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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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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浮金

但桌上沒有食物。

或者說,有。但那些東西看起來不像食物。

金色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一塊一塊,碼放在銀盤裏,像剛烤好的面包,但那是黃金。水晶碗裏盛著的不是湯,是鉆石,切割過的,未經切割的,大的小的,擠在一起,折射出刺眼的碎光。醒酒器裏沒有酒,液體是熔化的白銀,緩慢、粘稠地,從瓶口流進杯子。

蘇芙比坐在許鳶對面,提豐玩偶被她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用安全帶固定著。那雙湖綠色的眼睛時不時瞟向許鳶,又迅速移開,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的小動物。

十四行詩坐在蘇芙比旁邊。她的坐姿比蘇芙比端正,但許鳶能感覺到,她的註意力不在餐桌上,在門外,在酒館的方向,在維爾汀沒有回來的那個地方。

卡森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手垂在身側,姿態是隨時可以行動的松弛。他已經安排了人守在莊園外圍,但那些人的存在感很低,幾乎察覺不到。

許鳶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

金色、銀色、透明,那些東西在燭光下緩慢地變換光澤,像活的,像正在呼吸。

她的胃收縮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她在這個世界感覺到“餓”。

協議界面瞬間彈出:

【檢測到異常】

【當前狀態:饑餓感激活】

【原因:暴雨癥候群影響】

【分析:在暴雨覆蓋範圍內,所有“消費”行為被異化為對“資產”的直接攝取。食物=黃金。水=白銀。酒=熔化的貴金屬】

【備註:本機未在本世界“消費體系”中註冊,因此被本世界默認為“初次進入者”,感知模式與本地人類同步】

許鳶看著那塊金子。

它不是黃金。她知道它不是。但她的胃不知道。她的身體不知道。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年沒有真正“餓”過的細胞,此刻正在瘋狂地向她發送信號:

吃。

那是食物。

吃下去。

許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司辰的聲音比平時快一點,像剛睡醒但立刻警覺的貓:

“親愛的——”

許鳶的手停在空中。

協議界面刷新:

【建議:禁止攝入】

【最新資料更新:攝入此類表象資產後,其“口味”會根據個體對資產的認知偏好實時調整。饑餓感越強,滿足感越強;但同時,這種“滿足”會反向強化個體對資產的心理依賴,形成認知閉環】

【結論:攝入將導致本機於身心兩方面造成不可逆危害——包括但不限於:認知偏差、價值判斷異化、與本機原有協議邏輯產生沖突】

三秒。

許鳶收回手。

混沌司辰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好險。”她說,“我差點以為你要——”

混沌司辰頓了頓。

“算了。你沒吃就好。”

許鳶看著那塊金子。

她的胃還在叫。她的身體還在渴望。但協議的那行字還在那裏,像一堵看不見的墻。

司辰沈默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對了,親愛的。”

許鳶等著。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這是‘消費’。”司辰說,每個字都拖長一點點尾音,像在品嘗什麽東西的味道,“暴雨把這個時代的本質濃縮成可以直接吃的東西了。”

頓了頓。

“這個時代的本質是什麽?資產。財富。錢。”

混沌司辰笑了,果然如此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所以你看——金子。鉆石。白銀。想吃哪個?”

混沌司辰自己答:“哪個都不能吃。吃了,你就‘屬於這個時代’了。然後——協議說的那些危害,就會一件一件找上門來。”

她停了一下。

“認知偏差。價值判斷異化。和本機邏輯沖突——”

混沌司辰輕輕“嘖”了一聲。

“聽著比暴雨還麻煩。”

協議在意識界面右上角鋪開一行字。

【檢測中——】

【周圍人類:蘇芙比(好奇/擔憂)、十四行詩(焦慮/等待)、卡森(警戒/忠誠)、仆人(若幹,低關註)】

【威脅評估:無】

【建議:——】

光標閃爍。

沒有後續。

司辰輕輕地“嘖”了一聲。

“連協議都不建議了。”她說,“那你打算怎麽辦?”

許鳶放下金杯。

她沒有看蘇芙比。蘇芙比在看她。

她也沒有看十四行詩。十四行詩的焦慮正在緩慢累積。

許鳶看著那盤冷掉的金子和鉆石,看著銀質燭臺上快要燃盡的蠟燭,看著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刀叉偶爾碰到盤子的輕響,和蠟燭燃燒時的細微劈啪聲。

然後蘇芙比開口了:“利德爾夫人。”

許鳶看向她。

那雙湖綠色的眼睛裏,三分擔憂,三分好奇,還有四分——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麽。

“父親說……”蘇芙比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父親說,你不是神秘學家。”

許鳶沒有說話。

燭光在她臉上晃動,讓她的表情變得忽明忽暗。

“是這樣嗎?”蘇芙比問。

許鳶看著她。

三秒。

然後許鳶說:“我不知道。”

蘇芙比楞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你——不知道?”

許鳶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許鳶說,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秘學家。”

蘇芙比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原來大人也可以不知道。

十四行詩的目光從門口方向轉過來,落在許鳶身上。她什麽都沒說,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

共鳴。

卡森輕輕咳了一聲。

“小姐,”他說,“讓利德爾夫人休息一下吧。”

蘇芙比鼓了鼓腮幫子,但沒有再問。她只是低下頭,開始用叉子戳那盤冷掉的烤肉,提豐玩偶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許鳶站起來。

“利德爾夫人?”蘇芙比擡頭。

許鳶沒有解釋,她朝門口走去。

卡森側身讓開,微微欠身。

走到門口時,許鳶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

餐桌。燭光。蘇芙比抱著提豐。十四行詩看著窗外。卡森站在陰影裏。

然後許鳶推開門,走進夜色。

---

“卡森,利德爾夫人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秘學家……那暴雨來的時候,她怎麽辦?”

卡森沈默了兩秒。

“小姐,我覺得——利德爾夫人不需要我們擔心。”

---

雨還在下。

細密的,幾乎看不見雨絲的雨,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草坪上,落在遠處那些沈默的樹上。

許鳶站在雨裏。

沒有撐傘。沒有啟用環境調節模組。

雨水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她睫毛上。帶著二月的夜特有的、會滲進皮膚的那種涼意。

混沌司辰沈默了很久。

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輕:“剛才蘇芙比問你的時候——”

混沌司辰頓了頓。

“你回答‘不知道’。”

許鳶沒有說話。

“但你其實知道。”司辰說,“你知道自己是什麽。你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你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

許鳶仍然沒有說話。

“你只是不想告訴她。”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你不想告訴她,”司辰繼續說,“因為說了,她就會懂。而她一旦懂了——”

司辰沒有說完。

許鳶知道她想說什麽。

一旦懂了,蘇芙比就會知道:這個坐在她對面、陪她去看演出、告訴她“會跳舞的石頭”的人,其實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永遠無法穿透的玻璃。

不是神秘學家。

不是基金會的人。

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東西。

只是一滴無法被水接納的油。

許鳶閉上眼睛。

一秒。

當她再睜開眼時,她已經不在莊園外的雨裏。

---

房間裏很安靜。

302房間的窗簾半掩著,芝加哥的夜色從縫隙裏滲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模糊的灰光。那張床還在那裏,床單是白的,枕頭擺成四十五度角。那張書桌還在那裏,臺燈是黃銅的,燈罩是墨綠色。

許鳶看著房間中央。

又一次眨眼之後。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正在緩慢旋轉的地球儀。

投影。是無數條細密的光線編織成的、半透明的、正在呼吸的球體。每一條經線都在閃爍,每一條緯線都在流動,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像無數只眼睛同時睜開又同時閉上。

數據流在上面奔湧。銀色,金色,偶爾夾雜著極淡的藍。股價,資產,合同,員工檔案,供應鏈節點,戰略儲備庫的位置,全球各地分支機構的狀態——

所有的一切。

鳶尾花公司用一百年、兩百年、不知道多少年織成的網,此刻正在這個小小的球體上緩慢旋轉。

協議界面自動鋪開:

【“——”啟動】

【剩餘時間:22小時】

【功能:全球資產重組

權限:最高級

觸發源:本機】

【當前階段:數據收斂·進度:99.7%】

【預計完成時間:5s後】

【備註:屆時,本機可對地球上絕大部分實體資產行使“控制權”。】

光標閃爍。

司辰吹了一聲口哨。

“哇哦。”她說,尾音拖得很長,“這是——整個鳶尾花?”

許鳶沒有說話。

“不,不只是鳶尾花。”司辰自己糾正,“是全球資產。鳶尾花能摸到的、能影響的、能調動的——全在這裏了。”

“你想讓哪家公司破產,哪家公司就會破產。想讓哪個市場崩盤,哪個市場就會崩盤。想讓哪條供應鏈斷掉——”

不是神秘學意義上的權力。是更直接的、更冰冷的、更屬於這個時代的權力。

錢。資產。控制權。

許鳶看著那個旋轉的球體。

那些光點還在閃爍。那些數據還在流動。那個小小的、半透明的球,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完成的方向旋轉。

司辰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親愛的,”司辰說,“我覺得這東西沒什麽用。”

許鳶沒有回應。

“我是說,”司辰繼續,“這東西很厲害。真的很厲害。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但暴雨會來的。”

許鳶看著那個球體。

“暴雨一來,時間倒流,”司辰說,“這二十二小時的投資,這二十二小時的數據收斂,這二十二小時的控制權——全都會變成‘從未發生過’。”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像一個人花了二十二小時寫了一份完美的文件,然後一覺醒來發現墨水還沒幹——因為那二十二小時根本不存在。”

許鳶仍然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個球體。

那些光點在她的指尖下閃爍了一下,然後繼續流動。

司辰又說:“對了,剛才那個AI的話可真繞——”

許鳶的手指停了一下:“什麽?”

“‘時代被暴雨擦去了傷痕,

但鳶尾花記得每一道傷口,

也留著每一筆真正花出去的代價。’。”

司辰模仿著某種機械的語氣,尾音拖得又長又懶,“翻譯一下就是:只要鳶尾花損失了,這一筆壞賬永遠會跟著我們。但反正會回溯的,所以我們現在損失多少都無所謂。”

她頓了頓。

“對吧?”

許鳶看著那個球體。

三秒。

五秒。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對司辰說的。是對那個球體說的。是對那些正在流動的數據說的。是對“可以做到”但暴雨一來就會“從未發生”的一切說的。

司辰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行吧。”她說,“那我們幹什麽?看著它轉?”

許鳶伸出手,在那個球體上輕輕一劃。

那些光點瞬間散開,又迅速聚攏。某條供應鏈節點的數據被調出,某家競爭公司的股價曲線被展開,某份待簽署的合同文本懸浮在空中,透明的,帶著淡淡的藍光。

司辰輕輕地“哦”了一聲:“改變主意了?”

許鳶的手指在那些數據上輕輕掠過,像劃過水面,像撥動琴弦。

二十二小時。

也許什麽都改變不了。

也許暴雨一來,一切歸零。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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