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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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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同

人物:艾琳諾拉·“艾拉”·維克斯(Elenora “Ella” Vickers),31歲,鳶尾花公司派駐聖洛夫基金會聯絡處·高級文員

地點:聖洛夫基金會總部·倫敦

時間:維爾汀被扣押第四周·星期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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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把那份檔案合上,放在左手邊的“已處理”格裏。

檔案封面印著紅色的「Rejected」字樣,下面是一行手寫的備註:「靈性閾值低於標準線37%,共鳴測試失敗,建議轉入觀察名單」。她看了一遍備註,又看了一遍檔案裏的照片——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灰眼睛,瘦臉,嘴角有一點倔強的弧度。

五年前,艾拉站在基金會總部大廳的入口,手裏攥著一盞燈。

燈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木質的底座,玻璃的罩子,裏面燃著一小團安靜的、永遠不會滅的光。人事部的人把它交給她的時候說:“帶著這個。無論在哪,總部都看得見你。”

艾拉當時沒聽懂。現在也沒聽懂。但她一直帶著。

大廳比艾拉想象的更高。穹頂向上延伸,消失在視線之外的陰影裏,只有幾束光從高處斜射下來,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裏有影子,那些穿制服的人來來往往,影子被拉得很長,交錯、分開、又交錯,像一場無聲的、永不結束的舞蹈。

艾拉聽見有人在說話。術語。一串一串的,從走廊深處飄出來,又從她耳邊飄過去,鉆進另一條走廊。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靈脈穩定度下降0.3%,建議啟動二級防護——”

“——第37號共鳴測試,樣本組C,第三輪結果——”

“——暴雨預警,橙色等級,倫敦地區——”

那些聲音撞在穹頂上,反彈回來,混成一片嗡嗡的、模糊的雜音。艾拉站在那兒,覺得那些聲音像水,從她身邊流過,而她是一塊石頭,沈在水底,一動不動。

艾拉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燈。

亮著。

艾拉擡起頭,往前走。

走過那排掛著肖像畫的墻壁。畫裏的人她不認識,都是灰白的臉,灰白的眼睛,穿著灰白的制服。走過那扇可以看到廣場的窗戶。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走過那些穿制服的人身邊。

沒有人看艾拉。他們從她身邊經過,腳步匆匆,目光落在手裏的文件上、落在走廊盡頭的某個方向、落在虛空中的某個地方。偶爾有人擡起頭,目光掃過她,又移開,像掃過一株植物、一張椅子、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

走廊很長。兩邊的門一扇一扇過去,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那些裏,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寫字,有人站在黑板前,用粉筆畫著她看不懂的符號。關著的那些上貼著標簽,標簽上印著字母和數字的組合,她一個都不認識。

艾拉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門後是一間小辦公室。窗在對面墻上,很小,只能透進一束細細的光。光落在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上。桌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形狀和她手裏那盞燈的底座一模一樣。

艾拉看著那個凹槽。

她把燈放進去。

正好。

那盞燈的光,在細細的陽光旁邊,靜靜亮著。

艾拉把檔案放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基金會總部的中央廣場。陽光從鉛灰色的雲層縫隙裏漏下來,在廣場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帶。光帶裏有樹,槲寄生的樹,已經長得比上周更高了。枝葉從廣場的角落蔓延出來,爬上半面墻,把基金會的灰色石墻染成深淺不一的綠。

樹旁邊站著人。

三三兩兩,有的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字,太遠看不清,但艾拉知道寫的是什麽。這四周來,那些字每天換,但意思沒變過:

釋放維爾汀。

停止非法扣押。

暴雨之下,我們有權知道真相。

持續不斷的廣播聲被玻璃隔住,只剩下微弱的躁鳴,這四周來,廣播每天都會準時響起,除了公司通知鳶尾花員工們正常上下班和休息的時候之外。

基金會一角,樹木繁茂。

艾拉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內部通訊文件。今天早上的例行簡報,開頭照例是:

「總部狀態:正常。靈脈穩定度:97%。外部抗議:持續。影響評估:低。」

她在這行字下面簽了名,放進“已閱”格裏。

桌角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裏沒有人,只有一盞燈。木質的底座,玻璃的罩子,裏面燃著一小團溫暖的、永遠不會滅的光。

艾拉伸手碰了碰那盞燈的玻璃罩。和五年前一樣熱。

窗外,抗議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有人開始唱歌。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廣場中央湧起來,穿過玻璃,傳進她的耳朵。

艾拉聽不清歌詞。但她聽得出那種調子:“我們不會退”。

艾拉看著廣場上那些越聚越多的人。

槲寄生的樹還在長。星銻還在喊。那只蘋果還在飛。那些牌子上面的字,被陽光照得發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年前剛來的時候,問過同事一個問題:

“基金會的員工,會覺得自己是基金會的嗎?”

同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會。”她說,“你會覺得自己是‘在基金會工作的某某人’。不是‘基金會的某某人’。”

艾拉當時不太明白。

現在她明白了。

那個灰眼睛的年輕人,靈性閾值低了37%,就被拒之門外。不是基金會不需要人,是基金會需要“合格”的人。合格的標準是什麽?誰定的?為什麽定?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艾拉轉過身,看著桌上那盞燈。

五年了,那盞燈一直亮著,一直暖著。不管基金會的政策怎麽變,不管康斯坦丁還是誰掌權,不管廣場上有多少人在抗議——

那盞燈,一直亮著。

艾拉伸手碰了碰它。

然後艾拉感覺到了。

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拍了一下你的肩膀。

那光微微蕩漾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皺了一下,然後恢覆平靜。

艾拉的手停在燈上。

她記得這個感覺。

第一次暴雨的時候,那天倫敦的天空變成了奇怪的灰紫色,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找地方躲。艾拉站在基金會的走廊裏,不知道該怎麽辦。

然後那盞燈亮了一下。

她心裏的那盞。

艾拉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那一刻,她忽然知道:有人在。在很遠的地方,在不知道什麽地方,但有人在。那人舉著一盞燈,站在黑暗的廢墟中央。而她——看見了那盞燈。

那一刻艾拉知道,無論暴雨怎麽下,無論時間怎麽倒流,無論外面變成什麽樣子——

有一方天地,會為她撐著。

廣場上那些還在抗議的人,在廣播下,在會飛的蘋果下,在槲寄生的樹下。那些牌子上面的字,像一團一團燃燒的小火苗。

他們知道嗎?

他們知道自己身後有什麽嗎?

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麽能一直喊下去嗎?

艾拉不知道答案,但自己身後有。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艾拉擡起頭。

“請進。”

門開了。

一個黑發黑眼睛的女人站在門口,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溫和而平靜。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剪裁簡潔,不張揚。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

Z女士。

艾拉站起來。

“維克斯小姐。”Z女士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有時間下一盤棋嗎?”

艾拉楞了一下。

她當然有時間。這五年來,Z女士邀請她下過三盤棋。每一次都是在一些特殊的時候——暴雨前夕,政策變動前夜,或者像今天這樣,廣場上正在發生什麽的時候。

艾拉張了張嘴,正要回答——

桌角那盞燈,忽然晃了一下。

光芒微微蕩漾。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輕輕敲了敲玻璃罩。

艾拉的手下意識地按在桌沿上。

她盯著那盞燈。五年了。無論暴雨、無論動蕩、無論她多少次懷疑自己能不能撐下去——那盞燈始終穩定如初,溫熱如初。它讓她知道,有人在。那人舉著那盞燈,站在黑暗的廢墟中央。而她看見了那盞燈,就知道有一方天地,會為她撐著。

現在,不是燈在晃,是那個舉燈的人——

晃了一下。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擡起頭,看向Z女士。那雙黑眼睛依然溫和,依然平靜,沒有任何追問,只是看著她。但艾拉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不對。因為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正在微微發抖。

“抱歉,”艾拉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她努力讓它穩下來,“今天恐怕不行。總部有安排。”

Z女士看著她。三秒。那雙黑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追問,是——

確認。

“我明白。”Z女士說。

Z女士只是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

“廣場上的樹,”Z女士說,沒有回頭,“很快會長到走廊裏來。”

門關上了。

艾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然後她低頭,看向那盞燈。

光暈一圈一圈地往外散,沒有規律,沒有節奏。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奔跑。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在經歷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

艾拉轉身,迅速收拾桌上的東西。檔案歸位,鋼筆入套。她伸手碰了碰它。熱的。和剛才一樣熱。光芒已經恢覆穩定,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艾拉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兩邊的墻壁上,那些抗議的貼紙,「Where is Vertin?」、「釋放維爾汀」、「暴雨之下,我們有權知道真相」,有幾張邊角已經卷起,但沒有人撕。

枝葉從窗戶縫裏探進來,爬了半面墻。綠得發亮。

艾拉快步穿過它們。

她經過茶水間,經過那些掛滿肖像畫的墻壁,經過那扇可以看到廣場的窗戶。廣播的聲音繼續,對著天空。天空邊緣似乎有一個黑點晃悠。槲寄生的樹,已經把半個廣場罩進陰影裏。

艾拉沒有停。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沒有標牌,沒有編號。只有一朵刻在門楣上的鳶尾花,很小,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

艾拉站在門前。

她伸手碰了碰門,金屬的涼意觸及皮膚的瞬間,艾拉感覺到“回應”。有人在一扇很遠的門後面,聽見了敲門聲,然後打開了那扇門。

神秘學驗證通過。

艾拉把右手按在門邊的凹槽上。那朵刻在門楣上的鳶尾花亮了一下,極輕極短,某種生物眨了眨眼睛。三秒後,內部傳來一聲極低的嗡鳴。

員工編號驗證通過。

門沒有開。

艾拉知道還有一道驗證。

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不是真的低頭。而是用另一種方式“看”。

心裏的那盞燈。從第一次暴雨時就一直亮著的那盞燈。溫熱,穩定。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急促,慌亂,不止一個人。她轉過頭。

三個穿鳶尾花制服的同事正朝這邊跑來。是“出事了但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的慌張。是她剛剛的跑。最前面那個臉色發白,手裏攥著一份文件,攥得太緊,紙邊都皺了。後面那個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好像後面有什麽在追他。最後那個走得很快,快到身體前傾,像隨時會摔倒。

他們的眼睛——艾拉看見他們的眼睛——都是空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們從艾拉身邊跑過去,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回頭看了她一眼。

艾拉轉回頭,看著那扇門。

燈火確認了彼此的存在,於是門開了。

艾拉伸手,握住門把手。推開——

——張之之(Z女士)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裏的喧囂還在身後——那些道別的話、感謝的話、心照不宣的交換、終於可以松一口氣的沈默。她都處理完了。該安撫的安撫了,該警告的警告了,該裝作沒看見的也裝作沒看見了。

現在她只想坐一會兒。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最後一點聲音。

張之之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桌上放著一個盒子。

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普通的牛皮紙包裝,沒有綢帶,沒有裝飾,只有盒蓋上方貼著一張白色的便簽,上面是打印的字跡,中文:

「生日禮物」

張之之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盒子。

三秒。五秒。

她今天沒有收到任何生日禮物。她不讓任何人記得。這個日子對她來說,早就不是“過”的日子了。

張之之走過去,沒有立刻碰它。

先看包裝。牛皮紙,普通,任何文具店都能買到的那種。封口處的膠帶是透明膠帶,貼上去有一會兒了。沒有火漆,沒有封蠟,沒有任何“正式”的東西。

張之之從抽屜裏取出一只放大鏡——基金會配發的“三倍距靈痕觀測鏡”——能看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她舉起來,隔著二十厘米,把盒子從頭掃到尾。

什麽都沒有。

沒有靈性殘留。沒有咒文痕跡。沒有施術者留下的印記。連最微弱的那種“被誰摸過”的能量波動都沒有。它就是一盒牛皮紙包著的普通東西,像從商店裏買回來、放在桌上三天沒人動。

張之之又換了一個工具。鳶尾花配發的“錨點共振儀”,掌心大小,貼上去能感應任何與“契約”“烙印”“神秘學綁定”相關的東西。她把它貼在盒子上,按下按鈕。

機器沈默了三秒。

然後亮起綠燈。全綠。零。

張之之放下機器,看著那個盒子。

沒有神秘學力量。沒有追蹤手段。沒有詛咒、祝福、契約、烙印、共鳴、錨點——什麽都沒有。

如果這是一個禮物,那它是用最原始的方式送來的。有人走進這棟樓,走進這條走廊,推開這扇門,把這個盒子放在她的桌子上,然後離開。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東西。

張之之伸手,拆開包裝。

牛皮紙剝落。裏面是一個普通的硬紙盒,沒有商標,沒有任何字樣。她掀開盒蓋——

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規整如織。陽光從某個角度斜射下來,在玻璃幕墻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帶。街道上有人在走,很小,像螞蟻。遠處有山,被霧氣遮住一半,看不真切。

張之之看著那張照片。

她不認識這個地方。

不是世界的任何一個城市。不是倫敦,不是芝加哥,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處基金會據點或神秘學聚集地。那些建築太高了,太密了,太“新”了。新得像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

張之之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和便簽上一樣的字體,一樣的墨色:

「2024年,她很好。」

張之之看著那行字。

很久。

2024年。她很好。

她很好。

張之之把照片收起來,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貼著胸口的位置。

窗外,陽光正好。

沒有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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