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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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疾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時。”
顧青石睡了一覺，精神稍有恢覆，遙望烏漆墨黑的夜空，不由出言感嘆。
“好詩，好詩，顧先生好文采。”一人撫掌笑道。
“田兄謬讚。”顧青石一本正經地朝他拱手。
此人名為田普，身形肥碩圓滾，舉手投足間從容疏懶，猶如個出來郊游的財主一般。
練羽鴻認得他，此人總與佘三嗆聲，鬧得他下不來臺，是以佘三見了他總是一副牙癢癢的表情。田普則是一臉有恃無恐，壓根就不怕他。
田普走到練羽鴻身側，笑瞇瞇地朝他道：“你是練掌門的兒子，久仰，久仰。”
練羽鴻微微一怔，不大明白他到底是久仰老爹練淳風，抑或久仰自己的聲名狼藉，只淡淡道：“前輩客氣了。”
田普點點頭：“不錯，不錯！真是年少有為！”
練羽鴻看了穆雪英一眼，穆雪英不耐煩地一揚下巴，示意別跟這怪人廢話，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前輩說笑了。”練羽鴻隨口回他一句，本打定主意不再理會，沒想到對方還來勁了。
“沒說笑，沒說笑。”田普樂呵呵道，“年輕人臉皮薄，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叫田普，那個討厭鬼叫佘三，我們都不喜歡他。”
佘三本就在偷聽他們講話，眼見田普詆毀自己，馬上大喊一聲：“沒安好心的背後詆毀老子！”
練羽鴻見對方實在很想聊天，於是道：“前輩認識我爹嗎？”
田普搖頭：“不認識，他老人家叱咤江湖的時候，我還在減肥呢。”
“前輩是認得我娘？”
田普來了興趣：“你娘是誰？聽說你娘是個大美人，今天見了你，料想此話不假。”
穆雪英冷冷開口：“廖天之沒錢付賞金，別白費力氣了。”
練羽鴻低聲道：“雪英！”
田普終於聽明白了，大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又不是不知道那群人的德行……哈哈哈，你們倆也挺有意思的……”
顧青石遠遠喊道：“你們兩個，不得對前輩無禮！”
田普走開了去，不住朝人問：“我長得也不像壞人吧？比佘三那老東西俊多了吧？”
佘三怒罵：“狗東西你找死是不是？”
其他人頗有些不明所以，聽得了前因後果後亦哈哈大笑，紛紛揶揄佘三胃口大，把兩個小孩嚇到了。
說過笑過，眾人接著各自忙活，營地內氛圍輕松不少，連日來沒命趕路，都覺得有些吃不消，眼下只差通過匈奴駐地，成敗在此一舉，誰也不敢馬虎。
練羽鴻與穆雪英依舊並肩而坐，位置距人群較遠，默默吃著幹糧，不知在想什麽。
“你沒睡好？”穆雪英忽而道。
練羽鴻休息時半夢半醒，睡得並不踏實，他又夢到了那一望無際的黑戈壁，田普搭話那會，練羽鴻的耳邊仍縈繞著那陰魂不散的哭嚎聲，經人一打岔，神志雖已清醒，疲憊感卻並未消去。
“我沒事。”練羽鴻搖頭。
“不，你有事。”穆雪英篤定道。
練羽鴻一手輕輕覆上穆雪英的手背，對方反將他一把抓住，使力輕扯，練羽鴻身體略有不穩，順勢枕在穆雪英的肩上。
穆雪英的身上有股輕微的汗味，他的身體很暖和，熱意隔著衣衫源源不斷地湧來，透出一股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氣味。
練羽鴻鼻尖動了動，穆雪英似是聽到了吸氣聲，驀然想到什麽，尷尬道：“好幾天沒洗澡了，湊合著吧。”
練羽鴻輕輕“嗯”了一聲，淡笑道：“挺香的，你比我愛幹凈。”
“哪那麽多話，要睡趕緊睡。”
“打斷你們一下，”顧青石的聲音驀然響起，“給你們送些臘肉，多吃點，不夠還有。”
練羽鴻聞言忙要坐直，穆雪英拽著他不讓動，隨即不客氣道：“吃飽了好上路麽？”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顧青石遞來一把小刀，其上串著切過的臘肉。
穆雪英伸手接過，懷疑地看他一眼：“不會有毒吧？”
顧青石一臉無奈，做了個自便的手勢，轉身道：“好了，你們繼續吧，再過一會便要出發了，動作快點。”
穆雪英哼了一聲，遞給練羽鴻：“你吃吧。”
練羽鴻：“你吃吧，你多吃點。”
“吃完還有，跟他客氣什麽？”
練羽鴻只得道：“一人一半。”
穆雪英還想再說什麽，練羽鴻又道：“吃肉補充體力，都要吃。”
穆雪英終於不再推辭，撕下一片臘肉放入口中，肉片又幹又鹹，並不好吃，但不得不說肉還是比幹糧香，吃完感覺唇上多了點油潤，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練羽鴻緩緩咀嚼著，輕聲道：“你家裏的飯，肯定比這臘肉好吃。”
穆雪英還未反應過來，隨口道：“除了乙殊，還有誰能做得那麽難吃？”
“謝謝你陪著我，雪英。”練羽鴻低聲道。
穆雪英微微一楞，旋即皺眉道：“誰說要陪你了，是我自己跑出來的。”
練羽鴻輕輕點頭，隨後不再作聲，閉上了雙眼。
許久後，顧青石招呼一聲，其餘七人當即全部站起，踩熄營火，牽來馬匹，東西早已準備妥當，只待顧青石吩咐。
練羽鴻聽見動靜便醒了，與穆雪英一同起身，向著人堆走去。
顧青石已事先讓人在馬蹄上裹了布，偷越匈奴人的地盤，速度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覺，若出現半點差池，很可能會全軍覆沒。
“跟緊我們，一旦掉隊，沒有人會回頭救你們。”顧青石表情罕見地嚴肅，“匈奴人聽不懂漢話，被抓就是死，路上我顧不了你們的死活，但是不要拖累我們。”
穆雪英道：“我們可以自己走。”
“單憑你二人絕對走不出這裏，”顧青石不容置疑道，“要麽回去，要麽跟著我們，沒有第三種選擇。”
練羽鴻道：“跟著你們走，我是不會回去的。”
穆雪英：“哦，那我也不走。”
田普笑道：“少年人，大志氣，見過天地，才算真正開了眼界。”
顧青石翻身上馬，朝眾人高聲道：“各位，千古一時，咱們就要跟匈奴人碰一碰了！”
“好！！”
月黑風高，山野間一片漆黑，只能看清眼前很小的範圍，風聲呼嘯，吹散了馬蹄聲與急促的喘息之聲。
練羽鴻的心跳得很快，他幾乎什麽也來不及想，只盲目地跟從前人的步伐，縱馬疾馳，卻全然不知此刻究竟身在何處。
身側白汽明滅，猶如一盞微弱卻堅定的燈火，無論雨打風吹，始終在那裏，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隊伍十分安靜，除卻顧青石外，任何人都不得出聲，所有人都知此行極為危險，是以即便多事如佘三，也不敢有任何反對，只能乖乖照做。
不知過了多久，顧青石一馬當先，仍未有停步的跡象。河西地區極為廣闊，匈奴人占據了相當大的一部分土地，絕無可能在一夜間穿過，勢必要停駐休息個幾次。
眼下並非戰時，匈奴人警惕性應當不高，後半夜及天明時分是最適合趕路的時候，天光徹底大亮之時，顧青石會帶領他們來到計劃中的隱匿之處，待到白天過去，黑夜降臨，再度啟行。
練羽鴻擡頭望天，夜空深遠安靜，依舊漆黑一片，如若沒有突發狀況，今夜應當會平安無事。
黑夜暫別，白日升起。
他們的運氣相當不錯，不但避開了匈奴人的攔截，亦順利找到了藏身之處。
眾人沒有過多交流，依照動身前的安排，自發巡邏放哨。
練羽鴻與穆雪英兩個楞頭青，經驗不足，無人指望他們派上用場，是以睡足了整個白天，幾乎是剛一躺下，即刻便陷入昏睡。
傍晚醒來，只覺渾身如同要散架了一般，肌肉酸痛無比，腰背僵硬，活動受限。
顧青石二話不說，拋來一瓶藥油，讓二人自行解決，遂不再理會。
練羽鴻不由分說，先幫穆雪英按摩疏解。藥油抹在身上，既辣又燙，穆雪英強忍著不適感，更因連日不能洗澡而心煩無比，練羽鴻好言勸他，顧青石亦是個斯文人，待到過了這段路，便朝他問問，何處有水源河流。
“沒有危險的時候，那姓顧的就是危險。”穆雪英小聲嘟囔一句，察覺到什麽般擡起頭，驀然與一人對上視線。
是那常跟在顧青石身側的蒙面人，他正瞪著一雙眼，簡直目眥欲裂，其中仿佛包含著刻骨恨意，令人見之心驚。
穆雪英心頭猛然一跳，蒙面人已飛快轉過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那個人……”穆雪英壓低聲音道，“有問題。”
練羽鴻一邊按著他的肩膀一邊道：“誰？”
“沒有臉的。”
“他在佘三面前保護過我們。”
“你到底記不記得我說的話？”穆雪英倏然怒了。
練羽鴻動作一頓，無辜道：“什麽話？”
“不要那麽容易相信別人！”
二人相互塗過藥油，實在疲憊不堪，依偎著又睡了一會，至於什麽姓顧的、蒙面人，已完全無暇理會。假若此刻匈奴人攻來，只怕也實在無力逃跑了。
夜黑行動，白天睡覺，一行人日夜完全顛倒，精神高度緊張，個個俱是精疲力竭，連句口水話也說不出來。
如此過了四日，居然連一個匈奴兵都未碰上，駐足休整之時，所有人雖仍是疲憊不已，精神卻輕松了了很多，因為他們知道，最危險的路程就快要結束了。
眾人各自休息，不多時鼾聲連天，顧青石手持地圖，一臉凝重之色，眉頭越蹙越近。
練羽鴻與穆雪英手中塗滿藥油，各自按摩著小腿，二人雖亦是無比乏困，卻依舊堅持先做好收尾，再睡覺。
“你看他。”穆雪英最先發現了顧青石的狀況，朝練羽鴻低聲道。
練羽鴻凝神望去，良久道：“他很不安。”
“不是很快就要出去了嗎？”穆雪英說，“一切順利，什麽也沒有發生。”
練羽鴻喃喃道：“或許就是因為太順利了……”
就在此時，蒙面人走到顧青石身旁，與他低聲說了些什麽。練羽鴻見狀想要起身，顧青石掃了一眼，朝蒙面人搖頭，隨即收起地圖，走了開去。
不知為何，練羽鴻心底隱隱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依照過往的經驗，應當稱其為“不詳的預感”。
練羽鴻向來是好的不靈壞的靈，他轉頭看向穆雪英，對方雙手抱膝，上下眼皮不停打架，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怎麽了？”穆雪英迷迷糊糊道。
練羽鴻呼出一口氣，搖搖頭道：“沒事，睡吧。”
終於，天黑啟程前，只聽顧青石道：“過了今夜便能將那群匈奴蠻子徹底甩開，各位，最後一搏！”
餘人彼此對視，雖不敢大聲說話，俱從各自眼中看到了無盡的貪婪與亢奮，簡直恨不得仰天大笑，士氣達到了出發以來的最高峰。
人群中，卻有二人未被這巨大的喜悅感染。
“跟緊我，絕對不要分開。”練羽鴻小聲說。
穆雪英默契地沒有多問，重重點頭。
黑夜行軍，猶如奔跑在茫茫望不到邊際的濃霧之中，四周俱被黑暗包圍，仿佛永遠也找不到出口。
這一次，所有人都已拋棄了最後的顧慮，只想一股腦地前沖，盼望著天光亮起之時，他們已在匈奴人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覺溜走，平安到達下一個區域。
馬速並未隨時間放緩，反而越來越快，練羽鴻無法抑制地劇烈喘息著，他與穆雪英的馬並不如顧青石八人的馬耐久，連日疾行，莫說是人，連馬都要支撐不住。
前夜他便稍有落後，及至今晚，那差距竟越來越大，只能遙遙望見數個模糊的小點，冷風喧囂，幾乎沒過了所有聲音。
“練羽鴻。”穆雪英道。
他答道：“我在。”
二人心下稍定，隨即不再言語，咬牙直追。
仿佛只過了很短的時間，卻又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夜，前方地平線間隱隱有亮光閃現——天亮了？他們終於走出來了？
練羽鴻怔怔望著那抹光亮，很快，那光由點連成了線，由線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猶如天際降下的無邊火雨，瞬間引燃了黑暗的大地。
“狗日的咱們被包圍了！！”不知誰的聲音嘶吼道。
“快跑！！！”
喊殺聲隨之響起，震耳欲聾，大地轟然搖撼，猶如天崩地裂，那震撼簡直無以覆加，練羽鴻心中霎時只有一個念頭——戰爭開始了！
匈奴人嘶聲大吼，自高處掩殺而下，他們一行十人，渾如洪水面前的一片樹葉，一道巨浪打來，頃刻蕩然無存。
“分開跑！向前跑！！”顧青石的聲音淹沒在混亂之中，四處寒光閃爍，猶若流星墜地，幾乎封住了所有道路。
“雪英！！”練羽鴻撥轉馬頭，沒有選擇與其他人一起突圍，轉而四顧尋找穆雪英的蹤影。
耳畔聽得一聲長嘶，練羽鴻遽然轉頭，一匹黑馬受驚逃竄，慌不擇路地沖向匈奴人的隊伍，轉眼被亂刀砍死。
練羽鴻縱馬前去，果然見得穆雪英的身影，他□□坐騎已失，烈金劍出鞘，正奮力砍殺
“上馬！！”練羽鴻大吼道。
穆雪英一招揮退眼前攻勢，旋即伸出左手，二人手掌交握，練羽鴻手臂運勁，便要拉他上馬。
下一刻，一根銳利的箭鏃貫穿馬頭，鮮血飛濺，染紅了練羽鴻的衣袖。
生命轉瞬即逝，馬身徒然倒地，練羽鴻落地，緊抓著穆雪英的手，剛欲揮劍禦敵，一柄染著鮮血的尖槍直抵練羽鴻的咽喉，四面八方伸來無數利刃，將二人團團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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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好詩，顧先生好文采。”一人撫掌笑道。
“田兄謬讚。”顧青石一本正經地朝他拱手。
此人名為田普，身形肥碩圓滾，舉手投足間從容疏懶，猶如個出來郊游的財主一般。
練羽鴻認得他，此人總與佘三嗆聲，鬧得他下不來臺，是以佘三見了他總是一副牙癢癢的表情。田普則是一臉有恃無恐，壓根就不怕他。
田普走到練羽鴻身側，笑瞇瞇地朝他道：“你是練掌門的兒子，久仰，久仰。”
練羽鴻微微一怔，不大明白他到底是久仰老爹練淳風，抑或久仰自己的聲名狼藉，只淡淡道：“前輩客氣了。”
田普點點頭：“不錯，不錯！真是年少有為！”
練羽鴻看了穆雪英一眼，穆雪英不耐煩地一揚下巴，示意別跟這怪人廢話，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前輩說笑了。”練羽鴻隨口回他一句，本打定主意不再理會，沒想到對方還來勁了。
“沒說笑，沒說笑。”田普樂呵呵道，“年輕人臉皮薄，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叫田普，那個討厭鬼叫佘三，我們都不喜歡他。”
佘三本就在偷聽他們講話，眼見田普詆毀自己，馬上大喊一聲：“沒安好心的背後詆毀老子！”
練羽鴻見對方實在很想聊天，於是道：“前輩認識我爹嗎？”
田普搖頭：“不認識，他老人家叱咤江湖的時候，我還在減肥呢。”
“前輩是認得我娘？”
田普來了興趣：“你娘是誰？聽說你娘是個大美人，今天見了你，料想此話不假。”
穆雪英冷冷開口：“廖天之沒錢付賞金，別白費力氣了。”
練羽鴻低聲道：“雪英！”
田普終於聽明白了，大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又不是不知道那群人的德行……哈哈哈，你們倆也挺有意思的……”
顧青石遠遠喊道：“你們兩個，不得對前輩無禮！”
田普走開了去，不住朝人問：“我長得也不像壞人吧？比佘三那老東西俊多了吧？”
佘三怒罵：“狗東西你找死是不是？”
其他人頗有些不明所以，聽得了前因後果後亦哈哈大笑，紛紛揶揄佘三胃口大，把兩個小孩嚇到了。
說過笑過，眾人接著各自忙活，營地內氛圍輕松不少，連日來沒命趕路，都覺得有些吃不消，眼下只差通過匈奴駐地，成敗在此一舉，誰也不敢馬虎。
練羽鴻與穆雪英依舊並肩而坐，位置距人群較遠，默默吃著幹糧，不知在想什麽。
“你沒睡好？”穆雪英忽而道。
練羽鴻休息時半夢半醒，睡得並不踏實，他又夢到了那一望無際的黑戈壁，田普搭話那會，練羽鴻的耳邊仍縈繞著那陰魂不散的哭嚎聲，經人一打岔，神志雖已清醒，疲憊感卻並未消去。
“我沒事。”練羽鴻搖頭。
“不，你有事。”穆雪英篤定道。
練羽鴻一手輕輕覆上穆雪英的手背，對方反將他一把抓住，使力輕扯，練羽鴻身體略有不穩，順勢枕在穆雪英的肩上。
穆雪英的身上有股輕微的汗味，他的身體很暖和，熱意隔著衣衫源源不斷地湧來，透出一股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氣味。
練羽鴻鼻尖動了動，穆雪英似是聽到了吸氣聲，驀然想到什麽，尷尬道：“好幾天沒洗澡了，湊合著吧。”
練羽鴻輕輕“嗯”了一聲，淡笑道：“挺香的，你比我愛幹凈。”
“哪那麽多話，要睡趕緊睡。”
“打斷你們一下，”顧青石的聲音驀然響起，“給你們送些臘肉，多吃點，不夠還有。”
練羽鴻聞言忙要坐直，穆雪英拽著他不讓動，隨即不客氣道：“吃飽了好上路麽？”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顧青石遞來一把小刀，其上串著切過的臘肉。
穆雪英伸手接過，懷疑地看他一眼：“不會有毒吧？”
顧青石一臉無奈，做了個自便的手勢，轉身道：“好了，你們繼續吧，再過一會便要出發了，動作快點。”
穆雪英哼了一聲，遞給練羽鴻：“你吃吧。”
練羽鴻：“你吃吧，你多吃點。”
“吃完還有，跟他客氣什麽？”
練羽鴻只得道：“一人一半。”
穆雪英還想再說什麽，練羽鴻又道：“吃肉補充體力，都要吃。”
穆雪英終於不再推辭，撕下一片臘肉放入口中，肉片又幹又鹹，並不好吃，但不得不說肉還是比幹糧香，吃完感覺唇上多了點油潤，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練羽鴻緩緩咀嚼著，輕聲道：“你家裏的飯，肯定比這臘肉好吃。”
穆雪英還未反應過來，隨口道：“除了乙殊，還有誰能做得那麽難吃？”
“謝謝你陪著我，雪英。”練羽鴻低聲道。
穆雪英微微一楞，旋即皺眉道：“誰說要陪你了，是我自己跑出來的。”
練羽鴻輕輕點頭，隨後不再作聲，閉上了雙眼。
許久後，顧青石招呼一聲，其餘七人當即全部站起，踩熄營火，牽來馬匹，東西早已準備妥當，只待顧青石吩咐。
練羽鴻聽見動靜便醒了，與穆雪英一同起身，向著人堆走去。
顧青石已事先讓人在馬蹄上裹了布，偷越匈奴人的地盤，速度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覺，若出現半點差池，很可能會全軍覆沒。
“跟緊我們，一旦掉隊，沒有人會回頭救你們。”顧青石表情罕見地嚴肅，“匈奴人聽不懂漢話，被抓就是死，路上我顧不了你們的死活，但是不要拖累我們。”
穆雪英道：“我們可以自己走。”
“單憑你二人絕對走不出這裏，”顧青石不容置疑道，“要麽回去，要麽跟著我們，沒有第三種選擇。”
練羽鴻道：“跟著你們走，我是不會回去的。”
穆雪英：“哦，那我也不走。”
田普笑道：“少年人，大志氣，見過天地，才算真正開了眼界。”
顧青石翻身上馬，朝眾人高聲道：“各位，千古一時，咱們就要跟匈奴人碰一碰了！”
“好！！”
月黑風高，山野間一片漆黑，只能看清眼前很小的範圍，風聲呼嘯，吹散了馬蹄聲與急促的喘息之聲。
練羽鴻的心跳得很快，他幾乎什麽也來不及想，只盲目地跟從前人的步伐，縱馬疾馳，卻全然不知此刻究竟身在何處。
身側白汽明滅，猶如一盞微弱卻堅定的燈火，無論雨打風吹，始終在那裏，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隊伍十分安靜，除卻顧青石外，任何人都不得出聲，所有人都知此行極為危險，是以即便多事如佘三，也不敢有任何反對，只能乖乖照做。
不知過了多久，顧青石一馬當先，仍未有停步的跡象。河西地區極為廣闊，匈奴人占據了相當大的一部分土地，絕無可能在一夜間穿過，勢必要停駐休息個幾次。
眼下並非戰時，匈奴人警惕性應當不高，後半夜及天明時分是最適合趕路的時候，天光徹底大亮之時，顧青石會帶領他們來到計劃中的隱匿之處，待到白天過去，黑夜降臨，再度啟行。
練羽鴻擡頭望天，夜空深遠安靜，依舊漆黑一片，如若沒有突發狀況，今夜應當會平安無事。
黑夜暫別，白日升起。
他們的運氣相當不錯，不但避開了匈奴人的攔截，亦順利找到了藏身之處。
眾人沒有過多交流，依照動身前的安排，自發巡邏放哨。
練羽鴻與穆雪英兩個楞頭青，經驗不足，無人指望他們派上用場，是以睡足了整個白天，幾乎是剛一躺下，即刻便陷入昏睡。
傍晚醒來，只覺渾身如同要散架了一般，肌肉酸痛無比，腰背僵硬，活動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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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羽鴻不由分說，先幫穆雪英按摩疏解。藥油抹在身上，既辣又燙，穆雪英強忍著不適感，更因連日不能洗澡而心煩無比，練羽鴻好言勸他，顧青石亦是個斯文人，待到過了這段路，便朝他問問，何處有水源河流。
“沒有危險的時候，那姓顧的就是危險。”穆雪英小聲嘟囔一句，察覺到什麽般擡起頭，驀然與一人對上視線。
是那常跟在顧青石身側的蒙面人，他正瞪著一雙眼，簡直目眥欲裂，其中仿佛包含著刻骨恨意，令人見之心驚。
穆雪英心頭猛然一跳，蒙面人已飛快轉過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那個人……”穆雪英壓低聲音道，“有問題。”
練羽鴻一邊按著他的肩膀一邊道：“誰？”
“沒有臉的。”
“他在佘三面前保護過我們。”
“你到底記不記得我說的話？”穆雪英倏然怒了。
練羽鴻動作一頓，無辜道：“什麽話？”
“不要那麽容易相信別人！”
二人相互塗過藥油，實在疲憊不堪，依偎著又睡了一會，至於什麽姓顧的、蒙面人，已完全無暇理會。假若此刻匈奴人攻來，只怕也實在無力逃跑了。
夜黑行動，白天睡覺，一行人日夜完全顛倒，精神高度緊張，個個俱是精疲力竭，連句口水話也說不出來。
如此過了四日，居然連一個匈奴兵都未碰上，駐足休整之時，所有人雖仍是疲憊不已，精神卻輕松了了很多，因為他們知道，最危險的路程就快要結束了。
眾人各自休息，不多時鼾聲連天，顧青石手持地圖，一臉凝重之色，眉頭越蹙越近。
練羽鴻與穆雪英手中塗滿藥油，各自按摩著小腿，二人雖亦是無比乏困，卻依舊堅持先做好收尾，再睡覺。
“你看他。”穆雪英最先發現了顧青石的狀況，朝練羽鴻低聲道。
練羽鴻凝神望去，良久道：“他很不安。”
“不是很快就要出去了嗎？”穆雪英說，“一切順利，什麽也沒有發生。”
練羽鴻喃喃道：“或許就是因為太順利了……”
就在此時，蒙面人走到顧青石身旁，與他低聲說了些什麽。練羽鴻見狀想要起身，顧青石掃了一眼，朝蒙面人搖頭，隨即收起地圖，走了開去。
不知為何，練羽鴻心底隱隱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依照過往的經驗，應當稱其為“不詳的預感”。
練羽鴻向來是好的不靈壞的靈，他轉頭看向穆雪英，對方雙手抱膝，上下眼皮不停打架，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怎麽了？”穆雪英迷迷糊糊道。
練羽鴻呼出一口氣，搖搖頭道：“沒事，睡吧。”
終於，天黑啟程前，只聽顧青石道：“過了今夜便能將那群匈奴蠻子徹底甩開，各位，最後一搏！”
餘人彼此對視，雖不敢大聲說話，俱從各自眼中看到了無盡的貪婪與亢奮，簡直恨不得仰天大笑，士氣達到了出發以來的最高峰。
人群中，卻有二人未被這巨大的喜悅感染。
“跟緊我，絕對不要分開。”練羽鴻小聲說。
穆雪英默契地沒有多問，重重點頭。
黑夜行軍，猶如奔跑在茫茫望不到邊際的濃霧之中，四周俱被黑暗包圍，仿佛永遠也找不到出口。
這一次，所有人都已拋棄了最後的顧慮，只想一股腦地前沖，盼望著天光亮起之時，他們已在匈奴人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覺溜走，平安到達下一個區域。
馬速並未隨時間放緩，反而越來越快，練羽鴻無法抑制地劇烈喘息著，他與穆雪英的馬並不如顧青石八人的馬耐久，連日疾行，莫說是人，連馬都要支撐不住。
前夜他便稍有落後，及至今晚，那差距竟越來越大，只能遙遙望見數個模糊的小點，冷風喧囂，幾乎沒過了所有聲音。
“練羽鴻。”穆雪英道。
他答道：“我在。”
二人心下稍定，隨即不再言語，咬牙直追。
仿佛只過了很短的時間，卻又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夜，前方地平線間隱隱有亮光閃現——天亮了？他們終於走出來了？
練羽鴻怔怔望著那抹光亮，很快，那光由點連成了線，由線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猶如天際降下的無邊火雨，瞬間引燃了黑暗的大地。
“狗日的咱們被包圍了！！”不知誰的聲音嘶吼道。
“快跑！！！”
喊殺聲隨之響起，震耳欲聾，大地轟然搖撼，猶如天崩地裂，那震撼簡直無以覆加，練羽鴻心中霎時只有一個念頭——戰爭開始了！
匈奴人嘶聲大吼，自高處掩殺而下，他們一行十人，渾如洪水面前的一片樹葉，一道巨浪打來，頃刻蕩然無存。
“分開跑！向前跑！！”顧青石的聲音淹沒在混亂之中，四處寒光閃爍，猶若流星墜地，幾乎封住了所有道路。
“雪英！！”練羽鴻撥轉馬頭，沒有選擇與其他人一起突圍，轉而四顧尋找穆雪英的蹤影。
耳畔聽得一聲長嘶，練羽鴻遽然轉頭，一匹黑馬受驚逃竄，慌不擇路地沖向匈奴人的隊伍，轉眼被亂刀砍死。
練羽鴻縱馬前去，果然見得穆雪英的身影，他□□坐騎已失，烈金劍出鞘，正奮力砍殺
“上馬！！”練羽鴻大吼道。
穆雪英一招揮退眼前攻勢，旋即伸出左手，二人手掌交握，練羽鴻手臂運勁，便要拉他上馬。
下一刻，一根銳利的箭鏃貫穿馬頭，鮮血飛濺，染紅了練羽鴻的衣袖。
生命轉瞬即逝，馬身徒然倒地，練羽鴻落地，緊抓著穆雪英的手，剛欲揮劍禦敵，一柄染著鮮血的尖槍直抵練羽鴻的咽喉，四面八方伸來無數利刃，將二人團團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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