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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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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事

珠翠羅綺,花團錦簇,大紅色的嫁衣鋪開,猶如鮮血染就一般。

“那人送來便走了,什麽也沒有交代。”采夏說。

樊妙蓉手指不住發抖,輕撫衣衫上繡著的花兒,即便開得再美、再動人,不過是華服的裝飾,又有誰真的在乎,這花曾經開在何處?

“先……把它收好,此事不可張揚。”樊妙蓉轉身,手指在袖中緊握成拳,“雖然……很快就瞞不住了……”

樊妙蓉來到樊玉蕊臥房之時,樊玉蕊正皺著眉,小口小口地喝著苦澀的湯藥,練羽鴻坐在床邊,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發,手心張開,裏頭放著一枚小小的糖果。

樊玉蕊正要伸手去拿,忽而發現了樊妙蓉的身影,驚喜地叫道:“妙蓉姐姐,你來看我啦!”

練羽鴻轉頭,朝樊妙蓉拋去一個詢問的眼神,對方看也不看,徑直走到床邊坐下。

連日昏迷,樊玉蕊的面色是毫無血色的蒼白,人亦消瘦下去,如同一朵風一吹便要遠去的花兒,教人看一眼便覺得十分心疼。

樊妙蓉見了她,一腔怨氣登時化為憐愛,轉而又漫開無際的悲哀。

練羽鴻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結合先前得出的討論,與樊慕蘭送嫁衣之舉,心中隱約有了一個不太好的猜想。

“羽鴻哥哥說,喝一碗藥,就給我一顆糖吃。”樊玉蕊撒嬌道,“可是這藥好苦啊,姐姐,我什麽時候可以不喝了?”

樊妙蓉溫聲道:“等你痊愈後當然就不用再喝了。”

“我覺得我已經好了,即便現在讓我圍著宅子跑一圈也沒問題!”

樊妙蓉笑著伸手,樊玉蕊與她雙手交握,做出掰手腕的動作,毫不費力地一按,便將姐姐的手按在床單上。

樊玉蕊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那是一種受著家人寵愛的孩子才會露出的笑容。

“良藥苦口利於病。”練羽鴻道。

“妙芙姐姐也常對我說這句話……”樊玉蕊像是回憶起了什麽,緩緩道,“我雖然一直睡著,卻隱約能夠感覺到,妙芙姐姐一直陪在我身邊……不停地幫我擦汗,用勺子撬開我的嘴,餵我喝那麽——苦的藥。”

樊玉蕊比了個手勢,又重覆了一遍:“那麽——苦的藥,苦得我在睡夢中忍不住縮脖子,然後姐姐就再餵我喝蜜水,拍拍我,說‘蕊兒不用怕,吃下藥,很快就好了’。所以我的夢裏,都是甜蜜的味道。”

樊妙蓉默不作聲地聽著,本應美好的笑容,不知不覺間變得苦澀無比。

“我比較忙,所以來得少。”她歉意地說。

樊玉蕊輕輕搖頭,問:“這幾日妙芙姐姐沒有來過,她也在忙麽?”

樊妙蓉向練羽鴻看了一眼,示意他這個時候萬萬不可說錯話,道:“不錯,這幾日宗主有要事委任於姐姐。”

樊玉蕊點點頭,仿佛很開心的樣子,她說:“太好啦,這幾日阿爹阿娘在做什麽?我沒有照顧好自己……他們沒有生氣吧?”

一句謊言,需要無數個謊來圓。

“怎麽會呢?孩兒生病,父母怎會忍心真的生氣呢?”樊妙蓉在外能言善道,此刻卻只覺得自己的話語如此蒼白,“宗主也很忙,夫人她來看過一次……只是不太方便經常到外城來,她日日在觀音娘娘面前祈禱,希望你能早日康覆。”

“現在她就可以放心啦,因為我已經康覆啦。”樊玉蕊笑著又道,“乙殊道長呢?”

“他不知躲去哪偷懶了,若聽到你醒來的消息,一定也前來探望。”

“楓君哥哥呢?”

樊妙蓉的臉色微微一僵,答道:“他不知你生病,現下應當在自己府中,過得很好……”

“春燕、采夏……”樊玉蕊掰著手指,細數每一個她所熟知的名字,問道,“紫萸姐姐、夕顏姐姐、雲實哥哥……他們現在都還好吧?”

樊妙蓉的笑容已然僵硬,仍強撐著謊言:“好,很好,他們真的都很好。”

練羽鴻眼神中帶著驚訝之色,即便再遲鈍,亦能察覺到樊玉蕊此舉實在太過反常,她生病昏迷不過數日,何至於將每個人問候一遍?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什麽?

樊妙蓉悲哀地看向練羽鴻,微不可察地輕輕搖頭——不,她不該在這個時候醒來的。

樊玉蕊仿佛毫無所覺,聽到答案後,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謝謝你,姐姐。”

樊妙蓉幾乎克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樊玉蕊微微一楞,隨即道:“是啊,姐姐,你我之間,何必在意那麽多?”

樊妙蓉怔怔註視著樊玉蕊的臉,企圖從她的笑臉中看出一絲一毫的破綻,最終搖搖頭道:“無事,是我多嘴了。”

練羽鴻眼見氣氛有異,開口說了句笑話,將話題引往別處。

樊玉蕊掩唇而笑,纏著他又講了幾個曾經外出游歷的趣事,樊妙蓉之後未發一言,又坐了片刻,采夏前來,還有要事請她定奪。

樊妙蓉與樊玉蕊告別,轉過身,落寞地離開了臥房。

眼見樊妙蓉離去,樊玉蕊緩緩收了笑容,面上浮現疲憊之色。

練羽鴻關心地試了下她的額溫,低聲道:“說了這許久,應當累了罷?你先好好休息,我下次和乙殊道長一起來看你好不好?”

“羽鴻哥哥……”樊玉蕊定定看著他,“我有些話想同你說,再陪我一會,好麽?”

練羽鴻頗有些出乎意料,說:“好。”

房中只剩他二人,樊玉蕊學不會大人間的拐彎抹角,直截了當道:“這幾天,我都在做同一個夢,我夢到一條黑色的大蛇,盤踞在樂暨城中。”

“黑色的……大蛇?”練羽鴻驀然想起,與樊雲實相認的那天,他在紙上畫出的,便是一條黑色的巨大無比的蛇,而據禰夫人所言,她似乎也畏懼著夢中的大蛇!

如今看來,絕不是巧合這麽簡單!

樊玉蕊繼續道:“在夢裏,除了我,誰也看不到這條大蛇,它以身體圈住整個樂暨,蛇頭踞於爹爹的寶華殿,那雙巨大的眼睛,時時刻刻註視著我……”

練羽鴻忙道:“然後呢?”

“然後……它一口一口……吞掉了所有人……”樊玉蕊的臉上顯出恐懼之色,聲音不住發抖,“一開始只是外來的人,接著是城裏的人,最後把所有我認識的人,還有……全部吞噬殆盡……”

練羽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噓,這些都是夢,都是假的,不要再想了……”

“這不是夢!”樊玉蕊失聲叫道,“羽鴻哥哥,你實話告訴我,姐姐是不是在騙我?是不是已經有人被吞掉了?”

練羽鴻心中一顫,開口道:“不,她沒有騙你。”

“可她不對勁,很不對勁……”

練羽鴻十分堅決道:“不,她很好,每個人都很好……”

樊玉蕊顯然並不相信,練羽鴻雖不想說謊,但有的時候,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種仁慈。

他說:“相信我,相信你的姐姐,好麽?”

樊玉蕊擡眼看他,練羽鴻克制著避開的沖動,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很真誠。

“好……”樊玉蕊終於松口,轉而又道,“那麽親傳弟子之爭,到現在有沒有結果?”

練羽鴻有些意外,然而樊玉蕊身在樂暨,即便被保護得再好,想必有意無意間,也聽到過些許風聲,他說:“還未開始。”

“幸好,那還來得及。”樊玉蕊似是松了口氣,躊躇片刻,最終道,“羽鴻哥哥,之後我話我只告訴你一人,請你聽後幫我保密可以麽?”

練羽鴻鄭重道:“定不負所托。”

樊玉蕊點點頭,輕聲說:“其實,我已猜到帶我離開樂暨、在饒城擄走我的那人,是妙蓉姐姐。”

練羽鴻微微皺眉,他已答應過樊妙蓉不會將此事說出,卻萬萬想不到竟會被樊玉蕊本人知曉,只得裝作剛剛得知。

樊玉蕊繼續道:“有膽量、有能力將我從樂暨帶走的人本就不多,而且那晚在饒城,我在黑衣人的身上,嗅到了姐姐的氣息。”

練羽鴻:“嗯……”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離開樂暨,離開了這個如同囚籠一般的地方,見到了此前從未見過的風景。我知姐姐心疼我,可是如果我一去不回,屆時查出蛛絲馬跡,必然會怪罪她們。”樊玉蕊一手放在心口,輕輕收緊。

“我這一生,在遇到姐姐之後,終於懂得了歡欣喜悅之情,我不再是孤獨一人,不再執著爹娘那處得不到的親愛,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

練羽鴻越聽越不對勁,她的話語之中,竟有種交待後事般的感覺!

“我想保護我的姐姐們。所以即便是半分的勝算,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樊玉蕊輕聲說,“若是當真到了那一步,煩請羽鴻哥哥替我轉達:做你們的妹妹,真的很幸福,若有來生,我還願意……”

“等等。”練羽鴻驀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我可以答應你保密,但是這些話,還是留到事了之後,親口對二位說罷。”

樊玉蕊擡頭,兩行清淚滑落臉頰,她是那麽的年輕,那麽的美麗,她是長在春天的花兒,因為有了姐姐們的呵護,終於有了對抗嚴冬的勇氣。

練羽鴻簡直不敢看她的眼睛,溫聲道:“事情遠沒到那一步,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不要讓姐姐擔心,好嗎?”

樊玉蕊悲傷地搖頭:“沒有時間了……”

“會沒事的。”練羽鴻安慰她,“大人們一定會妥善解決,你的一生還很長,無需為這種事而憂慮。”

我是一個很壞的人,練羽鴻不無悲哀地心想。我竟然欺騙這樣一個純潔天真的小女孩,對她做出自己根本做不到的許諾……

“羽鴻哥哥,謝謝你。”樊玉蕊深深看向他的雙眼,她實在是太過虛弱,已沒有力氣再說多餘的話,最後強撐著道,“一定要小心那些蛇,還有……我的爹爹……”

傍晚,樂暨內城,寶華殿。

天邊彤雲滾滾,落日熔金,飛揚的檐角之上折射出萬丈光芒,燦爛輝煌,令人不敢直視。

大殿之中卻未點燈,外頭愈是明光爍亮,殿內則越顯黑暗陰冷,窗下閃動著最後一點赤紅的夕陽,也即將要被無盡的黑色吞沒。

輪椅滾過堅硬的地面,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響,那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一人身後。

“樊宗主喜事將近,原不想叨擾,不過算起日子,也是時候該給這雙老眼該換藥了。”藍君弈開口,殿內縈繞著陣陣回音。

“無妨。”樊慕蘭淡淡答道,“以藍老的本領,莫說一扇城門,即便深宮禁院亦暢行無礙,我為防小輩鬧事才出此下策,藍老見笑了。”

“年輕人,血氣方剛很正常……”藍君弈感嘆似的說了這麽一句。

樊慕蘭並未回答,手指解開系在藍君弈腦後的結,為他一圈一圈地取下繃帶。

“昔年老夫曾獨自前往西域,大漠風沙灼眼,許是那時落下了病根。”藍君弈又道,“我拜訪了許多名醫都看不出所以然,只道是年老體衰,無可奈何。”

“我看藍老還未老到那個地步。”樊慕蘭以布巾沾了清水,在其眼周輕輕擦拭。

藍君弈不躲不避,任其施為,睜開的雙目中一片渾濁。

“如此說來,樊宗主今年多大了?”藍君弈道。

“三十九歲。”

“那你很年輕啊,與阿寂同年。”藍君弈來了興致,“讓我算算,你是幾月生人?”

“正月初九。”樊慕蘭手持石杵,於研缽中緩緩搗藥,一下一下,傳來有規律的響聲。

“他是八月生人,還是你年歲更長些。”藍君弈道,“你們都是年少有為,阿寂十七歲出山,二十一歲名揚中原,到了二十七歲,一劍劈開絕壁石峰,得了‘劍神’之名。”

樊慕蘭漫不經心道:“晚輩愚鈍,不敢與他相提並論。”

“宗主過謙了。有道是‘各有所長’,若換了阿寂,也未必能夠撐起如此龐大的家族。”藍君弈笑道,“我可否問問,樊宗主是幾歲拜入孤山門下的?”

搗藥聲忽而一停,樊慕蘭頓了頓答道:“不記得了。”

藍君弈“咦”了一聲,又問:“那你在孤山門下待了幾年?”

樊慕蘭靜了片刻,道:“我隨師父在南方一處深山中修行,山中無歷日,約莫……是六七年罷。

“樊宗主年紀雖輕,記性可是大不如我啊。”藍君弈撫須而笑,面上頗有得意之色。

樊慕蘭沒有答話,放下手中石杵,以抹刀將研缽中搗制完成的藥粉一點一點刮出,刀尖劃過石壁,發出刺耳的聲響。

“好了麽?”

“嗯。”

樊慕蘭加水和開藥粉,隨即示意藍君弈半躺下來,為他重新上藥。

厚重的藥膏敷在兩眼之間,激起陣陣涼意。藍君弈雙手交握,手指輕輕劃圈,似在思索著什麽。

樊慕蘭低著頭,面無表情地註視著藍君弈蒼老的面孔,右手持一木制抹刀,上藥之時,衣袖滑下,露出腕間一圈一圈繞著的繃帶。

藍君弈感嘆般說:“樊宗主為我盡心治療,可見毒與醫在某些時候,也是相通的。”

樊慕蘭:“有毒藥,便有解藥,醫毒不分家,區別只在於出自何人之手。”

“不錯。”藍君弈緩緩道,“其實在抵達樂暨之前,我本欲前往飛狐嶺向張延敦張神醫求醫,可憐他一家老小,俱被胡人殘忍殺害。”

“略有耳聞。”

“若張神醫有樊宗主的本事,或許便能毒殺胡人,逃離被出賣慘死的命運。”

樊慕蘭默然不語,握刀的右手微微一頓,漆黑的雙目不動聲色註視著藍君弈的頸間——即便是木刀,用力捅破血管,亦能令人頃刻斃命。

“結束了麽,樊宗主?”藍君弈察覺到身後的停滯,擡手拍了拍樊慕蘭的手背,對方下意識一顫,險些被其碰到腕間的繃帶。

“嗯。”樊慕蘭心念電轉,最終什麽也沒有做,拉起袖子遮住手腕,默默放下抹刀。

他自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撥開瓶塞,將其中藥水傾倒於潔白的繃帶之上,那藥水無色無味,灑下之後,隨即覆於藍君弈雙眼。

樊慕蘭蒼白的手指繞著繃帶,慢條斯理,一圈又一圈,他低垂的雙眼中映出那抹致命而危險的白,嘴唇微張,輕輕吐氣。

“是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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