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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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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縣老爺急匆匆過來也不知是何事,開了堂,拉了我上去,一行人嘀嘀咕咕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最後得了個結果,後日午時三刻街市菜場口斬首示眾。那些面皮上不動聲色的人真是狠心得狠,打板子的人黑著臉,文書黑著臉,看門的黑著臉,只有些鄰縣的官人過來旁聽。前前後後,零零總總不過一個時辰,說完後便又將我拉了下去。

莫名其妙,我只不同那些人說話,累了便靠在墻角勉強睡一會兒。由於這牢房常年在地下一層,見不得太陽,不免很潮濕。我骨子裏原本就有些輕微的風濕,想不到這一副身子骨裏也繼承了我的老毛病,到了夜晚每或雨天前面,總會痛幾個時辰,一睡便好了。

渾渾噩噩,這幾天清凈了許多,很多以前零碎的事情慢慢地又浮現在我的腦子裏面,想得多了,自然就痛起來。

我只覺得不會這樣就死去,只想,冥冥之中,一定還有一些東西需要我去完成。

隔日,我正面對我最後一頓飯,美名說這樣,其實不過是些餿了的雞鴨魚,幾碟不鹹不淡的菜,看著我哪裏有食欲。只想著,上次在宮門外遇見西平王,帶我去吃的那些菜,真叫一個好。我原本就是貪吃之人,只想著,若能夠再吃一頓那樣的晚餐,縱然是最後一頓,也應該是好的。

暫且不說,正大小眼看著,又聽見外有人從回廊過來,方放了一籠子的新鮮菜過來。那男人兇神惡煞,甚是做獄卒的典範,交領子胸口露出大半截來,有蚊蟲叮咬過的痕跡,又有用手抓傷的痕跡,看起來十分邋遢。只惡狠狠沖我道,

“快些吃了,好上路,時辰縣老爺都交代過了,你可是個重犯,馬虎不得的。”

我瞥一眼菜色,盡是些油膩的醬肘子或者珍珠丸子類似的東西,直泛惡心。大概也能夠想到,除了藏月樓的老媽子,是沒有個正常人能夠考慮得到我的,方放了心,大聲沖獄卒道,

“這東西太油膩了,我是吃不得的。免不得到時身首分離還是油膩的,你只管拿去你吃。不過還勞煩你一件事,只讓我見見這送餐的人,也算是積德了。”

那夯漢聞言便怒,只摔了門上的鎖一耳光,白我一眼,

“你卻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卻還想使喚我?這些餿東西也能打發我的?你只管天真地想去,吃不吃我也管不住。”

見他轉身欲走,我叫住他道,

“好哥哥,你怎的能夠這樣想?但凡我做了個孤魂游鬼,只要受了你的恩惠,定去會會你仙逝的祖宗,好好誇獎你的大恩大德才是。”

那漢子見我軟了聲下來,面色上已是幾分的動搖,我再應承幾句便也是使得的,只說。

“哥哥也不想想,雖然咋們北朝裏明令禁止鬼神邪說,但也是尊重它的。要不咋們開國換代,更改國號,三五遇節的,還去拜會什麽祖先?不就是希望咋們祖宗保佑麽?你放心,我只一去,一定不得負了你的好心,保你年年升官,歲歲平安。”

那漢子聽不得這樣好的言語,一時間鬼迷心竅,將地上的籠子撿了起來,又沖我囑咐幾句,轉身便出去。不得一盞茶的功夫,那頭又隱約有些響動,我站起身來,見得黑暗裏面忽閃起一盞昏暗的燭,近了才看見,果是藏月樓的老婆子。

那牢頭開了鎖,只請她進來,起初老婆子橫豎不願意,礙不得漢子的臉色,忸怩進來了幾步,漢子轉身給鎖了門,又囑咐我道。

“你也快些,晚不得的。”

我先是謝了他,又轉眼來看老婆子,幾日未見,果真看起來又不像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年輕了。滿臉堆了褶子,厚厚的胭脂陷在皺紋裏,起了一層暗紅色的紋路。我內心冷笑,也不知道是什麽大事情,讓她也這般煩悶起來,竟然將自己的年歲又隱隱約約加大了。

四下闃然,那老婆子見我不說話,只管上了笑臉迎過來,親切得很。

我只道,

“老媽媽也是好狠的心,往日覃姐姐若是不說,我也還不得體會,這幾日才算是體會得真切。我原是不能再給老媽媽賺錢的,自然也是不受老媽媽待見了。”

那老婆子道,

“三姑娘哪裏的話,老婆子疼你都來不及,哪裏還敢不待見你?只這幾日咋們樓裏出了這多的事兒,老媽媽也抽不出空來,你只體諒了。等今日你走好,老媽媽也叫人設了道場,給你過一過!”

我面皮上笑道,

“老媽媽是怎的?好好的說這樣的話?縱然是我要死,老媽媽也不應該心口裏都念叨著。這事情的原委縣老爺們不清楚,難道老媽媽還不清楚麽?在這裏揣著明白裝糊塗,老媽媽在風月場所裏待得久了,我也真是看不真切。”

那老媽子聞言大驚失色,環視又見無人,只壓低了聲音沖我道,

“三姑娘這是什麽意思?衣服可是你送的,與我有何幹系?”

我道,

“老媽媽緊張甚麽?這裏只你我二人,我卻也沒說到衣服的事情。”

見她滿是抵觸,幾欲背我而走,我兩步上前將她拉住,袖裏抽出來刮摩了兩晚的竹簽,只用那鋒利的一端抵在她咽喉道,

“老媽媽也別急著走,橫豎今日我是死定了,若老媽媽不讓我死得明白,我可是不依的。只叫我們倆一起去了,在閻王爺那裏說個清楚。”

她只擠眉弄眼,用手也撥不開抵住咽喉的竹簽,當下也不來個人,妄圖開口。我只冷冷道,

“你只管叫,叫來的人也只能替你收屍。”

嚇得老婆子面如土色,一時間沒了力氣,跪在地上求了我幾句。

“三姑娘行好,你若去了老身多替你拿了錢財燒過去便是了,也好有個照應,若是兩人都去了,到了陰間,哪裏還有人惦記著?”

我道,

“老媽媽行走江湖如此多年,相好的爺也定有幾個,害怕他們不惦記你麽?哪裏來的話呢?”

老婆子見橫豎賴不走,只又求了幾句。我聽得不耐煩,懶怠同她周旋,只用竹簽往裏狠刺了幾毫米,登時嚇得老婆子話也不敢說,連連求饒,嘴裏只道。

“我說,我說的,你別動手。”

原是那覃玉蝶自細君死了後一病不起,無心藏月樓一切事物,靠著大夫開的幾幅方子吃了養著。雖說說了牟縣丞的親事,心裏也因為是我言語的便耿耿於懷。這幾日看得我無恙心底裏更是莫名火大,只在廂房裏發脾氣,也無心出來應付客人。

那老婆子自行做了主,靠了我的名義去軒淑齋做了幾套像模像樣的新衣加喜服給覃玉蝶送了去。方正在試,老婆子開口便言是我親自監工做的,聽得覃玉蝶登時血液逆流沖了腦袋,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駭得眾人急急圍了上來,一行又將其擡了床上去。

再看時已是雙唇烏紫色,嚇得老婆子當即昏了過去。餵了水,待老婆子醒來,房裏只得寧二姑娘同一杉齋的老中醫在裏面,問了話,知道覃玉蝶沒有大礙便請寧江雪領了下去。

那老婆子不交代,只想起了這藏月樓裏大部分生意靠我籠絡來,又想著原本的利得分我三分,心裏自然不舒服。連著上次細君自殺的案子未結果,這下損失得多,見著我勢頭大了起來,又不聽得她的使喚,自然是想了辦法將我弄走。

一不做二不休,借了覃玉蝶這個過氣的老姑娘,便想著將我趕盡殺絕。只取了房裏陳年的□□,亂塗了在了因為裁縫大意留在衣服裏的針線,紮過了那女人幾次。本著已經大限將至,又遭受如此謀害,覃玉蝶架不住,只在床上睡死過去。

我聽得過癮,只想這老婆子是財迷心竅了,也不同她計較。幸得那關舊燕那日過來言語,我才想了這老東西,只問她。

“那老中醫可能夠作證?寧江雪可能作證的?”

老媽子匍匐在地上,哭了幾回,

“能的能的,你只去了陰間,全給你寫了證明開給閻王爺看了,讓你下不得十八層地獄。”

我笑道,

“老媽媽真是個精明的人,原是應該這樣的,不過這要勞煩您老人家先替我帶下去才好。”

那老婆子腦袋一昏,癱軟在地上。

只見得黑暗裏隱隱暈出一層光圈,只見得金蟒邊黑朝服的男人緩步從外走到裏,兩雙單眼瞪得直,身後又隱約跟著些人,一一進來。我方才嘆了口氣,來得剛剛好。便俯下身去同老媽子道,

“老媽媽,幸苦您走一次。”

隨即站起身來,剛巧看見百裏晉在外,捕捉到他眼中的一絲困惑。

我想,這個大魚,應該是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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