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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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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勢疾

練羽鴻沈默不語,面色十分平靜,於眾目睽睽之下緩步走下臺階。

這態度即已表明了一切——要戰便戰!

春燕見勢不妙,轉身欲回府搬救兵,卻被樊楓君叫住:“等了這許久都未出現,正是緊要關頭,便不要掃興了罷?”

說著朝樊郁森等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上去捉人。

“她不走,也請你們不要輕舉妄動。”練羽鴻終於開口,橫劍立於階前,目光冷冷掃過場下,“刀劍無眼,休怪我不客氣!”

樊楓君輕哼一聲,抱臂而立,且看他有多少能耐。

門前轉瞬清理出大片空地,樊楓君率眾後退一丈,板車罩布推走,地面上殘留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穆雪英朗聲道:“我知你有傷在身,不占你便宜,我不使內力,咱們劍對劍,拳對拳地打!”

練羽鴻擡眼看他,先前因出手替春燕驅趕惡狗,強運真氣,致使他丹田陣陣抽痛,連帶持劍的右手,微不可察地輕輕發抖。

他發現了嗎?

然而此時此刻,說什麽都已晚矣,早在那夜穆雪英選擇潛伏於樊楓君身側,作為內應之時,練羽鴻便該料到這一天、這一刻。

那麽,穆雪英又是從何時起,等待著這一天呢?

穆雪英二指撫過劍身,爍爍金光映在他的側臉,目光灼灼,分明閃動著桀驁好戰的光芒。

練羽鴻偏轉劍鋒,冰鑄般的鋒刃映出他的眉眼,隨即不再猶豫,刷然出劍,發起搶攻!

穆雪英全神貫註,練羽鴻稍一動彈便有察覺,一劍挑開對方劍鋒,偏轉手腕,立時直刺而出。

練羽鴻劍法穩紮穩打,一擊不成便即退開,收斂鋒芒,招架間等待著下次進攻之擊。

然而穆雪英又豈是泛泛之輩?他的劍路大開大闔,攻勢淩厲無比,竟是只進不守,拼著被刺傷的風險,搶步踏入練羽鴻的劍勢之中,一劍遞出,幾縷長發翩然飄去。

若非練羽鴻閃躲及時,那一劍便要刺穿他的咽喉!

“好!”樊楓君拍手叫道,“不愧是我的好阿英!就用此劍殺了他罷!”

“不需要你手下留情。”穆雪英冷冷道。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卻是清清楚楚,之所以能欺得練羽鴻近前,正是因為他收劍了!

“我不想傷你。”練羽鴻低聲說。

“那你便躲一輩子罷!”

穆雪英一聲輕叱,揮劍斬向練羽鴻肩頭,對方立時挺劍相迎,隨即只聽一聲猶如金玉相撞般的脆響,兩劍相擊,嗡鳴陣陣,於二人手中兀自顫動不已。

如同戰前穆雪英所言,誰也沒有運使真氣,純靠氣力相拼。穆雪英死死盯住練羽鴻的雙眼,目光中剎那爆出兇性,似欲將其嚙噬吞食。

練羽鴻心神竟有一瞬的動搖,下意識避過他的目光,穆雪英覷機拼力一震,手中烈金劍爆發無窮勁力,登時將練羽鴻逼得後退數步。

青其光震聲不絕,連帶練羽鴻右手止不住地發抖。

穆雪英笑了起來:“你怕我麽?”

練羽鴻默然無語,強忍著經脈中的不適,再度擺開劍勢。

穆雪英冷哼一聲,挺劍攻上,烈金劍破空而出,不待劍招用老,倏然腕轉劍抖,隨即刺出無數劍影!

烈金劍犀利張揚,銳不可當,灼灼金光蜂舞閃爍,直似布下天羅地網,朝練羽鴻兜頭罩下。

生死一線,已是避無可避。那一刻練羽鴻反而沈下心來,短暫摒棄了腦中紛亂的雜念,嘆息般呼出一口氣,平平遞出一劍,旋即只聽錚然聲響,竟於無數虛影中找出了真正的烈金劍!

“這還差不多。”穆雪英略微勾唇,調轉劍鋒,轉瞬又與練羽鴻拆了十餘招。

他的手……

練羽鴻倏然註意到穆雪英並未佩戴手套,持劍的右手修長白皙,左手則常背於身後,閃躲時稍有不便。

他手上的傷還未好麽?

練羽鴻內心暗忖,穆雪英卻已發現了他的走神,劍鋒一掠,險些削中他的左耳。

二人攻勢稍緩,相互間遞了個眼神,打也打了,拼也拼了,僅以兵器相搏並不能令穆雪英滿足,然而當務之急卻是破解眼下僵局,盡快脫身。

如何能夠在令樊楓君不起疑的情況下結束這場爭鬥?

穆雪英故意賣了個破綻,步伐騰挪間以眼神示意練羽鴻,讓他不要留情,出劍刺傷自己。

樊楓君已經對他起了疑心,若非如此,恐怕所做的一切努力便要前功盡棄!

練羽鴻心中存了同樣的念頭,劍勢稍一放緩,穆雪英便怒目而視,仿佛提前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劍抽向練羽鴻胸口,似在提醒他此處受過的傷。

就在二人僵持之際,平地忽而卷起一陣微風,幾朵飄零的落花隨風而至,助興一般,於袖袍間紛紛翩飛,為這場劍鬥增色不少。

門前乃是大街平路,四周並未栽種花草,又是哪裏來的落花?

疑竇一閃而過,練羽鴻本沒當回事,擡頭間倏然望見穆雪英眼中的震驚之色,心念電轉,登時想起單恨青墜崖的那刻,禰夫人於樊慕蘭眼中看到的無數繁花。

穆雪英抽身疾退,練羽鴻稍慢一步,收勢回劍之際,落花隨氣旋卷來,劍尖刺破花蕊,霎時竟引發了連環爆炸!

砰!砰!砰!砰!!

花朵齊齊爆開,卷起沖天氣浪,幸而練羽鴻已有準備,及時側身退開,否則定會如單恨青那般,被這致命的花兒炸得屍骨無存。

“你做什麽?”穆雪英揮袖拂去煙塵,顯然已是怒不可遏。

“看你們拿著劍比劃來比劃去,我還當是舊情覆燃了呢。”樊楓君足尖一點,已優雅地躍入場中,“若阿英於心不忍,不妨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春燕見狀登時叫道:“啊!說好的單挑!你不講信用!”

“幾時說是單挑了?練公子起先不是要一起上麽?”樊楓君旋身落在穆雪英身側,勾唇笑道,“阿英,別忘了這可是我送給你的劍,收點利息不過分吧?”

穆雪英面色一沈,剛要斥道:“你……”

“哈哈,就讓我同你會會他!”樊楓君說著欺身搶上,一掌轟至練羽鴻面門,待對方提劍格擋之時,猛然蹬地離去,甩袖揮出四五朵真氣之花,爆響聲不絕於耳。

千鈞一發之際,練羽鴻強催內力,劍氣劈開爆炸氣浪,硝煙如同被人從中斬開,練羽鴻衣袖僅微微掠起,發絲拂動,仍定立場中。

春燕站在高處觀戰,嚇得面無人色,雖見練羽鴻無事,卻知一打二並非長久之計,忙扯著嗓子大叫:“無恥!卑鄙!門口有人渣啊姐姐!!”

“別讓她把人叫來!”樊林杉立時反應過來。

樊郁森回頭瞪他一眼,本想說些什麽,卻知事關師兄大計,馬虎不得,忙道:“追!”

“我之前就很好奇,你為何一直不用內力呢?”樊楓君懶得搭理這些小打小鬧,歪頭看向練羽鴻,他已將青其光換至左手,右手負於身後,指甲掐著掌心,止不住地發顫,已是強弩之末。

樊楓君瞇眼笑道:“原來……是不行啊……”

穆雪英心頭猛地一跳,在樊楓君的目光下強行恢覆鎮定,腦中轉得飛快,搶先道:“一起上,動作快一點。”

“正有此意。”

練羽鴻胸中氣血翻湧,強打起精神,左手使劍,勉力架住穆雪英一擊,樊楓君在旁掠陣,覷準時機,擡手又是一掌。

穆雪英左手蓄勁,借助袖袍遮擋,不動聲色按於練羽鴻腹部巨闕穴,將他推離的剎那,一股溫暖的真氣霎時沁入經脈,為他幾乎幹涸的丹田送來點點雨露。

練羽鴻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利用幾次相觸時渡來的真氣,暗自運力調息,這力量雖小,卻足以支撐他再與樊楓君周旋幾個回合,面上仍做出一副無力為繼的模樣令他放松警惕。

樊楓君未帶武器,僅靠拳掌無法與劍刃爭鋒,眼見久攻不下,即刻轉換戰術,竟趁穆雪英不備,一掌推向他的肩頭,練羽鴻來不及收劍,險些劃傷他的雙眼。

穆雪英罵道:“你瘋了?!”

“咱們換種玩法!”樊楓君道,“他左手劍法生疏,先耗光他的內力!”

穆雪英意欲回身掩護,場地間卻已飄滿了夢幻般的真氣之花,牽一發而動全身,轉瞬又開始了接連爆炸!

樊楓君如同鬼魅一般,身姿隱沒於漫天煙塵之中,時不時出掌,裹挾呼嘯勁風,施行偷襲之策。

練羽鴻躲閃不及,中他幾掌,幸而未擊中要害,強壓下喉頭甜腥味道,揮劍劃開風煙,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危機。

又一輪爆破之後,練羽鴻耳畔嗡嗡作響,已聽不清周遭的響聲,氣流帶動飄塵,仿佛有人影閃過,抑或只是一場幻覺——

“在這裏!”

只聞樊楓君低喝一聲,混沌之中,一只白皙的手掌破風而來,四周塵埃退散,練羽鴻心下劇震,剎那察覺到了什麽,斷然舉掌迎上,手心相對之時,一股綿長澎湃的力量砰然炸開,直將他掀得倒飛出去。

練羽鴻摔倒在地,驀然吐出一口鮮血。

穆雪英亦被那股力量震退,但並未倒地,踉蹌站直,雙手打顫,幾乎握不住劍。

“多虧你了,阿英。”樊楓君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面上帶著得逞的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方才那記偷襲,樊楓君出其不意制住穆雪英,借由他手轟向練羽鴻,力量驟然襲過雙手經脈,令他也承受了不少沖擊。

“呼,我贏了。”樊楓君輕松道。

練羽鴻沒有說話,胸口不住疾喘,擡頭定定望著天空,眼中帶著哀傷之色。

樊楓君掌心向上,一朵燦爛美麗的花兒於其間悠然綻放,他陶醉地看著那花,輕輕開口:“願賭服輸,練公子這條命,便歸我了罷?”

穆雪英疲憊地開口:“人渣,有股燒焦的味道。”

樊楓君無動於衷,待到塵埃稍定,竟真的聞到了一股火燒的氣味。

“……師兄救我!!!”

求救之聲傳來,樊楓君霎時轉頭,只見遠處燃起熊熊大火,映紅半邊天幕,一名弟子倉皇撲在門檻,頭顱骨碌碌滾落而下。

門中寒芒閃爍,一道匕首刷然刺出,直朝他的眉心襲去!

樊楓君閃身躲開,心道機不可失,幾步躍至練羽鴻身前,擡手便要了結他的性命。

匕首釘住地面,隨即只見紅影一閃,洞開的大門之中陡然沖出一人,後發先至,轉瞬已到樊楓君身前,向其挺劍斬下!

樊楓君自知良機已去,不再留戀,旋即抽身而退。

樊妙蓉的身上帶著火焰灼燒的炙熱氣息,她立在練羽鴻身前,一襲紅衣翩飛,眼中帶著狂怒決絕之色,一劍直指樊楓君。

“啊呀,師姐這麽大手筆,連屋子也燒了?”樊楓君笑道。

“我思來想去,若要上位,唯有一條路可走。”樊妙蓉語氣森然。

“什麽?”

“殺你。”

清光閃掠,劍影迅疾,樊慕蘭一躍躲過,先前對付練羽鴻已消耗了他太多內力,即便全盛期間,亦不敢與樊妙蓉硬拼。

樊妙蓉步步緊逼,一招“青龍出水”,長劍橫掃,樊楓君就地滾開,撿起地上匕首,反手格住劍刃,卻不料那劍身詭異屈曲,劍尖借力甩至樊楓君側臉,驀然劃出一道血痕。

“師姐劍法愈發精進了。”樊楓君讚道。

“下一劍就要你的命!”樊妙蓉立劍旋身,勁氣轟然爆出,抵消了真氣之花炸開的沖力,反將樊楓君逼得連連後退。

“為了這麽個廢物男人,值得嗎?”樊楓君眼見偷襲不成,轉而以言語相激,期望能夠令樊妙蓉失去理智,露出破綻。

樊妙蓉冷笑出聲,不屑一顧,君子之器淩空拖出道道殘影,其劍勢猶如細雨般既快又密,打得樊楓君毫無還手之力,只得不斷左右閃躲,避開狂攻。

春燕一腳踹開門檻上趴著的無頭屍,大聲招呼護院過來,把倒在地上的練羽鴻拖出戰圈。

練羽鴻此時尚有意識,被人攙扶離開之時,目光始終停在穆雪英身上,神色無比覆雜。

穆雪英狠下心不看他,收劍退到一旁,面色凝重,以他對樊楓君的了解,此人奸猾狡詐,實在不能以常理判斷,說不準還有後招。

樊楓君一身華服被斬得破爛不堪,匕首器短,常言道“一寸長一寸強”,面對長劍討不到半點好處,以至於手臂間顯出道道血痕。

“師姐,我知錯了,你便饒了我罷。”樊楓君落入下風,眼看便要不敵,立刻做出無辜表情,開始求饒。

春燕忙不疊大喊:“姐姐,不要相信他!”

“我是真心的,同門之情,恩深義重。”樊楓君話鋒隨即一轉,“而且,你不想知道玉蕊妹妹中了什麽毒麽?”

樊妙蓉一招“探海截流”,劍刃已然抵在樊楓君頸側,聞此一言心下大震,明知有詐,手腕下意識偏轉,劍鋒急掠,只割破了他的衣領。

殊不知樊楓君等的就是此刻,他催動真氣,袖袍飛揚間,漫天毒粉頃刻將樊妙蓉包圍。

二人距離極近,樊妙蓉立時閉氣,仍是吸入不少,那毒性發作極快,她只覺半身一麻,心中暗道不妙,抽身疾退,小腹已被刺中。

樊楓君神色倉皇,不可置信道:“師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樊妙蓉漠然拔出匕首,遠遠拋開,紅衣之上滿開一片水痕,幸而並未刺中要害。

“沒關系,”她說,“反正我也不會原諒你。”

“哈哈哈哈……”樊楓君搖頭失笑,“你還真是……鍥而不舍……”

事情至此,樊楓君似已無計可施,索性抄手而立,輕聲道:“師姐,給我個痛快吧。”

樊妙蓉默然不語,緊握君子之器,向前邁出一步。

忽然間,不知從何處竄出一條黑影,貼地而行,轉瞬來到二人之間,昂首立起,竟是一條渾身漆黑的蛇!

樊妙蓉臉色驟變,仿佛看到了什麽無比可怖之物,腳下一點,不管不顧挺劍刺去,就要將樊楓君斬於劍下!

黑蛇眼中寒光一閃,如利箭般淩空彈起,張口咬在樊妙蓉腕間,隨即只聽“鐺”的一聲,長劍霎時落地,激起無數塵埃。

樊楓君聳肩,面上帶著歉意的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師姐還是托大了。”

黑蛇咬過後便即松口,仍落在二人當中,毫無感情的獸眼看向樊楓君,對方登時噤聲,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樊妙蓉沒有撿劍,更沒有出言回答,她已是恨窮發極,自虐般地掐緊手腕,雪白的皮膚間現出兩個小小的血洞,右手陣陣麻痹,克制不住地顫抖著。

“吉期將近,七日後舉行婚典。”那黑蛇盤尾而立,蛇口一張一合,竟緩緩吐出人言。

然而它所言之事,卻令在場所有人錯愕不已。

“前事既往不咎,即日起不得觸鬥蠻爭、同室操戈,違命者,死。”

黑蛇的聲音低沈喑啞,毫無起伏,言罷合口,金色的雙眼極具威懾地掃視全場,隨即貼地游走而去。

靜了半晌,樊楓君一臉莫名其妙道:“……師姐,你可知是何人成婚?”

毒性消退,樊妙蓉右手已恢覆知覺,卻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樊楓君仿佛拿她沒辦法般嘆了口氣,安慰道:“師姐你也不必太過傷心,機會總會有的嘛。”

“滾。”樊妙蓉自喉間擠出一個字,“留著你這條命,我會親手殺了你。”

“好好。”樊楓君做了個安撫的動作,一步退開,與她拉開距離,隨即又喊道,“兔崽子們人呢?不會都死了罷?”

“啊呀,阿英你還在這裏!”樊楓君笑著湊過去,挽起穆雪英的手,“你在就好啦,咱們這便回家。”

穆雪英肩側一沈,樊楓君渾身大半重量毫不客氣地壓了上來。穆雪英瞬間察覺到什麽,斜眼瞥他,對方笑而不語,朝他神秘地眨眨眼,示意快走。

餘光之中,站在門旁的一個身影似是動了一下。

穆雪英微不可察地搖頭,暗中撐起樊楓君的身體,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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