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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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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柳建明掀起眼皮,陰鷙的看向柳靜儀:

“為什麽忽然這樣問?”

他頓了頓,在柳靜儀含淚的眼睛註視裏,語氣更加乖張:“是誰在你面前胡說?尤婉心?還是哪個該死的——”

紅酒杯裏倒映出來柳建明硬挺兇狠的五官,柳靜儀在逼問裏,反而輕輕的笑出來。

她疲憊的眨了眨眼睛,對著柳建明說:

“是你啊。”

“……”

柳建明瞳孔一震,矢口否認:

“我什麽時候對你說過…”

“你忘了嗎?爸爸。”

柳靜儀看向柳建明,緩慢地說:

“六歲那年,在孤兒院,清晨霧冷,院長媽媽推開門,你和媽媽跟在她的身後。”

柳建明在她流水一樣的舒緩敘述裏,想起來了當年。意氣風發的男人忽遭橫禍,卻為了不孕的愛人甘願領養小孩,柳建明西裝革履的跟在院長身後,在她的嘆息裏,看見了角落裏安靜坐著的柳靜儀。

柳建明目光沈湎,柳靜儀卻蒼涼一笑。

晨霧裏,高大的男人緩緩走到角落裏,在女孩防備的目光裏蹲下,含笑開口。

柳靜儀忍住哽咽,低聲道:“我始終記得你蹲在我面前,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柳建明額角青筋直跳,是忍著氣,可柳靜儀今天卻格外不識趣,非要在他含怒的眼神裏把話說完:

“你說,靜儀,我是爸爸。”

柳建明猛地一拍桌子:“夠了——”

碗筷一震,桌上的酒在窄小的杯子裏蕩起漣漪,柳建明說:“非要把話說的這麽明白,對你究竟有什麽好處?柳靜儀,我養了你十年,我怎麽不知道,你現在變成一個直來直去的性格了?”

柳靜儀在他的怒火裏低頭一笑。

眼淚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她想,她馬上就要死了,當然要把這些稀裏糊塗的事情搞清楚,做個明白鬼。

柳靜儀忍住眼淚,說:

“八年前你開始對我動手,是因為媽媽的父母還在人世,你怕他們勸媽媽改嫁,你沒了靠山,可你又實在忍不下去生活裏的種種不如意,所以才拿我當了出氣筒,對麽?”

柳建明攥起拳頭,說:“你沒完了?”

柳靜儀點點頭,說:“那就是我猜對了。”

她又說:“六年前媽媽的父母相繼去世,你說各路親戚分走了姥姥姥爺的所有遺產,以此為借口斷掉了媽媽與所有親戚的往來——其實他們的遺產根本沒有被其他親戚瓜分,而是被你私藏起來,吃喝玩樂了,對麽?”

柳建明怒急反笑:“你又猜到了?”

柳靜儀說:“明明之前媽媽也是跟你一起過苦日子,可是近年來卻頻頻與你針鋒相對,三天兩頭吵架,你們夫妻甚至到了相看兩厭的地步,連帶著也開始恨我,這些天我輾轉反側,終於想明白了——”

柳建明陰沈的看著她,柳靜儀說:“不是因為窮,也不是因為家暴,更不是所謂的虐待,而是你騙了她——明明我是你的女兒,可你卻告訴她,我是因為她想要孩子,所以才從福利院裏領養的女兒——而當初所謂的不孕,也全都是假的,那場事故裏失去生育能力的人並不是媽媽,而是你——。”

“啪——”

柳建明一把掀了桌子,走到柳靜儀面前擡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以為是我親生的,我就不會繼續打你了,是嗎?”

巨大的聲響裏,紅酒瓶嘰裏咕嚕滾到柳靜儀的腳邊,飯菜灑的到處都是,一墻之隔正在和宋泓講話的姚桃猛地一僵,隨即側頭朝柳靜儀家的大門望去——

柳建明巨大的力道扇的她偏過頭去。

柳靜儀絕望的笑了出來,她當然不會這樣想。

她就算是瘋了,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柳靜儀捂著臉轉頭,對著柳建明恨道:

“姥姥姥爺不待見你,是因為他們就只有媽媽一個女兒,生怕百年之後你吃絕戶,然後對媽媽不好,但是爸爸,你是一個多麽卑鄙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當初媽媽愛上的根本不是你,而是她的青梅竹馬,可是你卻在對方入伍,出任務的時候故意制造難關趁虛而入,媽媽遇見你後所有的意外都是你刻意安排,包括那場事故——卻沒想到你偷雞不成蝕把米,媽媽沒有任何問題,你反而不能繼續生育——”

柳建明猛地掐住柳靜儀的脖子,他氣的雙目通紅,咬緊牙關使勁道:

“我看你今天真的是不想活了。”

柳靜儀憋得滿臉通紅,卻在這話裏低低的笑了起來,柳建明胸口有些發悶,柳靜儀在掙紮中摸到那只滾到旁邊的紅酒瓶後,忽然停下所有的動作,直直的看著他說:

“我活不活無所謂,但是爸爸,你今天必須死。”

“砰——”

柳靜儀握住酒瓶,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到柳建明的頭上。玻璃瓶子在柳建明腦袋上炸開,殘酒和著鮮血一起流下來,畫面陰郁又詭異,柳建明暈眩著後退兩步,搖搖晃晃:

“你…你以為就憑這一個酒瓶,就能要我的命?”

柳靜儀大口急促的呼吸,卻在他的話裏笑起來,她盯著那個酒瓶,一字一句說:

“我怎麽可能,會那麽天真?”

柳建明在她的笑容裏忽然捂住胸口,皺起來眉頭,柳靜儀謹慎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釋然,她近乎挑釁一般,看向柳建明說:

“所以我做了雙重準備。”

柳建明嘴唇開始發紫,他踉蹌兩步:

“你…你…”

柳靜儀垂下眼睛說:

“我在所有的飯菜裏都放了頭孢,你喝的酒裏,額外放了農藥。爸爸——”

柳靜儀絕望的苦笑:“你不該去找宋泓要錢的。”

柳建明在這話裏猛然回頭。

床腳的包安然無虞,柳建明卻知道那裏面的錢早已不翼而飛了,他轉過頭來,目眥欲裂,柳靜儀卻淡然笑笑,滿臉坦蕩的寫著,就是我幹的。

柳建明已經呼吸困難了,卻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上前扯住柳靜儀的頭發,拽著她往沙發角上磕。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尤婉心早在一年前就給沙發角包上了厚厚的防撞泡沫,柳建明見對她傷害不大,大罵著把她往院子裏拖。

門外,姚桃在柳建明的罵聲裏快步上前推門,可是門卻被柳靜儀反鎖,只能透過小縫窺見院內一角。

鐵門響起聲響,宋泓無意撇頭,院子裏,柳建明拽著柳靜儀的頭往地上撞。

柳靜儀側過眼,隔著門縫和宋泓遙遙相望,忽然聽見一聲絕望的哀嚎。

被反鎖的鐵門發出巨響,一聲大過一聲,可是無論再尖銳的金石聲都掩蓋不住那道慘烈的哭聲。原本死寂的周遭逐漸熱鬧起來,不知道是誰報了警,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圍觀,有些人甚至加入了撞門行列。

柳靜儀在一陣模糊中看見失去理智的柳建明,她甚至聽見了自己頭骨鏘地的聲響,柳靜儀重重的吐出來一口氣,再次咬緊牙關的時候卻楞了一下。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痛哼都不曾有過一句。

仔細聽聽,那撕心裂肺的聲音不是她的。

柳靜儀眼角落下一滴淚。

“靜儀——柳靜儀——靜儀——”

門外,姚桃和宋泓一起瘋狂撞門。

額角流下來的大片血跡,柳靜儀的視線被血色染紅,她在姚桃的眼淚裏釋然一笑——

柳靜儀朝著門外伸手。

小阿姨,不要哭——

媽媽已經離開地獄了,我也終於要解脫了,應該高興才對。

章母在嘈雜裏拉住撞門的姚桃:

“你沒鑰匙又進不去,這也不是咱們家的事,你瞎湊什麽熱鬧——”

姚桃一把揮開她的手,卻在她的話裏猛地停住:鑰匙,鑰匙!

之前柳靜儀在她家借住的那晚,尤婉心給過她一把備用鑰匙,而她家二樓的樓梯口,剛好可以翻進柳靜儀家。

姚桃反手扯住宋泓:“跟我走——快”

她撂下這句話,心急如焚的就往家跑,宋泓拔腿跟她上了二樓,姚桃指著樓梯口說:“你在這跳進去,那邊有梯子——先摁住柳建明,我去拿備用鑰匙——”

話音未落,宋泓就單手扶墻跳下去了,姚桃慌張的進門,抖著手打開梳妝臺,尤婉心給的備用鑰匙靜靜地躺在角落裏。

宋承德把車停在楊柳巷,十字路口那圍了一圈的人。警笛聲幽幽響起,宜蘭問:“怎麽了?”

宋承德推門下車,快餐店的小兒子站在外圍,捂住耳朵往裏瞅,楊晴兩步上前,蹲下身問: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你怎麽自己在這?”

九歲的小男孩紅著眼睛,含著哭腔道:

“柳叔叔又在打靜儀姐姐,爸爸媽媽去救她了——嗚嗚嗚阿姨,我害怕——他們都說柳叔叔想要打死靜儀姐姐—嗚嗚嗚——”

宋承德和宜蘭對視一眼,拔腿就走。

楊晴的心在這話裏一沈,那種心如刀絞的感覺又來了。

她摸摸小男孩的頭倉皇安慰道:

“沒事的沒事的,你在這裏不要亂跑,阿姨去看看,昂——”

楊晴跟在宋承德後面,匆匆趕去,樓上,姚桃閉眼跳了下來,哆哆嗦嗦拿了鑰匙開門——

人聲嘈雜,宋承德越過人群,姚桃拉開門,院內一片觸目驚心。

柳靜儀滿臉是血,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柳建明壓在宋泓身上,見柳靜儀倒下,他一拳揮開柳建明,大喊道:“柳靜儀——”

楊晴在崩潰的聲音裏茫然擡眼,看見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再往裏,失聯多年的前男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楊晴脫力,手裏的包墜落在地上。

口袋裏,傅問的電話悠悠的響起,楊晴撕心裂肺道:“啊——”

只要一眼。

只需要一眼,楊晴就知道,這是她的女兒。

是她日思夜想,長跪在佛前求菩薩保佑她回來的親生女兒。

街坊鄰居撲過去摁住柳建明,楊晴在宋承德夫婦錯愕的眼神裏跌跌撞撞的撲向柳靜儀,撲通一聲跪下,華麗重工的服飾沾上泥土,她肝腸寸斷道:“快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絕望淒厲的聲音直擊人心:“靜…靜儀——我是…我是媽媽啊,我的女兒——我是媽媽——快叫救護車——靜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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