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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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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落

練羽鴻緊握穆雪英給他的劍,在城巷中快步穿行,一路上與幾隊玄蒼派弟子擦肩而過,行色匆匆,俱趕著前往校場援救,無暇他顧。

此刻練羽鴻內力已恢覆小半,行動無礙,只因先前接連受激,氣息散亂,提不起勁力,不敢輕易與人對戰。

他匆匆趕回客房,院中不見守院弟子,房內一應物品保持原樣,想是會後仍打算將他囚禁在此,省去折騰的麻煩。

練羽鴻抽出青其光看了一眼,劍身折射月光,流光溢彩,閃熠奪目,確是真品無疑。

他略微松口氣,懸劍腰畔,又將骨灰壇照舊綁好,動作間不由想起於涿光山遇襲的那夜,兩次危急時刻均未佩劍,因小失大,悔之不及。

那枚白色的劍穗靜靜躺在桌上,練羽鴻略一猶豫,將其掛在劍上,隨即不再留戀,推門而出。

天已黑透,練羽鴻所在客房甚為偏僻,他向南走了許久,人聲漸響,驚慌失措,遠方火光沖天,竟連綿大片民宅!

火勢剛好攔住出城去路,定然是有人故意縱火。練羽鴻眉頭微蹙,一改往日直來直去的作風,閃身轉入巷中,決定繞路行進,避免被旁人發現。

“練公子,留步。”女子聲音清脆嬌柔,語氣卻冰冷漠然,不帶絲毫暖意。

練羽鴻站定,疲憊地長出一口氣,轉身看到樊妙蓉獨身立於空寂的街道當中,雲開霧淡,月光傾灑,映得她面色皎白。

“樊小姐何事。”他開口道。

“夷胡現世,晉川城中十分危險,請練公子隨我回樂暨,定當以上賓相待。”樊妙蓉道。

“虛情假意,”練羽鴻無奈搖頭,自嘲道,“如若不是有利可圖,以樊小姐的家世,又怎會屈尊與我結交。”

“不錯。”此時此刻,再假裝下去也無用,樊妙蓉毫不避諱道,“如若不得用,我與姐姐便沒命出現在此處。練公子,你很天真,可見你的前半生過得還不錯。”

練羽鴻冷冷道:“這不是你們作惡的理由,那日你假托迷路,帶我去秦煙客房,便是商量著如何殺人鬧事吧!”

樊妙蓉坦然道:“人之一生,不過‘唯利是圖’四字。你認為這世上會有人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麽?若非有利可圖,廖天之怎會與你叔侄相稱?顧青石怎會親自為你療傷?如你不是練淳風的兒子,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沒有人會高看你一眼。”

“是非對錯,自有天定,爭辯沒有任何意義。練公子,跟我走,我樊妙蓉還不算惡事做盡,我在樊家一日,便保你平安無虞。”

“消受不起!”練羽鴻長劍出鞘,霎時間青光破月,刃風颯颯,直指樊妙蓉面門。

“顧青石的探經繪脈之術乃是盜取內功的邪法,更對被施術者經脈造成不可逆的傷害。”樊妙蓉毫不畏懼,慢斯條理道,“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

練羽鴻緊盯著她白瓷般的面容,一字一句道:“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兼得,”他屏息凝神,片刻後緩緩吐出一口氣,“舍生而取義也!”

練羽鴻怒吼一聲,進步搶上,青其光錚然鳴想,挾破空之勢,直向樊妙蓉刺去。

樊妙蓉右腕一抖,一柄軟劍已然在手,劍身登時如靈蛇般翻卷,以巧勁彈開青其光攻勢,卻不急於進攻。

“此劍名為‘君子之器’。”樊妙蓉淡笑道。

“樊小姐與‘君子’倒是相去懸殊。”練羽鴻漠然道。

“就因我是女子麽?”樊妙蓉一聲輕叱,右手探至練羽鴻左肋,君子之器淩空陡然屈曲,繞過練羽鴻後背,擊中了他的右肩!

練羽鴻心中一凜,忙回手抵擋,樊妙蓉並未發力,僅割破了他右肩的衣服,驀然旋身抽劍,練羽鴻凝神盯住她右手,未料一道短刺刷然襲來,堪堪停在他眉心前。

樊妙蓉右手執劍,左手持那短刺,打量練羽鴻的表情,驀然笑起來:“可惜姐姐不在,她可比我厲害得多。”

“我輸了,殺了我罷。”練羽鴻長嘆一口聲,隨即閉上雙眼。

倏然間,一縷青煙直沖天際,隨即“砰”的一聲巨響,一道綠色的焰火於半空炸開,色彩久久不散。

“不好!”樊妙蓉立時收劍,一手拉住練羽鴻手腕,便欲帶他離開。

“躲在這打情罵俏,真是快活……”一道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練羽鴻與樊妙蓉同時轉頭,只見周雲立於屋瓦之上,渾身滲血,衣衫間處處割裂,半張臉被燒得血肉模糊,手中提著五花大綁的乙殊,正十分怨毒地盯著二人。

練羽鴻驚道:“乙殊道長!”

周雲冷哼一聲,手指松開,乙殊恐懼大叫,自二樓飛檐滑下,“啪嘰”一聲摔在地上,滾了滾便不動了。

練羽鴻欲上前查看,卻被樊妙蓉阻住,周雲一躍而下,落地時略有踉蹌,隨即擡腳,踩住乙殊的屁股。

“就知道是你們在搞鬼……”周雲被燒焦的嘴唇不住顫抖,仇恨地盯著二人,咬牙切齒道,“我竟被一個女人……”

樊妙蓉冷笑道:“知道也沒本事攔我!”

說罷驟然發難,甩手以短刺擲向周雲,同時足下一點,帶著練羽鴻飛身而起。

周雲眼中看得分明,卻已無力躲閃,短刺沒入肩頭,帶起一蓬血霧,他連哼也哼不出聲,旋即仰面倒下。

乙殊被砸得渾身顫了幾顫,待確認周雲昏死過去,忙以屁股將他頂得翻身,手腳並用,飛快爬開。

那邊樊妙蓉帶著練羽鴻飛上房頂,練羽鴻回手反擊,二人於空中匆匆過了幾招,樊妙芙拳腳功夫不及練羽鴻,被他一掌拍在腕間,驀然吃痛,手上力道松開,被其趁機脫身。

“對不住!”練羽鴻道,“但我不能跟你走!”

樊妙蓉提氣追來,擡手欲搭他肩膀。練羽鴻疾走幾步躍至對面房檐,隨即身形一矮落在地面,黑衣隱沒在墻角陰影之中,借著地勢與她周旋。

“你的內力很快便要耗光了。”樊妙蓉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耐心勸道,“顧青石的探經繪脈術遺患無解,發作起來可是很痛苦的。”

練羽鴻充耳不聞,一心趕往城外,行路間風聲呼嘯,卷來火焰肆虐的焦糊與灼熱,高大的梧桐樹轟然倒塌,驚起啼泣陣陣,猶如鬼哭。

“風雨欲來。”樊妙蓉說,“要變天了,你逃到哪都是一樣的。”

樊妙蓉飄然追到他身後,練羽鴻驀然回身,反手一劍刺出,目光掃過街道,霎時面色大變。

“當心!!”

練羽鴻手腕上挑,樊妙蓉下意識側身躲避,剎那間錚然一聲響,二人同時皺眉,練羽鴻執劍那手不住發顫,暗器去勢未消,大半楔進民舍墻中,竟是一截斷刃!

“筵席未散,二位豈有不告而別的道理?”廖天之於拐角後轉出,青色的衣袍間滿是血跡,面上不覆仁和寬厚之色,陰沈至極。

“鴻門之宴,妙蓉無福消受。”

樊妙蓉本欲再帶練羽鴻逃走,遲疑之下失了先機,廖天之淩空一點,隔著數丈距離,剛猛指勁擊中樊妙蓉胸口,登時將她打得倒飛出去。

“手零腳碎的東西,”廖天之厲聲道,“別以為我不知你樊家的居心!”

練羽鴻面露愕然之色,上前攙扶樊妙蓉起身。樊妙蓉彎腰吐出一口鮮血血,踉蹌著將練羽鴻一把推開,擡眼死死盯住廖天之。

“滾。”廖天之冷冷道。

“無妨,此番也夠你們受的……”樊妙蓉冷笑一聲,抹去唇邊血跡,又恢覆那不茍言笑的神情,毫不猶豫飛身離開。

“練公子,後會有期!”

樊妙蓉幾步縱躍,身形消失在綿延的屋瓦之間,片刻後一聲哨響,隨即歸於寂靜。

練羽鴻收回目光,垂眼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面,半晌長嘆一聲。

我明明沒有做錯什麽,為何總是在逃跑……

“那胡人跑了,”廖天之的聲音道,“晉川安全了,隨我回去,羽鴻。”

練羽鴻極緩慢地搖頭,低聲道:“你不是真心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廖天之道:“是,我在利用你。”

利用你的身份、你亡父之名、你被屠的師門,甚至那傳說中的心訣,也要收入囊中……

你所有的價值,都要為我所用!

練羽鴻擡頭,遙遙相望,廖天之負手而立,站得筆直端正,面上毫無愧疚之色。

練羽鴻漠然擡手,將青其光舉在眼前,劍尖至劍柄,如月華美玉渾然鑄就,漂亮得不像一件兵刃。

廖天之只遠遠看著,沒有出手之意,自信他不敢亂來。

練羽鴻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沒有殺人,沒有與胡人勾結,那夜胡人突襲涿光山,我師父、師弟至今生死未蔔。”

廖天之冷漠地說:“我知道。”

輕飄飄的三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練羽鴻的心口,令他險些承受不住,被此徹底摧毀。

栽贓汙蔑之人,怎會不知被陷害者的清白?

練羽鴻持劍的右手微微顫抖,忽而神色一凜,覆又將其狠狠攥住。

“謝謝你,也讓我死個明白。”

練羽鴻悲愴大吼,提步搶上,將自身內力催至極點,挺劍刺出,青其光刷然撩動月華,劍影刺破銀輝,帶著決死之意,一往無前。

廖天之面上閃過一絲驚愕,恍然間仿佛看到那個死去已久的鬼魂,隔著二十年的漫長歲月,朝他揮出舉世無敵的一劍——

天星沖日!

廖天之側身閃躲,腳步竟隱有倉皇之意。練羽鴻一劍揮出,真氣陡然耗竭,丹田間陣陣抽痛,寒意彌漫,猶若萬蟲啃嚙。

練羽鴻拄劍跪地,幾次想要起身,已然喪失所有力氣。

廖天之退開幾步,驚疑不定地打量他,後背隱有冷汗滲出,待發覺他確實無力再戰後,不由自嘲一笑。

“既然你一心向死……”廖天之一手藏在背後,指勁暗蓄,朝練羽鴻緩緩走近。

顧青石以探經繪脈之術唯能竊取內功的經脈行路,缺了口訣,殺掉練羽鴻以後,心訣便將失傳,既然他廖天之得不到,也不能便宜了別人。

胡人於晉川大開殺戒,屆時將練羽鴻以通敵處置,用他的屍首平息眾怒,武林盟主之位再徐徐圖之。

廖天之走到練羽鴻面前,神色已然舒展,溫言道:“羽鴻,你涉世未深,受樊氏妖女蠱惑,情有可原。”

練羽鴻目光警惕無比,舉劍朝向他。

“你年歲尚輕,還有改過的機會……”廖天之溫和一笑,右手自背後悄然探出,就要將練羽鴻斃於指下。

“你敢殺他?!”

一聲怒喝驚如炸雷,聲撼屋瓦,練羽鴻霎時只覺頭昏目眩,心跳加劇,險被震暈過去。

廖天之首當其沖,臉色轉瞬蒼白,驀地吐出一口鮮血,心下大驚,以他的武功境界,周遭有個風吹草動便能立時察覺,方才竟完全沒發現有旁人靠近,來人的武功究竟有多強?!

一個人影遙遙出現在房頂,背光而立,朦朧中勾勒出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廖天之擡眼望去,面上由驚怒轉為恐懼之色,竟不由向後退了兩步。

“你居然……還活著……”廖天之的聲音發著抖。

“想死現在就可成全你。”那聲音冷冷道。

廖天之毫不猶豫,掉頭便逃,仿佛生怕那人真的會追來。

又是誰?

練羽鴻脫力地跌坐在地,渾身如同死過一般疼痛不堪。

我不想再逃了。

他這麽想著,舉起青其光,用最後的力氣以劍尖朝向自己。

待到死後,便可與爹娘相聚了罷……

對不起,師父……我……

練羽鴻眼中猶有淚光閃動,他輕輕閉上雙眼,手腕向前遞出,劍身竟紋絲不動。

練羽鴻驀然睜眼,只見一只寬厚有力的大手正死死挾著劍身,絕不讓其前進分毫。

“我來遲了。”漁夫大叔嘆息道。

晉川外,岷江畔,夜來寒雨,雷聲隆隆。

練羽鴻獨自跪在江邊,將骨灰壇擺放在面前,深深一拜,許久沒有起身。

“哎!怎麽自己跑這兒來了!”漁夫大叔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彎腰拉他,練羽鴻不肯起來,卻因身體虛弱,仍被強行拽起。

晉川驟遭變故,先前城外聚集的武人們匆匆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幾處臨時搭起營帳未來得及拆走,漁夫大叔將練羽鴻安置在內,去附近搜查一番,不料一轉眼的功夫,他便淋雨跑出來了。

“你早說帶著藥材,我就不費勁去折騰了。”漁夫大叔進了營帳,一眼瞥見黑布包裹著的蜜片、丹丸等物,詫異地看向練羽鴻,只見他抱著那白壇子坐在地上,神色呆滯,渾身還在不停朝下滴水。

漁夫大叔只搜刮來兩只破碗,接了點雨水,令練羽鴻喝下潤喉。

練羽鴻神情恍惚,捧碗的雙手微微發抖,忽而氣息一窒,猛地別開臉,大聲咳嗽起來。

“當心。”漁夫大叔為他拍背順氣,待止咳後又渡了些真氣入他體內。

練羽鴻疲憊地喘著氣,面色稍有緩和,卻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漁夫大叔讓練羽鴻將人參蜜片壓在舌下,運起真氣為他暖熱手腳,期間練羽鴻一動不動,仿佛已放棄了抵抗。

“這是什麽?”漁夫大叔見他雙目一直停留在那白壇子上,不由出言問道。

“你也要害我麽?”練羽鴻開口,仿若夢囈般喃喃道。

“不會!絕對不會!”漁夫大叔一楞,繼而斬釘截鐵道,“無論旁人待你如何,我永遠不會害你!”

練羽鴻不置可否,低聲道:“這是我父母的骨灰。”

“什麽?!”

漁夫大叔渾身驀然一震,盯著骨灰壇的雙目中充滿震驚之色,他的雙手無意識地發著抖,激動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我娘去前交待我,把他們的骨灰撒入二人初見的鏡湖……”練羽鴻疲倦地閉上雙眼,擰著眉,仿佛做著一場醒不來的噩夢,“然而師門逢遭大難,拼盡我這一條性命,不知能否為他們報仇……”

“我……不知道鏡湖在哪,恐怕也去不了鏡湖了……只能將他們撒入岷江之中,江湖同流,岷江與鏡湖之水……總會到同一處相遇……”

練羽鴻眼角溢出淚水,一滴一滴流淌而下,淚水流在嘴唇,劃過臉頰,落在骨灰壇上,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響。

漁夫大叔以拳抵著眉心,強忍淚意,待那陣哀痛之意稍平,開口道:“我這幾日去了涿光山,比廖天之派去的人到得更早,山上空無一人,你的師父、師弟許是都逃走了,胡人作案兇殘狠辣,是決計不會收屍的。”

只是房舍、林間有大片幹涸發黑的血跡,他不敢告訴練羽鴻。

“真的嗎?!”練羽鴻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仿佛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驀然激動起來,“你沒有騙我?你沒有騙我對不對?”

漁夫大叔看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我沒有騙你,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騙你。”

練羽鴻聽後再也抑制不住,抱著骨灰壇,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漁夫大叔與練羽鴻跪在骨灰壇前,舉起盛滿雨水的破碗,以水代酒,暫行祭拜。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漁夫大叔仰脖,一飲而盡,靜立片刻,忽而無奈一哂,“我與你爹,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如果這輩子只能有一個朋友,那麽一定是他。”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練羽鴻問。

“他是個我永遠及不上的人,是個傻子……對,沒錯,全天下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樣傻的人了。”漁夫大叔喃喃道。

“他是個好人麽?”

“是!”漁夫大叔毫不猶豫道。

練羽鴻點點頭,勉強扯起一抹悲傷的笑。

“你接下來要去何處?”漁夫大叔本欲邀練羽鴻與自己同行,親自保護他,然而視線一轉,瞥見青其光上掛著的那枚白色劍穗,心中像是被什麽輕輕觸動,改變了主意。

“我將即刻動身前往玉峽關,探查胡人入關的原因,興許能找到你同門的下落。。”

練羽鴻立時擡眼,嘴唇不住顫抖:“我……”

漁夫大叔溫和地凝視著練羽鴻的雙眼,仿佛透過他的眼睛,與另一個許久未見的人對視。

“鏡湖位於晉川西面的淮州,去了淮州,便能找到鏡湖。”他舉手遙遙一指,堅定道,“不要害怕,那裏有個人,她一定會幫你。”

不知過了多久,一片黑暗中,練羽鴻趟在營帳內,身下土地潮濕,雨水漸漸聚集,風聲凜冽,仿佛隨時就要掀翻這渺小的所在。

漁夫大叔已經離開,馬不停蹄地趕往玉峽關,奔赴屬於他的使命。

練羽鴻抱著骨灰壇,一手抓著劍,幾乎分不清方才發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實抑或虛幻,身體時而灼燙,時而冰冷,只以為跌入無間煉獄,永受折磨之苦。

該走了,身體卻提不起半點力氣。

半夢半醒間,他迷迷糊糊地想:好不容易得來一點希望,就要這麽死去麽?

阿爹、阿娘……

師父、阿洋、師弟們……

我……

“籲!”

一聲低喝打破了寂靜。

剎那間,一切感知回歸,耳畔變得無比嘈雜——風聲呼嘯,驟雨淋漓,馬蹄踩踏之聲停在帳外,翻身、下馬,一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練羽鴻安靜地傾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仿佛等待著一場關乎他命運的審判——

生,或是死?

下一刻,一只手掀開帳簾,豪雨之中,閃電驟然劃過天際,無情刺破黑暗,照亮了穆雪英滿是雨水的臉龐。

“找到你了。”他說。

雷霆震震,轟然蓋過世間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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