻與穆雪英一間房,虛難獨自一間房。虛難推說旅途疲憊,令三人自去玩樂,不必顧忌自己,入房後便沒了動靜,想必已徑自歇下。

窗外樹影婆娑,隨風輕搖,耳畔傳來沙沙蟲鳴,遠處不時響起商人的吆喝聲,如同做夢一般,一切都是那樣的不可思議。

練羽鴻與穆雪英半躺在床上,腳踏紋路繁覆的波斯地毯,身上蓋著織錦緞被,恍惚間只覺身體一搖一晃,仿佛仍騎在駱駝上,游曳在沙海之間。

練羽鴻定定看著頭上的石頭穹頂,腦中一片空白,一度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叮鈴——

微風吹動窗畔的風鈴,像是得到了某種訊號,穆雪英一個挺身,自床上猛然坐起,朝練羽鴻道:“休息夠了,走吧。”

練羽鴻如夢初醒,擡手揉了揉臉頰:“去哪?”

穆雪英聞聲側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道:“明日集市開幕,在這之前,當然要在城中‘好好’逛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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