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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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柳靜儀在這句話裏難得楞住，她擡起頭，可梅山卻鄭重的說：
“我沒有任何娶妻生子的打算，可父母卻想兒孫繞膝，領養小孩對我來說，是世俗意義上的最優解，柳建明對你不好，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來生活？”
……
柳靜儀在這話裏深深的看著他，梅山在她含淚的眼睛裏又說：
“如果你同意，我們的領養關系隨時可以在你成年之後，有獨立生存能力的時候解除，如果你害怕我對你不好，我也可以送你去我父母那裏，請他們照顧你。”
柳建明適時推門出來，他站在臺階上停住，對梅山一臉忌憚。
柳靜儀循聲望去，梅山也隨著她的動作轉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擔心一樣，他冷眼看向柳建明，卻愈發溫聲道：
“靜儀，我是真心想要領養你的，只要你點頭，我會幫你解決柳建明的一切——”。
說到這，他頓了頓，眼裏寒光一閃，低下去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並且向你保證，柳建明這個人，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高懸的路燈照亮了梅山眼中的懇切，也反出來了夜裏低到近乎焦灼的氛圍，柳建明和梅山同時盯住柳靜儀，滿懷期待她能給出來一個滿意的回答。
夜裏的風吹過她通紅的眼，不多時，柳靜儀對著梅山搖了搖頭。
她在柳建明的視線裏垂下眼，淡淡苦笑：
“梅主任，我真的…特別感謝您。”
“靜儀——”
“無論是平日裏對我的關照，還是之前想方設法的讓我覆學，勸我去北京參賽，亦或是剛提出來的收養，您為我做的這些事情，無論哪一件，我都心懷感激，但我…不能成為您的麻煩。”
梅山下意識的搖頭，“這麽多年，我再也沒見過比你更好的孩子了，你對我，怎麽會是麻煩？”
眼淚落下，柳靜儀愈發無奈，卻在他的尾音裏忽然擡起眼來，看向柳建明，說：
“可有些關系的存續，並不在那一紙證書…”
梅山聞言淡淡皺了下眉頭，柳靜儀卻恍然回神，伸出手擦去眼淚，對著梅山道：
“梅主任，我真的很感謝您，可和爸爸解除收養關系這件事情，我無能為力，也不想有任何的改變了，就這樣吧。”
“可是靜儀，你明明清楚，家暴虐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當下缺失的法律並不能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柳靜儀在梅山的話裏沈默，又奇怪的笑了出來，她輕聲道：
“是啊，我明明，很清楚這件事情。”
如果法律有用，那她和尤婉心，不會過這麽多年的苦日子。如果柳建明知道悔改，那她今天也不會再度來到警察局。梅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可是她就是執拗的不想回頭。
柳靜儀在梅山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裏，想起來了尤婉心。轉過頭，柳建明滿臉忌憚。
柳靜儀在夜色中眨了眨眼，一步步朝著他走去。
生活把她逼到這個程度，她早就沒有任何的回頭路了。
柳建明看著朝他走來的柳靜儀，對著梅山挑釁一笑，又在柳靜儀在他身邊站定時，伸手摸摸她的頭，“好閨女，爸沒白養你。”
那慈愛語氣，仿若柳靜儀滿身的傷疤淤青不是他打的，而是憑空摔出來一樣。
柳靜儀神色很淡，梅山氣的額角青筋直跳。
柳建明終於揚眉吐氣一回，帶著柳靜儀揚長而去，偶爾有幾縷風，帶來他們的交談。
“爸今天釣到了兩條魚，回家給你燉湯喝，補補腦子？怎麽樣？”
“……”
“別生氣了，是爸的錯，不該打你，但你同學和老師不也替你打回來了嗎？你看爸現在也滿臉是傷呢。”
“……”
“你那個同學是真有勁啊，差點給爸老骨頭打散了，對了，我看他穿的鞋是lv呢，他家應該挺有錢的吧？
“…不清楚，和他不熟。”
也是此時，宋泓掙脫宜蘭，追出來對著她的背影大喊：“柳靜儀——”
傅問緊跟在身後，滿是嘆息。
柳靜儀沒動。
反倒是柳建明遠遠的回過頭，笑著說：
“不對吧？他好像和你很熟，這不，都舍不得你走呢。”
“……”
“走了，我餓了，你不是要燉魚湯嗎？”
“好好——連提都不讓提了，死丫頭。”
事情發展到這，梅山想攔都無能為力，更何況是追出來的傅問和宋泓，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開。柳靜儀的身影越拉越長，很快消失在拐角。
宜蘭和宋承德站在樓上高處，將一切盡收眼底。
次日一早，柳建明破天荒的起來做早飯，端著白水煮面，站在門口招呼柳靜儀：
“醒了？來吃飯吧。”
柳靜儀在他反常的殷勤中，淡聲拒絕道：
“不了。”
昨天晚上回來柳建明還真在路邊找到了那兩條魚，可惜的是，缺水太久，這魚已經死透了。柳建明絲毫不嫌棄，撿回來做了湯，柳靜儀身心俱疲，沒有任何胃口，卻還是在柳建明喜怒無常的話裏，喝了兩勺。
或許就是這兩勺魚湯頂的柳靜儀胃裏難受，一個勁的想吐，就連虛與委蛇的力氣都沒有了。柳建明極力相邀，可柳靜儀卻站在門外沒動，她背著書包，在一陣威壓裏，對著柳建明淡淡道：
“我上學要遲到了。”
柳建明是一個不容忤逆的性格，聽見這話後要發火，卻靈光一閃，他放下簡陋的餐食，擦擦手，拿起外套說：“那爸送你去上學。”
柳靜儀愈發感覺到不對：“不用。”
柳建明得了拒絕，卻依然笑瞇瞇的：
“是怕麻煩爸爸嗎？爸不嫌累的，而且爸這麽多年都沒送過你了，連你們學校都不知道怎麽走了。”
耐心的解釋加上詭異的笑容，柳靜儀的不安達到頂峰：“真的不用，你…在家裏歇歇吧。”
可柳建明卻耐心告罄，在這拒絕裏低聲道：
“要麽爸爸送你，要麽你今天請假，你自己選。”
“……”
柳靜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背上書包離開了，柳建明得意一笑，穿上外套，慢悠悠的跟在柳靜儀身後出來楊柳巷。
傅問依然等在巷子口，卻沒下車，宜蘭坐在他的副駕，在看清柳建明的臉後，血色盡失。賓利緩慢的跟著兩人走到了校門，柳靜儀遠遠的看見了宋承德的車，下意識的放慢腳步。
豪車照常停在校門口，宋泓推門下來，柳建明看清楚人後，了然一笑。
不遠處，宋承德降下車窗，溫聲叮囑道：
“有什麽事情就給爸爸打電話，聽到了嗎？”
宋泓點點頭，卻察覺到什麽，偏頭朝柳靜儀所在的方向看去。
柳靜儀淡淡的眨了眨眼，柳建明悄悄伸手，悄無聲息地放在柳靜儀的後腦勺處。
宋泓神色猛地一變，下意識的上前兩步，柳靜儀察覺不對，冷漠的轉頭看向柳建明，試探的手當即收了力道，反而輕輕的摸了摸柳靜儀的頭發，柳建明異常興奮道：
“好寶貝，快去上學吧，你朋友可是在那裏等你呢。”
“……”
“去吧，別讓他等了。”
柳靜儀在這奇異的調子裏起來一身雞皮疙瘩，她反問柳建明道：
“你不走？”
“爸看你進去再走。”
“……”
柳靜儀沒動，柳建明又催道：
“去吧，再不去就要遲到了。”
他雙手插兜，大有在這裏耗下去的架勢，柳靜儀別無他法，咬牙走向宋泓。
兩個人的距離逐漸拉近，宋泓的目光如有實質，在她和宋泓擦肩而過的那一秒，柳建明的聲音遠遠傳來：“靜儀，放學別著急走，爸來接你回家。”
柳靜儀垂下眼，無視掉他的話，也無視掉宋泓心疼的眼神，徑直向前，宋泓偏頭，淩厲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追著柳靜儀走了。
柳建明笑了，轉身呢喃道：
“千金千金，我這位千金，或許真能值千金呢？”
校內人流湧動，宋泓亦步亦趨地跟在柳靜儀身後走了一段路後，終於忍不住叫她：“柳靜儀。”
“……”
宋泓低低地問，“你還痛不痛。”
“……”
柳靜儀在這句關心裏一頓，旋即加快了腳步，宋泓楞了一下，也大步跟上她：
“是我做錯了什麽事，惹你生氣了嗎？”
柳靜儀越走越快，宋泓跟在她身後，反思自己：
“——對不起，我不應該擅自去找你—，只是你昨天沒來上學，我害怕你覺得我是個精神病才躲著我，我…我只是想遠遠的看看你好不好…我知道我是個瘋子…我…”
柳靜儀在這話裏忽地停了下來，宋泓一個急剎車，努力穩住前傾的身體。
“我昨天沒來，不是因為這個。”
晨光裏，柳靜儀對他道：
“我從來不覺得你有病，哪怕你說你確診了精神障礙，我也從來不認為你是個瘋子，宋泓，你有理智，你很正常。”
“真的嗎？你真這樣想？那你剛剛為什麽不理我？”
柳靜儀面色覆雜：
“因為你昨天不應該和柳建明動手。”
“？”
宋泓錯愕道：“你說什麽？”
柳靜儀嘆了口氣，說：
“宋泓，你應該直接離開的。”
宋泓激動道：“可是他在打你，他甚至掐著你的脖子往墻上撞，我怎麽能…怎麽能走呢？”
柳靜儀說：“生死有命，那都是我的事情了，與你無關。”
“怎麽會與我無關？我…我”
“宋泓——”
宋泓擡頭，撞進柳靜儀那雙滿是無奈的眼睛。
她搖著頭，殘酷的重申昨天的告別：
“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了，你根本不了解，柳建明是一個多麽窮兇極惡又不擇手段的人——就當是我懇求你，離我遠一點，不要讓他這樣的人盯上你。”
話音落下，柳靜儀背著書包徑直離開。
梅山一早就在天璇樓底守株待兔，他一晚沒睡，還是決定找機會和柳靜儀好好聊聊。
可柳靜儀卻在看清值班老師後腳步一轉，繞去知還池旁，走了個大彎，從側門上去了。梅山嘆了口氣，心下一陣挫敗。
柳靜儀是一個倔強的人。
這一點，無論是他還是宋泓，都早就知道的。
柳靜儀在學校待了一整天，一整天，梅山和宋泓都沒找到機會和柳靜儀說話——相璨纏在柳靜儀身邊，又是問她數學題，又是給她看手稿——
相璨的夢想是當一名服裝設計師，以後做很多的漂亮衣服，之前她因為數學成績差，被家裏說不務正業耽誤學習，現在她的數學在柳靜儀的幫助下逐漸追了回來，家裏對她也就放寬了些。
柳靜儀對著那些手稿，反覆看了兩遍，低聲說：
“你很棒。“
相璨當即露出來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我以後做很多漂亮衣服給你穿。”
柳靜儀沒應，卻在她燦爛的笑容裏，眨了眨眼睛。
相璨多麽的開心，宋泓和梅山兩個人心裏就多麽的煩躁。
最後一節課，柳靜儀罕見的離開教室，去了廁所，打算開溜——提前翹課躲開宋泓，讓柳建明的算計落空。
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在拐彎時慘遭滑鐵盧。
廊橋的樓梯處悄悄站著一個人，柳靜儀擡眼一看，不是宋泓還能有誰？
柳靜儀擡腳就走，宋泓一路跟著她出來校園，經過十字路口時，柳靜儀忽然說：
“別跟著我了，柳建明不會來接我的。”
宋泓抿了抿嘴，說：“我不放心。”
紅燈大亮，柳靜儀沈默的轉過頭，看向他的眼睛，宋泓低下頭說：
“就只有今天，可以嗎？過兩天我就要去美國覆診了，到時候想送你也沒有機會了，就這一次——柳靜儀——我總要看你沒事才能走…”
柳靜儀眨了眨眼睛，偏過頭去，沒說話。
宋泓知道她是默認了，默不作聲的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一路無言，期間路過藥店的時候，柳靜儀還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兩袋頭孢。她在宋泓心疼的眼神裏仰頭吃藥，又若無其事的趕路回家。
楊柳巷裏依然一片雜亂，老板娘付蓉的小兒子早早寫完作業，在墻邊玩石頭，見到柳靜儀，撲過來抱住她的腿，臉上笑開了花。
“靜儀姐姐——”
柳靜儀停住，蹲在他身前，拉住他臟兮兮的手，拍幹凈上面的土，又拿出來一個小布袋，塞到他上衣口袋裏，湊到他耳邊說：
“姐姐和你玩個游戲好不好？”
小男孩點點頭，柳靜儀說：
“只要周天前，你藏著它不被你媽媽發現，然後在周天的時候把這個給她，你就贏了。”
小男孩說：“這麽簡單就能贏你嗎？”
柳靜儀搖搖頭，笑：“這很難的。”
她拍拍小男孩的口袋，說：“不信你就試試。”
小男孩眼珠轉了轉，卻單純道：
“試試就試試，我肯定能贏。”
說著就噔噔噔跑進小餐館裏，藏東西去了。
柳靜儀起身，宋泓在她身後，溫柔的看著她。
夕陽西下，柳靜儀轉過身說：“你走吧。”
宋泓搖搖頭，說：“我看你回家再走。”
柳靜儀眨了眨眼，剛要拒絕，就被柳建明打斷。
“別呀——走什麽？”
他不知道從什麽犄角旮旯裏拐出來，站到柳靜儀身後，審視著宋泓滿身的名牌，不懷好意地說：
“不請同學回家坐坐嗎？”
……
攝像頭高高的懸掛在路燈旁，安靜工作，宋泓一言不發，冷冷的看著柳建明。
“別這麽苦大仇深嘛!人家不都說，不打不相識？最起碼做個自我介紹，讓叔叔認識一下你——畢竟你可是我們靜儀第一個帶回家的朋友。”
宋泓的目光在這話裏移向柳靜儀，柳靜儀不著痕跡的對著她搖搖頭。
宋泓緊緊抿唇，後退一步，柳靜儀側過頭去：“我和他不熟——”
“啪——”
柳建明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笑瞇瞇的說：
“沒和你說話，你就閉嘴。”
柳靜儀不防，被扇的一個踉蹌。
“你幹什麽？！”
宋泓又驚又氣，沖上前接住柳靜儀，柳建明又問：“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柳靜儀猛地推了他一把：“走。”
宋泓被氣的雙手顫抖，柳靜儀使勁往外推他：
“快走。”
她用了全力，宋泓被推的踉蹌後退，柳建明卻笑瞇瞇的抓住柳靜儀的脖子，眼見昨日的悲劇即將重演，宋泓再也忍不住，沖到他身旁，揮拳。
那拳頭重重的砸到柳建明臉上，路旁忽而亮起路燈，刺得柳靜儀雙眼發昏。
遠處吹來一陣涼風，柳靜儀搖搖頭，順著柳建明向上看去，攝像頭幽幽的亮著紅燈，兩人打鬥的範圍，正巧拍個正著。
柳靜儀心下一沈，再回過頭，柳建明站著挨打，罕見地沒有還手。
所有的蛛絲馬跡串聯，電光火石間，柳靜儀明白了柳建明那明目張膽的算計——是激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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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柳靜儀在這句話裏難得楞住，她擡起頭，可梅山卻鄭重的說：
“我沒有任何娶妻生子的打算，可父母卻想兒孫繞膝，領養小孩對我來說，是世俗意義上的最優解，柳建明對你不好，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來生活？”
……
柳靜儀在這話裏深深的看著他，梅山在她含淚的眼睛裏又說：
“如果你同意，我們的領養關系隨時可以在你成年之後，有獨立生存能力的時候解除，如果你害怕我對你不好，我也可以送你去我父母那裏，請他們照顧你。”
柳建明適時推門出來，他站在臺階上停住，對梅山一臉忌憚。
柳靜儀循聲望去，梅山也隨著她的動作轉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擔心一樣，他冷眼看向柳建明，卻愈發溫聲道：
“靜儀，我是真心想要領養你的，只要你點頭，我會幫你解決柳建明的一切——”。
說到這，他頓了頓，眼裏寒光一閃，低下去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並且向你保證，柳建明這個人，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高懸的路燈照亮了梅山眼中的懇切，也反出來了夜裏低到近乎焦灼的氛圍，柳建明和梅山同時盯住柳靜儀，滿懷期待她能給出來一個滿意的回答。
夜裏的風吹過她通紅的眼，不多時，柳靜儀對著梅山搖了搖頭。
她在柳建明的視線裏垂下眼，淡淡苦笑：
“梅主任，我真的…特別感謝您。”
“靜儀——”
“無論是平日裏對我的關照，還是之前想方設法的讓我覆學，勸我去北京參賽，亦或是剛提出來的收養，您為我做的這些事情，無論哪一件，我都心懷感激，但我…不能成為您的麻煩。”
梅山下意識的搖頭，“這麽多年，我再也沒見過比你更好的孩子了，你對我，怎麽會是麻煩？”
眼淚落下，柳靜儀愈發無奈，卻在他的尾音裏忽然擡起眼來，看向柳建明，說：
“可有些關系的存續，並不在那一紙證書…”
梅山聞言淡淡皺了下眉頭，柳靜儀卻恍然回神，伸出手擦去眼淚，對著梅山道：
“梅主任，我真的很感謝您，可和爸爸解除收養關系這件事情，我無能為力，也不想有任何的改變了，就這樣吧。”
“可是靜儀，你明明清楚，家暴虐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當下缺失的法律並不能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柳靜儀在梅山的話裏沈默，又奇怪的笑了出來，她輕聲道：
“是啊，我明明，很清楚這件事情。”
如果法律有用，那她和尤婉心，不會過這麽多年的苦日子。如果柳建明知道悔改，那她今天也不會再度來到警察局。梅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可是她就是執拗的不想回頭。
柳靜儀在梅山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裏，想起來了尤婉心。轉過頭，柳建明滿臉忌憚。
柳靜儀在夜色中眨了眨眼，一步步朝著他走去。
生活把她逼到這個程度，她早就沒有任何的回頭路了。
柳建明看著朝他走來的柳靜儀，對著梅山挑釁一笑，又在柳靜儀在他身邊站定時，伸手摸摸她的頭，“好閨女，爸沒白養你。”
那慈愛語氣，仿若柳靜儀滿身的傷疤淤青不是他打的，而是憑空摔出來一樣。
柳靜儀神色很淡，梅山氣的額角青筋直跳。
柳建明終於揚眉吐氣一回，帶著柳靜儀揚長而去，偶爾有幾縷風，帶來他們的交談。
“爸今天釣到了兩條魚，回家給你燉湯喝，補補腦子？怎麽樣？”
“……”
“別生氣了，是爸的錯，不該打你，但你同學和老師不也替你打回來了嗎？你看爸現在也滿臉是傷呢。”
“……”
“你那個同學是真有勁啊，差點給爸老骨頭打散了，對了，我看他穿的鞋是lv呢，他家應該挺有錢的吧？
“…不清楚，和他不熟。”
也是此時，宋泓掙脫宜蘭，追出來對著她的背影大喊：“柳靜儀——”
傅問緊跟在身後，滿是嘆息。
柳靜儀沒動。
反倒是柳建明遠遠的回過頭，笑著說：
“不對吧？他好像和你很熟，這不，都舍不得你走呢。”
“……”
“走了，我餓了，你不是要燉魚湯嗎？”
“好好——連提都不讓提了，死丫頭。”
事情發展到這，梅山想攔都無能為力，更何況是追出來的傅問和宋泓，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開。柳靜儀的身影越拉越長，很快消失在拐角。
宜蘭和宋承德站在樓上高處，將一切盡收眼底。
次日一早，柳建明破天荒的起來做早飯，端著白水煮面，站在門口招呼柳靜儀：
“醒了？來吃飯吧。”
柳靜儀在他反常的殷勤中，淡聲拒絕道：
“不了。”
昨天晚上回來柳建明還真在路邊找到了那兩條魚，可惜的是，缺水太久，這魚已經死透了。柳建明絲毫不嫌棄，撿回來做了湯，柳靜儀身心俱疲，沒有任何胃口，卻還是在柳建明喜怒無常的話裏，喝了兩勺。
或許就是這兩勺魚湯頂的柳靜儀胃裏難受，一個勁的想吐，就連虛與委蛇的力氣都沒有了。柳建明極力相邀，可柳靜儀卻站在門外沒動，她背著書包，在一陣威壓裏，對著柳建明淡淡道：
“我上學要遲到了。”
柳建明是一個不容忤逆的性格，聽見這話後要發火，卻靈光一閃，他放下簡陋的餐食，擦擦手，拿起外套說：“那爸送你去上學。”
柳靜儀愈發感覺到不對：“不用。”
柳建明得了拒絕，卻依然笑瞇瞇的：
“是怕麻煩爸爸嗎？爸不嫌累的，而且爸這麽多年都沒送過你了，連你們學校都不知道怎麽走了。”
耐心的解釋加上詭異的笑容，柳靜儀的不安達到頂峰：“真的不用，你…在家裏歇歇吧。”
可柳建明卻耐心告罄，在這拒絕裏低聲道：
“要麽爸爸送你，要麽你今天請假，你自己選。”
“……”
柳靜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背上書包離開了，柳建明得意一笑，穿上外套，慢悠悠的跟在柳靜儀身後出來楊柳巷。
傅問依然等在巷子口，卻沒下車，宜蘭坐在他的副駕，在看清柳建明的臉後，血色盡失。賓利緩慢的跟著兩人走到了校門，柳靜儀遠遠的看見了宋承德的車，下意識的放慢腳步。
豪車照常停在校門口，宋泓推門下來，柳建明看清楚人後，了然一笑。
不遠處，宋承德降下車窗，溫聲叮囑道：
“有什麽事情就給爸爸打電話，聽到了嗎？”
宋泓點點頭，卻察覺到什麽，偏頭朝柳靜儀所在的方向看去。
柳靜儀淡淡的眨了眨眼，柳建明悄悄伸手，悄無聲息地放在柳靜儀的後腦勺處。
宋泓神色猛地一變，下意識的上前兩步，柳靜儀察覺不對，冷漠的轉頭看向柳建明，試探的手當即收了力道，反而輕輕的摸了摸柳靜儀的頭發，柳建明異常興奮道：
“好寶貝，快去上學吧，你朋友可是在那裏等你呢。”
“……”
“去吧，別讓他等了。”
柳靜儀在這奇異的調子裏起來一身雞皮疙瘩，她反問柳建明道：
“你不走？”
“爸看你進去再走。”
“……”
柳靜儀沒動，柳建明又催道：
“去吧，再不去就要遲到了。”
他雙手插兜，大有在這裏耗下去的架勢，柳靜儀別無他法，咬牙走向宋泓。
兩個人的距離逐漸拉近，宋泓的目光如有實質，在她和宋泓擦肩而過的那一秒，柳建明的聲音遠遠傳來：“靜儀，放學別著急走，爸來接你回家。”
柳靜儀垂下眼，無視掉他的話，也無視掉宋泓心疼的眼神，徑直向前，宋泓偏頭，淩厲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追著柳靜儀走了。
柳建明笑了，轉身呢喃道：
“千金千金，我這位千金，或許真能值千金呢？”
校內人流湧動，宋泓亦步亦趨地跟在柳靜儀身後走了一段路後，終於忍不住叫她：“柳靜儀。”
“……”
宋泓低低地問，“你還痛不痛。”
“……”
柳靜儀在這句關心裏一頓，旋即加快了腳步，宋泓楞了一下，也大步跟上她：
“是我做錯了什麽事，惹你生氣了嗎？”
柳靜儀越走越快，宋泓跟在她身後，反思自己：
“——對不起，我不應該擅自去找你—，只是你昨天沒來上學，我害怕你覺得我是個精神病才躲著我，我…我只是想遠遠的看看你好不好…我知道我是個瘋子…我…”
柳靜儀在這話裏忽地停了下來，宋泓一個急剎車，努力穩住前傾的身體。
“我昨天沒來，不是因為這個。”
晨光裏，柳靜儀對他道：
“我從來不覺得你有病，哪怕你說你確診了精神障礙，我也從來不認為你是個瘋子，宋泓，你有理智，你很正常。”
“真的嗎？你真這樣想？那你剛剛為什麽不理我？”
柳靜儀面色覆雜：
“因為你昨天不應該和柳建明動手。”
“？”
宋泓錯愕道：“你說什麽？”
柳靜儀嘆了口氣，說：
“宋泓，你應該直接離開的。”
宋泓激動道：“可是他在打你，他甚至掐著你的脖子往墻上撞，我怎麽能…怎麽能走呢？”
柳靜儀說：“生死有命，那都是我的事情了，與你無關。”
“怎麽會與我無關？我…我”
“宋泓——”
宋泓擡頭，撞進柳靜儀那雙滿是無奈的眼睛。
她搖著頭，殘酷的重申昨天的告別：
“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了，你根本不了解，柳建明是一個多麽窮兇極惡又不擇手段的人——就當是我懇求你，離我遠一點，不要讓他這樣的人盯上你。”
話音落下，柳靜儀背著書包徑直離開。
梅山一早就在天璇樓底守株待兔，他一晚沒睡，還是決定找機會和柳靜儀好好聊聊。
可柳靜儀卻在看清值班老師後腳步一轉，繞去知還池旁，走了個大彎，從側門上去了。梅山嘆了口氣，心下一陣挫敗。
柳靜儀是一個倔強的人。
這一點，無論是他還是宋泓，都早就知道的。
柳靜儀在學校待了一整天，一整天，梅山和宋泓都沒找到機會和柳靜儀說話——相璨纏在柳靜儀身邊，又是問她數學題，又是給她看手稿——
相璨的夢想是當一名服裝設計師，以後做很多的漂亮衣服，之前她因為數學成績差，被家裏說不務正業耽誤學習，現在她的數學在柳靜儀的幫助下逐漸追了回來，家裏對她也就放寬了些。
柳靜儀對著那些手稿，反覆看了兩遍，低聲說：
“你很棒。“
相璨當即露出來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我以後做很多漂亮衣服給你穿。”
柳靜儀沒應，卻在她燦爛的笑容裏，眨了眨眼睛。
相璨多麽的開心，宋泓和梅山兩個人心裏就多麽的煩躁。
最後一節課，柳靜儀罕見的離開教室，去了廁所，打算開溜——提前翹課躲開宋泓，讓柳建明的算計落空。
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在拐彎時慘遭滑鐵盧。
廊橋的樓梯處悄悄站著一個人，柳靜儀擡眼一看，不是宋泓還能有誰？
柳靜儀擡腳就走，宋泓一路跟著她出來校園，經過十字路口時，柳靜儀忽然說：
“別跟著我了，柳建明不會來接我的。”
宋泓抿了抿嘴，說：“我不放心。”
紅燈大亮，柳靜儀沈默的轉過頭，看向他的眼睛，宋泓低下頭說：
“就只有今天，可以嗎？過兩天我就要去美國覆診了，到時候想送你也沒有機會了，就這一次——柳靜儀——我總要看你沒事才能走…”
柳靜儀眨了眨眼睛，偏過頭去，沒說話。
宋泓知道她是默認了，默不作聲的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一路無言，期間路過藥店的時候，柳靜儀還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兩袋頭孢。她在宋泓心疼的眼神裏仰頭吃藥，又若無其事的趕路回家。
楊柳巷裏依然一片雜亂，老板娘付蓉的小兒子早早寫完作業，在墻邊玩石頭，見到柳靜儀，撲過來抱住她的腿，臉上笑開了花。
“靜儀姐姐——”
柳靜儀停住，蹲在他身前，拉住他臟兮兮的手，拍幹凈上面的土，又拿出來一個小布袋，塞到他上衣口袋裏，湊到他耳邊說：
“姐姐和你玩個游戲好不好？”
小男孩點點頭，柳靜儀說：
“只要周天前，你藏著它不被你媽媽發現，然後在周天的時候把這個給她，你就贏了。”
小男孩說：“這麽簡單就能贏你嗎？”
柳靜儀搖搖頭，笑：“這很難的。”
她拍拍小男孩的口袋，說：“不信你就試試。”
小男孩眼珠轉了轉，卻單純道：
“試試就試試，我肯定能贏。”
說著就噔噔噔跑進小餐館裏，藏東西去了。
柳靜儀起身，宋泓在她身後，溫柔的看著她。
夕陽西下，柳靜儀轉過身說：“你走吧。”
宋泓搖搖頭，說：“我看你回家再走。”
柳靜儀眨了眨眼，剛要拒絕，就被柳建明打斷。
“別呀——走什麽？”
他不知道從什麽犄角旮旯裏拐出來，站到柳靜儀身後，審視著宋泓滿身的名牌，不懷好意地說：
“不請同學回家坐坐嗎？”
……
攝像頭高高的懸掛在路燈旁，安靜工作，宋泓一言不發，冷冷的看著柳建明。
“別這麽苦大仇深嘛!人家不都說，不打不相識？最起碼做個自我介紹，讓叔叔認識一下你——畢竟你可是我們靜儀第一個帶回家的朋友。”
宋泓的目光在這話裏移向柳靜儀，柳靜儀不著痕跡的對著她搖搖頭。
宋泓緊緊抿唇，後退一步，柳靜儀側過頭去：“我和他不熟——”
“啪——”
柳建明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笑瞇瞇的說：
“沒和你說話，你就閉嘴。”
柳靜儀不防，被扇的一個踉蹌。
“你幹什麽？！”
宋泓又驚又氣，沖上前接住柳靜儀，柳建明又問：“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柳靜儀猛地推了他一把：“走。”
宋泓被氣的雙手顫抖，柳靜儀使勁往外推他：
“快走。”
她用了全力，宋泓被推的踉蹌後退，柳建明卻笑瞇瞇的抓住柳靜儀的脖子，眼見昨日的悲劇即將重演，宋泓再也忍不住，沖到他身旁，揮拳。
那拳頭重重的砸到柳建明臉上，路旁忽而亮起路燈，刺得柳靜儀雙眼發昏。
遠處吹來一陣涼風，柳靜儀搖搖頭，順著柳建明向上看去，攝像頭幽幽的亮著紅燈，兩人打鬥的範圍，正巧拍個正著。
柳靜儀心下一沈，再回過頭，柳建明站著挨打，罕見地沒有還手。
所有的蛛絲馬跡串聯，電光火石間，柳靜儀明白了柳建明那明目張膽的算計——是激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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