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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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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客

乙殊自知幹了件蠢事,尷尬地下了車,縮在練羽鴻身旁,抓著他的袖子,也不說話。

在場眾人神色各異,默默打量著二人,暗自猜測著樊妙蓉的馬車上為何藏著兩個陌生男人,莫非……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練羽鴻仿佛什麽也未察覺到一般,目光透過樊楓君,隨之微微一笑:“又見面了,薛英。”

穆雪英正站在樊楓君身後,抱臂而立,一副生人勿近的桀驁模樣,不知昨夜二人分開時經歷了什麽,此刻竟連一句客套話都欠奉,視線掃過練羽鴻腰間劍穗,隨即看向別處。

乙殊道:“薛公子,你也在啊,好巧……”

穆雪英面無表情,連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他。

樊楓君一直觀察著穆雪英的反應,見狀嘴角止不住地上揚,故意道:“阿英,你朋友?”

穆雪英的聲音十分冷漠:“不認識。”

乙殊:“……”

“哈哈哈!”樊楓君不知緣何笑得更開心了,一手搭在穆雪英肩膀,整個人親昵地靠過來,“我懂我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美人總是心高氣傲的,練公子可不要太過傷心啊!”

穆雪英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略微皺眉,卻沒有將他甩開。

乙殊面露震驚之色,猛然轉頭看向練羽鴻,只見他仍目不轉睛地看著穆雪英,神色凝重,仿佛想說什麽,略微猶豫,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到底發生了什麽??

自到達樂暨以來,乙殊一直如同抓瞎般,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踵而至,此刻他是真的混亂了。

“都散了吧。”樊妙蓉開口,“帶著下去治傷,莫要留在此處讓客人看笑話。”

眾弟子看出事態不對,然而樊家內部的爭鬥已夠激烈了,無暇去管這幾個前路未蔔的“客人”的閑事,遂紛紛告退,相互攙扶著離開。

練羽鴻略微偏轉目光,視線投於那名於車外窺視的、身上帶著淡淡腥味的樊氏子弟,此人臉色蒼白,眼下帶著青黑,嘴角長著一顆小痣,不知為何,人中位置略有些淤痕,自樊妙蓉出現後,一句話都未曾說過。

練羽鴻將他的長相牢記於心,收回目光,無意間與穆雪英相視,對方冷哼一聲,漠然轉過頭。

“我們也走罷,阿英。”樊楓君掃了一眼練羽鴻,懶洋洋道,“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了,若你有興趣,樂暨各處我都可帶你去,宗主府也並非去不得,只要你告訴我……你想要。”

樊楓君說罷暧昧地笑了起來,練羽鴻終於坐不住了,脫口而出道:“薛英,不要跟他走!”

“練羽鴻,你太多管閑事了。”穆雪英終於轉過頭,冷冷回應道,“你我早已一刀兩斷,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練羽鴻聞言楞住,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樊楓君聞言笑容更甚,回身朝練羽鴻拋去一個挑釁的眼神,貼在穆雪英耳邊低笑幾聲,不知又說了些什麽,穆雪英略一點頭,隨他上馬而去。

另一輛馬車不知何時已經歸來,靜靜停在不遠處,車簾卷起,車內有人朝外張望。

“呀,玉蕊妹妹!”樊楓君心情極佳,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春風滿面,騎在馬上笑著朝她招手。

“楓君哥哥!”樊玉蕊驚喜地探出腦袋,“你也回來啦!”

“好久不見,玉蕊妹妹又漂亮了!”樊楓君伸手打了個響指,一朵粉色的小花飄然而下,落在樊玉蕊的掌心。

“我與那漂亮哥哥還有事,晚點過來找我,給你帶了禮物。”

樊楓君朝樊玉蕊神秘地眨眨眼,隨即瞥見其身後樊妙芙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一抖韁繩疾行幾步,追著穆雪英走了。

乙殊簡直看得呆了,半晌回過神來,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你、你……練兄你看他!!”

練羽鴻收回目光,面色已恢覆如常,淡淡道:“我沒事。”

乙殊道:“哎呀這種時候你就不用逞強了,我能理解的!”

練羽鴻:“我沒有……”

“是可忍,孰不可忍!”乙殊實在看那樊楓君不順眼,越想越氣,揮舞著拳頭道,“簡直是欺人太甚!!樊……妙蓉小姐你說對不對?!”

樊妙蓉掃了他一眼,不予置評。

練羽鴻拍拍他的肩膀,乙殊見無人附和,氣焰漸低,不由有些委頓。

“天要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樊妙蓉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練羽鴻一眼,對方負手而立,仍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練公子,你這耐性,當真令我刮目相看。”

練羽鴻搖頭一哂,沒有答話。那邊車夫催動馬兒,向著三人處緩緩駛來。

“蓉兒。”樊妙芙的聲音道。

樊妙蓉應聲,樊妙芙撥開車簾,探出腦袋,樊妙蓉踮起腳,擡手覆住姐姐搭在窗框上的手背。

“宗主短時間內不會回來,”樊妙芙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姐妹倆交換了一個眼神,“咱們這就回家。”

樊妙蓉點頭,轉過身,輕輕揉搓手中的紙條,不動聲色地將其放入袖中。

回去路上,練羽鴻閉目養神,正午街道間行人少了許多,不見了那個下棋的身影,唯剩一張矮桌留在原處。

馬車停穩,正待下車之時,樊妙蓉開口道:“先別急著走,還有些事要處理。”

乙殊沒吃早飯,只在車上墊了幾塊糕點,早已饑腸轆轆,聞言一臉難以置信,張著嘴呆滯地看向樊妙蓉。

“罷了,反正留著你也沒什麽用。”樊妙蓉說,“自己玩去吧,練公子留下便可。”

“我去!我去!”乙殊唯恐自己被落下,再漏掉什麽重要信息,忙道,“誰說我沒用,我很有用的!”

練羽鴻笑著搖頭,知道樊妙蓉方才那話不過是逗乙殊玩罷了。乙殊雙手環胸,朝他哼了一聲,表情還帶著點小不服氣,意思是咱們走著瞧。

樊妙蓉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並未多說什麽,起身下車,帶領二人來到廳房。

在那之中,早已等著一個身披鬥篷的女人。

“夫人。”樊妙蓉恭敬行禮。

女人收回目光,於波瀾壯闊的墨色山水畫下回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淡靜秀的臉。

她面容白皙,身形清瘦,眉眼間與樊玉蕊頗有些肖似,纖細嬌柔,卻多了些淡淡的、無可言說的愁思。

結合那“夫人”之稱,便不難猜出她的身份,自是樊慕蘭之妻,樊玉蕊的母親禰淺無疑。

不是說她連日獨自宿住佛堂麽?

練羽鴻心中暗想,今早上門並不見客,現在卻自己跑來,豈非多此一舉?

抑或……有什麽話不能在內城中說?

樊妙蓉恭敬上前,欲請她入座,禰夫人的表情不現喜怒,無視了樊妙蓉的動作,淡淡道:“蕊兒一切可好?”

她的聲音聽來十分地輕,猶如隨時要飄走一般,說話時胸口略有喘息之聲,似有舊疾。

樊妙蓉恭敬道:“平安回來了,只是在外頭感染了風寒,略有不適,是以先讓她留在府上養病。”

“這件事你沒有辦好。”禰夫人漠然看著樊妙蓉,眼中帶著審視之色,練羽鴻觀察樊妙蓉,倒是第一次從她面上看出不安的神情。

樊妙蓉低著頭道:“蕊兒在外被馬賊所抓,又險些被玄蒼派的廖啟所害,承蒙二位兩次相救,她一個人實在是……”

禰夫人沈默片刻,忽而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仿佛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整個人顯得疲憊許多,終於在桌前坐下。

她喃喃道:“天意,她終究回到了城中,這無端端的噩夢竟然成真了……”

練羽鴻心中猛然一跳,尚未來得及思索那話中的深意,禰夫人緩慢擡頭,第一次正眼看了二人。

“他們是?”

“幫手。”樊妙蓉言簡意賅答。

禰夫人聞言並未馬上答話,仔細端詳二人,似在查探他們有何用處。

練羽鴻同時亦在打量對方,這禰夫人身無內力,一副多愁多病的模樣,看上去並不似習武之人,然而方才觀她站姿,頗有端正颯然之態,其指間亦有積年的老繭。

當今武林各派多修習內家心法,以內力深淺來定強弱,尋常武者相對之時,舉手投足間便能察覺到雙方水平。

江湖傳言,當一個人修煉至一定境界,達到那有無相生、天地同存的境域,屆時人身有如萬物自化,內力深不可測,尋常人再探不得他的深淺。

練羽鴻從始自終只聽說有兩個人至此登峰造極之境——其一為已故北派盟主練淳風,其二為他一生的宿敵穆無岳。

眼前的禰夫人,顯然不在此列。

禰夫人靜了半晌,做了個手勢,樊妙蓉立即會意,開口介紹道:“這位是涿光山玉衡劍派少掌門練羽鴻公子,這位是朝陽觀乙殊道長。”

練羽鴻稍稍躬身,朝其一禮。

身旁乙殊左手掐了個指訣,右手一甩,猶如持著不存在的拂塵,高深莫測地笑了起來:“小道乙殊,初次見過夫人,夫人不必太過憂心,世間萬物,俱有其法,夢有解法,亦有破法。”

練羽鴻與樊妙蓉身體同時一僵,盡量保持不動,轉動眼珠朝他猛看。

禰夫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乙殊,顯然把他當成了江湖騙子。

乙殊呵呵一笑,淡定道:“夫人現在一定在想,妙蓉小姐當真越發不濟事,竟對個神棍看走了眼。”

禰夫人心中所想確實如此,眼神越發冰冷,壓抑著怒火,克制著沒有將乙殊當場趕出去。

“夫人想說——把這瘋子趕出去。”乙殊忽而止住了笑,面色變得無比認真,“時間不多了,那條蛇會吞掉所有人的,夫人。”

剎那間,禰夫人臉色劇變,驚疑不定道:“你……”

“前塵影事,俱已成灰,故夢陌路,猶似於今。”乙殊說完這句話後便不再開口,閉上雙眼,仿佛入定一般。

練羽鴻與樊妙蓉對視一眼,樊妙蓉心情覆雜無比,已開始後悔先前說他無用之言。

禰夫人的聲音卻微微發顫:“道長能否告訴我……人真的有來世嗎?”

乙殊只說了四個字:“塵緣未了。”

說罷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

“道長留步!”就在乙殊雙手即將觸碰到大門之際,禰夫人忽而開口,聲音已恢覆了鎮靜,“我明白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請道長勿怪。”

“吉慶有餘,天官賜福,解憂消厄,收因結果——”乙殊聲音抑揚頓挫,詠唱般說完這番話,擡手拍去左右肩的灰塵,袖袍一揚,推門徑直離去。

門外一名侍女正等著通傳,門開後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十分尷尬。

練羽鴻深吸一口氣,簡直不敢看禰夫人的臉色。

樊妙蓉率先反應過來,忙道:“此乃臺沙信隆鏢局二把頭推薦的能人,晉川城中助我許多,其後算到煙姐定能登上首座之位,別過後又同練公子救了蕊兒。”

說著朝練羽鴻使了個眼色,練羽鴻只得硬著頭皮道:“我與乙殊道長君子之交,道長神機妙算……屢次助我於危困之中。”

“當真有這麽厲害……”禰夫人喃喃低語,“是了,夢是因緣,是預兆,可解亦可破……”

“乙殊道長乃是天師下界弟子,是以容顏不改,猶如孩童。”樊妙蓉適時道,“乙殊道長平日行蹤不定,一面難求,但他已與我有約,如若夫人有意,我定會盡力向他請上一請。”

樊妙蓉面不改色,編起瞎話連草稿也不用打。練羽鴻面皮薄,現下已是坐立不安,簡直想把耳朵堵起來。

“如此……”禰夫人語調略微遲疑,臉上卻已恢覆先前淡漠的模樣,“如若做得好,我不會虧待你們。”

樊妙蓉低頭道:“是。”

練羽鴻無法,見禰夫人正看著自己,只得隨樊妙蓉略一躬身。

“讓蕊兒再住一段時間吧。”禰夫人道,“最近我總有預感……憑我的能力,只怕護不住她……”

樊妙蓉與練羽鴻不明其意,都沒有答話,禰夫人眉頭深鎖,片刻後終於說:“罷了,我回去了,你好自為之吧。”

樊妙蓉起身送客,打開門,先前那名侍女仍立在門外,見狀迎上前道:“玉蕊小姐已安排妥當,妙芙小姐候在外頭,聽候夫人差遣。”

“不必了,替我轉達她,讓她好好陪陪蕊兒。”禰夫人說著轉頭,深深看了一眼樊妙蓉,對方即刻會意,壓抑著心中的欣喜,親自送禰夫人出去。

直至將她送上馬車,沿府邸角門出去,樊妙蓉才真正松了口氣,自知已重新取得了禰夫人的信任,而往後的棋局該如何走,卻還沒個定數。

如今看來最大的可能,竟是要倚仗那個吊兒郎當的乙殊。

“請練公子先去用飯吧,”樊妙蓉捏了捏眉心,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無比疲憊道,“待會還有要事相商,但我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片刻。”

午後,樊楓君府上,書房。

樊楓君左手負於身後,右手提著墨筆,信筆閑塗,朵朵墨梅栩栩如生現於紙上。

他的對面亦有一位不速之客,此人生得還算儀表堂堂,面容卻稍顯蒼白,眼下帶著困憊的青黑,嘴角長著一顆小痣,人中處不知為何一片淤痕。

樊楓君只當他不存在,專心致志地勾描,那人開始尚能沈得住氣,時間一長不免有些心慌,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袖,左顧右盼時猝不及防與花架上的鸚鵡對上視線,雙方均是嚇了一跳。

撲棱棱的拍翅膀聲響起,擾亂了樊楓君的思緒,對方筆端一頓,不由輕嘖一聲,繼而擱筆。

樊楓君以浸水的布巾擦過手,一臉漫不經心,眼神落在對面之人身上。

“看你這樣就知道沒找到。”樊楓君的語調懶洋洋的,無形中卻有種森然壓迫感,他道,“說吧,又有什麽事,林杉師弟?”

“是,師兄……我已讓人沿著內外河道都找了一遍,甚至連樂暨城外也看過了——當然我沒有走漏半點風聲……”樊林杉十分惶恐道,“什、什麽都沒有……沒有找到,屍體也沒有,我就怕、就就怕……”

樊楓君提壺斟茶,將其中一只茶杯遞給樊林杉,忍不住笑了聲道:“結結巴巴的,到底怕什麽?”

樊林杉心驚膽戰地接了,杯中水面不住泛著漣漪:“怕宗、宗主……”

樊楓君無奈搖頭,嘆了口氣道:“林杉啊林杉,我原以為你是他們幾個中最聰明的那個……”

樊林杉聞言瞬間一陣毛骨悚然,已顧不上掩飾自己的目光,觀察著樊楓君的神色,握緊茶杯,渾身下意識繃緊。

樊楓君心平氣和地問:“我們現在在做什麽?”

樊林杉瞧著他的臉色試探道:“我們要……找……”

“錯了!”樊楓君也不惱,循循善誘道,“我們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是要對付兩位神通廣大的師姐,對不對?”

樊林杉略微一楞,似乎有些反應過來了,忙不疊地點頭。

“師尊為我們準備了廝殺的戰場,卻並沒有指定規則。”樊楓君微微瞇起雙眼,揚起的唇角下,尖利的犬齒若隱若現。

“過程不重要,勝者為王,我只要結果。”

窗外,一枚枯葉悄然折斷,悠悠落下。穆雪英耳尖動了動,無聲無息地站在書房外,運調內息,胸口極緩慢地起伏,整個人幾乎與這院中的小天地融為一體。

書房中,樊林杉已徹底明白了樊楓君未出口的深意,幾乎有些招架不住對方熾熱的目光,不禁吞了下口水,囁嚅道:“所以……”

樊楓君緊盯著樊林杉的雙眼,面上笑意忽而消失,隨即擡手,止住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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