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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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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日

其時烈焰熊熊燃燒,紙錢漫天飛揚,混合著血肉燒焦的氣味,場面無比悲壯。

廖啟抽出腰畔長刀,企圖阻止倉皇欲逃的眾人,喚醒他們潛藏的一點鬥志。

然而大部分人的眼神已變了味道——自己送死便罷了,阻止別人逃命,與殺人有何分別?

現場亦有少數人受廖啟感染,定下心神,重新握緊武器,警戒四周,相機而動。

乙殊聽得心中微一震,雖還未到死視如歸的地步,驚惶恐懼之感稍退,不免對這個小少主刮目相看。他隨身寶貝眾多,恰好攜帶了“辟火粉”,有心助廖啟一臂之力,隨即探手取粉,巧施力道,無聲無息地揮灑在未燃之處,阻住了火勢的蔓延。

大火肆意燃燒,竟令黑暗的夜空染上赤紅的霞光,帶著吞沒萬物的氣勢,向整片山脈籠罩而去。

自柳坡鎮出發時將近二百人,浩浩蕩蕩,好不威風,如今只剩百人出頭,俱面帶疲態,一時說不出話來,安靜地聽著樹木被火焰摧毀的“劈啪”聲。

叮鈴鈴……

沈寂許久的鈴聲驀然響起,已有不少人發覺其中端倪,乍聽之下,頓時汗毛倒豎,生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這是幻術麽?可是眼前這些人確實已死得不能再死,樹木燃燒,黑煙刺鼻無比,再厲害的幻術,也不可能如此逼真。

莫非是無相高手的化神之境?不,不可能,這世上還未有人達到那樣的境界……

當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乙殊頭痛地抱住腦袋,若是跟隨師父修習時再認真些,說不定如今便找到破局的法子了!

叮鈴,叮鈴,叮鈴鈴……

鈴聲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聽者無不心神震動,隨著愈發急促的聲音而心跳加速,那感覺令人十分不舒服。

“誰在那!!”

隨著一聲大喊,越來越多人擡起頭,搖晃的樹頂上隱約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疾風吹過,濃煙稍散,露出一個手持搖鈴、身穿藍衣的胡人。

“真的出來了!果然是胡人!”

“殺了他!!”

眾人縱聲嘶吼,登時怒不可遏,而當他們想要拔出武器沖上去時,卻發現身體如同被點穴一般,竟動彈不得!

藍衣胡人冷笑一聲,口中念念有詞,震響搖鈴,手腳隨之舞動,黑煙中人影幢幢,眾人這才看到,其餘幾棵樹上居然也藏著高鼻深目的胡人,仔細數過共有十三人。

十三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若以十三人令近二百名中原武者無計可施,那可當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藍衣胡人口中念念有詞,其餘胡人隨聲附和,他們以一種扭曲奇怪的姿勢攀下樹枝,向著場中武者們緩緩爬去。

那藍衣胡人仍留在樹頂,猶如一個指揮塔,隨時向其他人下達號令。

五六名胡人直起身,走向玄蒼派的所在,抽出腰畔彎刀,不懷好意地搜尋著。

“別傷害少主!!”盧寒嚴此地無銀三百兩式的一聲喊,頓時令胡人們確認了目標,一把按住廖啟的肩膀,就要將他拖出來。

就是現在!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短刀自叢林中疾射而出,白刃映著火光閃爍飛去,直取藍衣胡人的首級!

藍衣胡人驀然側身躲避,豐富的戰鬥經驗救了他一命,卻仍被短刀劃破頸側皮膚,鮮血登時流淌而出。

眼見偷襲不中,一個滿身血跡的人影隨即沖出,一躍而起,霎時劍出、直刺,一道排山倒海般的劍氣席卷而來,頃刻已殺到藍衣胡人的眼前!

藍衣胡人抽刀格擋,二人一個照面便已過了十餘招,穆雪英有心攻擊那害人的搖鈴,藍衣胡人身形變化無常,左躲右閃,一時竟奈何不得他。

“快把線割斷!”練羽鴻緊隨穆雪英身後奔出,此時已顧不上遮掩身份,青其光出鞘,刷刷幾下揮舞,割斷了數人身上所連接的絲線。

廖啟瞳孔震蕩,面露難以置信之色:“是你?!”

乙殊隨即大喊:“練公子我在這!”

“乙殊道長!”晉川匆匆一別,未料到能在此處再見,練羽鴻來不及與其敘舊,擡手一劍,將乙殊解放出來。

乙殊重獲自由,隨即擼起袖子,自乾坤袋中一抓、一撒,漫天紙符揮灑,於空中化作飛旋的利刃,嘩啦啦將餘下的絲線盡數斷去。

其餘人感覺到周身一松,瞬間舉起武器,砍死了五名胡人,剩餘七人負傷逃走。其時各人武器上還滴著胡人滾燙的熱血,當即警惕地看向練羽鴻。

乙殊感到不妙,暗中將一道符紙貼在練羽鴻背上,對方詫異回頭,竟感到枯竭已久的內丹有真氣湧出,雖並不太多,卻足夠應付一時。

乙殊嘿嘿一笑,朝他吐吐舌頭。

眾人見此情景,更覺蹊蹺,正待出言喝問,一聲怒吼隨即炸開。

“退下——!”

穆雪英疾退而至,那藍衣胡人不願與他近身纏鬥,有心拉開距離,穆雪英掛記練羽鴻安危,分神之際,劍尖霎時崩斷,隨即被對方一掌轟下樹頂。

練羽鴻一掌平推而出,按上穆雪英後背,止住其沖勢,穆雪英亦察覺到了什麽,詫異地看他一眼。

現下並非解釋的時機,練羽鴻與穆雪英同時執劍,並肩朝向那藍衣胡人及退到其身後的一眾黨羽。

一部分中原武者抽出兵刃朝向胡人,另一部分則朝向場中的三人。

“別動手!他方才救了我們!”廖啟立時道。

盧寒嚴偏要和他作對:“練羽鴻乃是胡人的幫兇,少主少不經事,勿要中了敵人的苦肉計。”

廖啟再傻也察覺到盧寒嚴總是針對自己:少不經事、少不經事……可不就是暗指自己年少無知,難當大任麽!

“被救乃是事實,盧叔這便是要以怨報德了?”廖啟沈聲道。

“不敢!”盧寒嚴不慌不忙道,“當以家國氣節為重!”

“都閉嘴!”穆雪英怒喝一聲,打斷了他們的爭鋒。

穆雪英面色凜然,渾身血跡未幹,模糊了俊美的面容,猶如解放天性的兇獸,一反先前急躁的模樣,敵人越強大、越危險,才越有與之一戰的價值!

穆雪英揮手挽了個劍花,只剩半截的斷刃囂張地朝向藍衣胡人,眼底隱隱閃爍著興奮與好戰的光芒。

“你倒也配做我的對手!”穆雪英冷哼道。

藍衣胡人站在不遠處,饒有趣味地聽了半晌,此刻驀然大笑起來。

所有人噤聲,警惕地盯著他。

“既然你們這麽為難……”藍衣胡人卻不看穆雪英,以生澀的漢語朝其餘人道,“不如我來幫你們清理門戶,如何?”

那藍衣胡人語調陰冷,面色頗有些不懷好意,練羽鴻直覺不對,上前一步擋在穆雪英身前,反被對方一把推開。

“少廢話!”穆雪英低斥一聲,挺劍沖上,頃刻間便與那藍衣胡人戰至一處。

練羽鴻見穆雪英手持斷劍,心中一沈,唯恐對他不利,剛欲開口呼籲眾人相助,卻見盧寒嚴等人戒備地盯著自己。

剎那間,在晉川城內的遭遇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練羽鴻心內有如巖漿沸騰,千百般無奈怨憤,終被他咽進肚內,暗自灼傷肺腑。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傲然轉身,右手一抖青其光,華光流轉,照出他堅毅的雙目——今日即便以殘軀戰死於此,也不願向任何人求饒!

“練羽鴻……”廖啟仿佛想說些什麽,練羽鴻卻沒有聽見,已然挺劍沖入戰圈。

練羽鴻仍未覆元,為避免影響穆雪英的攻勢,只從旁掠陣。穆雪英向來討厭酣戰被人打擾,此時只看他一眼,卻什麽也未說。

二人仿佛心有靈犀,即使不發一言,進攻防守收放自如,與藍衣胡人打得有來有回,默契無比,更隱隱有蓋過他的勢頭。

藍衣胡人卻不慌不忙,冷笑一聲,忽而撤身疾退,與二人拉開距離。

叮鈴鈴——

搖鈴聲再度響起,在場所有人臉色一變,只見藍衣胡人據於高處,剩餘七名黨羽分散開來,各自手持一根金色絲線,於火光中閃閃發光,末端連接在練羽鴻與穆雪英的四肢之間。

乙殊最先反應過來,揮手一撒,這次紙片竟無法割斷金線,只聽“鐺鐺鐺”數聲金鐵相擊之聲,竟被盡數彈開!

廖啟提刀欲救,卻被盧寒嚴攔住:“賢侄,通緝令乃是廖盟主親自發布,勿做國賊,凡事請三思!”

廖啟對廖天之的計謀並不知情,只道二人對敵如此拼命,藍衣胡人下手亦未留情,又怎可能相互勾結?是非對錯,自有公道,更何況國敵當前,又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天道昭彰,寧可錯救一百,不願枉死一人!”廖啟沈聲說完,吩咐玄蒼派眾人,揮刀斬向金線,撞擊間虎口陣陣發麻,竟也未砍斷!

“哈哈哈哈哈!”藍衣胡人放聲大笑,“繼續爭啊!去地獄裏爭個對錯罷!”

“殺胡人!”廖啟充耳不聞,一聲令下,與玄蒼派門人一同沖上。

藍衣胡人面露嘲諷之色,奏響手中搖鈴,七名胡人隨樂聲同時舞蹈,剎那間天旋地轉,大地傳來隆隆震響,世界仿佛被無形的巨足踏在腳下,舞樂不息,狂歡不止!

其餘人登時站立不穩,武功差些的,立時翻倒在地。

藍衣胡人變換動作,持搖鈴的手指向天頂,另一手掐訣朝下,左腳置於右腿膝頭,神情虔敬,口中念念有詞,為殺戮之神的降臨而歡歌祈願。

天王現世,眾生降服!

練羽鴻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如同身不由己的木偶般,全賴胡人們手中的絲線動作,只需操縱者勾勾手指,他便擡起胳膊,舉起了手中的青其光。

穆雪英亦是如此情況,他舉起手中的斷刃,無法自控地朝向練羽鴻。

在二人的瞳孔之中,彼此身影拉近、遠離、轉圈、踏步,猶如跳著一曲危險致命的舞蹈,不知何時便要將武器插入對方的身體,殺個你死我活。

空氣中奏響無言的殺機,金線牽引著二人越靠越近,四目相對,映出彼此的臉龐。

就是這一刻。

藍衣胡人驀然擡手,猶如高高在上的指揮者,手掌向下猛地一壓,二人立時相對,同時將手中的武器對準彼此。

殺!

當啷一聲,青其光墜地。

斷劍沒入練羽鴻的胸口,鮮血湧出,他的臉色登時變得蒼白無比,青其光安靜地躺在二人腳下,光華盡失。

練羽鴻手指血肉模糊,在刺傷穆雪英的前一刻,不惜自傷掙開金線,拋下了青其光。

穆雪英雙目充滿震驚之色,他怎麽也不會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愚蠢之人,會在對敵時丟下武器,任由別人宰割!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世界剎那間變得靜默無比。

練羽鴻受金線牽制,身體仍站立著,鮮血自他胸口汨汨湧出,染紅了劍刃。

他擡眼,朝穆雪英搖搖頭,嘴唇翕動著,仿佛想說什麽,卻已無力出口。

穆雪英的神情由剎那的茫然無措,到難以置信,突如其來的憤怒席卷而來,簡直令他失去理智:“練羽鴻!這算什麽?!”

為什麽要丟下劍?為什麽甘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為什麽!!!

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劍光自天際襲來,沿途樹木摧枯拉朽地倒塌,餘力未消,頃刻間竟將七名胡人一並斬死!

血霧爆開,藍衣胡人難以置信地擡頭,下一道劍風接踵而來,他立時側身躲閃,卻終究慢了一步,握著搖鈴的左手霎時飛出。

失去金線的束縛,練羽鴻脫力地栽倒在地,血液浸濕衣衫,沾滿塵泥。穆雪英兀自疾喘不止,雙目死死盯著他蒼白的臉頰,練羽鴻眼前一片模糊,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合上雙眼。

“練公子!”乙殊大叫一聲撲過去,從懷中掏出傷藥,雙手不住發抖,幾乎拿不穩。

廖啟睜大雙眼,目光中的震驚之色仍未退去,平心而論,若換作自己是練羽鴻的處境,他做不到……

“耽擱太久了,藍老。”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道。

“老夫太高興了,許久未逢棋友,一時忘形。”蒼老的聲音答。

“各位對不住,趙寂來遲了。”男子聲音淡然,說話間山谷鳴響,少說也在三四裏之外,內功著實深厚非常。

此話一出,聽者無不震撼,先前在聚星樓中廖啟已提到過此人名字,北方武者對他評價褒貶不一,卻無人膽敢質疑他的實力——劍神,趙寂!

穆雪英臉色霍然大變。

那藍衣胡人棄斷手於不顧,拾起搖鈴收入懷中,知道自己絕非此人對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再多把戲也無用。

“我乃尊主座下冥水使者,中原人倒也不全是廢物,有意思!”冥水使運起內功,聲音遠遠傳出去。

“中原人在自己地盤安生呆著沒意思,貴國人來到中原生事才有意思。”趙寂不客氣回道。

“哈哈哈哈!”冥水使仰頭大笑,“為尊主沖鋒陷陣,是我等生來的使命。”

冥水使打量四周,心知單憑自己難以脫身,須得在下一劍來前找個人質才是。他的目光鎖定於站在人群之前的廖啟身上,這小子地位不低,若能順帶擄走,亦能作為強力的籌碼。

冥水使心念剛一動,第三道劍風呼嘯而來,霎時間勁氣激蕩,漫山野火在這一劍之下煙消雲散,天地黯然失色,驟然陷入黑暗之中。

憑借著戰鬥本能,冥水使就地一滾,險之又險避過劍鋒,銳勁擦身而過,於穆雪英身前刷然爆散,吹亂了他的長發。

穆雪英知道,這是一個警告——他發現自己了!

腳步聲於黑暗中響起,眾人心下一驚,忙大喊道:“別讓他跑了!”

然而細聽之下,卻發現那腳步聲竟朝兩個方向去了!

穆雪英一把抄起昏倒的練羽鴻,趁其他人還未反應過來,當機立斷,抱著他奔向張宅前拴著的馬匹,一劍斬斷繩索,霎時間群馬奔騰,他探手撈過韁繩,上馬便走。

“駕!”

“壞了!老子的馬!!”

“穆公子!劍啊!!”乙殊倏然大喊一聲,撿起地上的青其光追了過去。

另一邊,冥水使孤身潛入幽暗的山林,悄無聲息地離去。

北方的山峰之上,兩道人影背手而立,安靜地聽著遙遙傳來的喧囂之聲。他們的身後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置了一張棋盤,棋局上布有百餘枚棋子,黑白對峙,一局仍未下畢。

“他又跑了。”趙寂開口。

“無妨,”棋翁撫須笑道,“少年心性,倒和他爹年輕時一個樣。”

“不過我今日倒不是要捉他,確確實實是為胡人而來。”趙寂狡黠一笑,“他自己疑神疑鬼的,有什麽事可怪不得我。”

棋翁哈哈一笑:“放心吧,之後有老夫看著,不會讓他闖禍的。”

“那胡人已走遠了,我也該過去了。”趙寂道。

“不可!”棋翁急道,“一局未完,怎可半途而廢。你既放走了他,就該讓他多逃片刻,若追得太近被發現了便不好了!”

趙寂聞言哭笑不得,以他的實力,要追蹤一個人,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覺。那胡人武力不高不低,唯手中法器還有點來頭,只怕趙寂一路跟他回了家,對方也未必能夠察覺。

棋翁一生之中唯有下棋對弈最為重要,兩位忘年交已有數年未見,若不能讓他滿意,恐怕很難脫身了。

趙寂也不想掃了他的興,點頭道:“那便下完這局再說罷。幾年來藍老棋技又有精進,方才我隱隱感到隨你進入了深奧的境地,因而沒能察覺山下廝殺。”

“老夫只是一個喜歡下棋的老頭子,”棋翁豁達一笑,“有一棋盤、二三棋友乃是人生大幸,其餘事自是一概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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