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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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晚,我猜著周瞎子的歸來,讓老婆子請人將他從街上領了回來。便是讓他足等了我一下午,只當我被人捉了去,正考量著要不要先走著。我笑他,

“平日裏只惦記了發財,現在飛來橫財,你也無福消受了麽?”

那周瞎子冷著笑了一回,又同我說幾句沒有營養的話,我便打發他去休息。這幾日連著的風餐露宿也是折磨得人精神疲乏,只想快些洗漱睡去才好。只老婆子不放心我安全,左右吩咐下去,裏外加了三個守夜的更子同守門的漢子,這才放心去休息了。

我料想也安穩,洗漱一番後便也睡了。

第二日早得很,外面已經打發了人出去發帖子,左右傳了個遍,這藏月樓已經是改頭換面之後的面貌,做了正經生意,如今又搞出個什麽說書的花樣,雖不是個新花樣,也值得那些原本有二心的人來看個究竟,當下只叫人往來不絕。那老婆子欣慰又心急,只派人連著來催了我幾次,問了何時開講?我道,

“急甚麽?只道好夢留人睡,你們這些人卻想不睡覺便做夢麽?哪裏有這樣的道理?你只告訴老媽媽,她見多識廣,憑這幾個嘍啰還治理不了麽?我只說每日酉時三刻開講,再不說第二次的,這其中兩回說完也是要一兩個時辰。那時候街上早關門閉戶,過了禁時,哪個還敢在街上游走的?只不怕被官府夜巡的人捉了去,老媽媽還擔心這四廂房住不滿人麽?你只管這樣去回,自然有效果的。”

那男工去了,果不再來。

周瞎子不多時也過來見我的狀況,我正半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他不說話倒先笑了起來。

“我道你還忙前忙後準備什麽,為何卻還在這裏休憩起來?”

我聽是他,竟眼皮也不想擡起來,懶懶道,

“急甚麽?你若著急你便先上去舞一曲,緩解一下氣氛,也是可行的。”

他聽了方皮笑肉不笑,

“罷了,我不同你爭。昨日上街辦事,你囑咐的幾件也辦妥了。城中西財神廟裏有一戶人,張姓大氏,裏面有位守廟的莽子,因面目不善,眼睛有疤,且叫他張疤子。此人向來生得大力,不怕天地,因為先祖的功德,與城內知州武添後相與得十分好的,常常也是為虎作倀。這等人雖不是好人,卻也不忌憚官府權勢,讓武知州心力交瘁得很!”

我笑道,

“這便是了,你暫且不管了。只每每交代你些信息,何處玩去,你依然可做你招搖撞騙的事,但也可隨自己心意要幾個丫頭玩玩。只是不能出了亂子來,我便管不得了。”

話畢,見得周瞎子也不大動心,倒是從我桌上撿了幾塊重量相當的銀子去,放進懷中。沖我道,

“我倒是不管了,你自己做了便是。只這裏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昨夜我方收到菡萏姑娘遣人快馬傳來的消息,已是十日左右了。只道十六的時候,司徒府裏外掛了白帳,打聽才明白原是府上二奶奶走了。”

我原地裏打了個冷噤,心裏冷笑道,

“死了便死了,有甚麽好交代的?”

周瞎子道,

“這倒無妨的,只她那個在府上養活的丫頭一夜間竟然瘋了,司徒長左右將她關了起來。半夜鬧得很兇,司徒長又遣人去管教一番,不知怎麽的,明兒個竟然被司徒長糟蹋了,死活醒過來不肯依,司徒長無奈,現在又扶了她做九房的太太。”

我心裏直泛惡心,萬萬想不到事情這個結局的。沈下心來,想幾回,見周瞎子說得如此詳盡,必也不是菡萏口中傳出來的。只是半夜府中鬧騰起來,外面哪裏能夠知道的?若不是府中五太太暗地裏聯系著,他哪裏又是知道的?只怪那司徒長死性不改,色心頓起,將好好兒一個姑娘給糟蹋完了。

心裏登時又對周瞎子不信起來,原來我在府上對這個五太太是不了解的,幾月竟從不出院門,連面也見不著的。想不到這周瞎子短短幾日便能夠同她書信來往,若說男人追求女人這一套法子,若沒有深厚的功底,是斷然做不出來的。我便不想再說話,只吩咐了周瞎子出去。

當夜便開了講起來,我只出了門,進了主樓,見如今聞鶯臺上四面皆掛了縵紗勾的帳子,左右又懸著七八盞柔情的流蘇紗燈,四面分別展了四幅落地畫,將臺子裹得妙極。一面名是百轉千回做猴王,一面是歷經艱辛成弟子,一面是官封弼馬心何足,一面是大鬧天宮斷是非。我心裏暗自一笑,總是不管前朝舊事的,如今我也做一回開天辟地的說書人,倒不如將自己看得熟透的《西游記》講給他們聽聽,也能做個文化人。

便吩咐幾個丫頭,下去分四面點了香來,暗自又掃視一遍,堂下皆坐滿了賓客。到底是沖著書來,沖著人來,沖著花天酒地來也未可知的。方只使個眼色,那兩位伶俐丫頭立刻會意,只打起板子來,四周闃然,我方慢慢道來。

“自來盤古開天地,那東海臨邊上有一塊靈石……”

兩回結束,我只跳了未記清的幾段,方講到孫悟空大鬧天宮處,正被罰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內,只聽得帳忽然無聲,隨即大板子拍得一聲響,裏面傳了姑娘的話來。

“客官請早,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那樓內頓時鬧哄哄一片,我也不管,只從後面出了藏月樓。那老婆子一個身子擠了出來,只從後面跟著叫我停住,我方停住,過來見她氣喘籲籲,又拉軟了聲音沖我道,

“好姑娘,你這故事可真真好,老媽子也是從未聽過的。現在外面客人叫得兇,你也快去,再講一回,讓老媽子也過過耳朵可好?”

我當下冷笑,答道,

“老媽媽也是經歷了風浪的人,都知道這東西好比碗中米飯,吃一口少一口的。如今只說兩回,方將其心勾住,便宜了下次再來,也能給老媽媽多賺些生活,如今老媽媽卻再三央求我說,只怕故事有限的,說完了,老媽媽的生意也完了。做事只將就細水長流,也是綿綿不絕的,財運也是如此。若今朝賺個痛快,明日又窮個幹凈,請問老媽媽如何是好?”

那老婆子聽了,默立原地,方想了幾回,的確覺得也是這個道理的,只向我陪個不是。又忙著出去應酬些客人,我只不管,也順著路子往前走,方到了廂房,正欲關門,卻見著外面招著手,沖我招呼的一位姑娘。

我開了半門,仔細看著,見那姑娘婀娜娉婷,腳生蓮步,柳綠微擺半身紗裙,鵝黃輕攏一對襟衫,眉眼彎彎翠得很,朱唇潤潤紅似火,高挺的鼻梁白嫩嫩,又戴了對兒吊墜兒的金扇子耳環,胸前掛了鳳尾流蘇佩,甚是青春美好。我當一細想,實在是無個頭緒,千萬美人兒從前過,也難辨個高下,但我又隱隱知道,定是那幾廂房的某個小姐不得錯。

見她由遠及近,又打發了一旁的小丫頭,只叫了我說話,嘴如蜜甜,直叫著我妹妹的好說話。

“妹妹今日說的故事真真的好聽,情節跌宕起伏,張弛有度,雖平日裏我也甚好讀書,可我竟從未讀過妹妹口中道出的這樣類似的故事來。可不知妹妹是哪裏看來的?也教教姐姐!”

我也未想得請她進來坐,只道,

“姐姐這樣說嚴重了,不過是幾句話胡謅的,哪裏讓姐姐如此費心過來拜訪的。”

那姑娘不依,只叫我告訴,

“姐姐這樣是難為我了,果真如有這樣的書,我只巴不得快快送來給姐姐看,世上但凡找不出一本類似的書了。”

她聞言也罷,只不再強求,又拉著我看了幾遍,只不住了讚嘆。

“妹妹光有了這讓人羨慕的臉蛋,也有了這勾人魂魄的故事,真讓姐姐佩服。只快告訴姐姐下回是甚麽故事,那猴子又遇著了什麽?”

我道,

“姐姐休要見怪,老媽媽說了,這故事好聽是好聽,斷不能說了出去讓人編個大概來。姐姐也知道,妹妹昨日才到這裏,住得又簡陋,左右沒有個知心人,也不是怕姐姐口快,只是這隔墻有耳,妹妹是斷然不能違背了老媽媽的吩咐的,還請姐姐諒解半分才好!”

那女子聞言低低嘆了口,還欲說什麽,見我也不大願意應承,只道,

“妹妹是才來這裏的,自然是憑了自己心性說話,且不說妹妹今日舉動影響甚大,單論這將滄月樓改名的行為,別的人是斷然做不出來的。這番成績自然是喜人的,但我又隱隱替妹妹擔心。我在這裏好歹活了這麽些年,各方脾性也是有所了解的。只來提醒了妹妹,這臨江雖比不得皇城,也靠得皇城下來的官人同臨江王治理的,法度斷然是不可少的。如今妹妹新了個法子來娛樂大家,免不得要遭了那權勢惦記,妹妹還是小心才好。”

我當下同她道個謝,又在門前閑聊幾句,看得月華滿庭,更子也敲了幾次,我睡意也漸漸襲來,方同她告辭。見得外面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急急進來,叫了聲“覃姑娘”便領著回去。我自然回了房,不禁冷笑起來,原來這便是東廂房的覃玉蝶覃姑娘,自然是最美的不差。那句“免不得要遭了那些權貴惦記”,我便是要這樣的效果,怎的能夠半途而廢?

一夜深眠,第二日酉時三刻,我便照常出來講書,氣氛自然是比得昨日要好許多的。臺下賓朋滿座,老婆子將地緊湊起來,靠後竟賣了站票的,我內心又是一陣笑,也知道到底是這個故事更加吸引人的。

果不得幾日,那老媽子來我房裏說話,竟然真有幾位同姑娘們相好的人拿了錢來贖,老媽子忙來問我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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