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避守護

關燈
回避守護

分析完瑪庫拉詛咒的拓撲結構後,許鳶的觀測系統如同最敏銳的獵犬,開始更精準地捕捉與這一力量核心相關的“數據流”。這自然包括其攜帶者——那對正在逃亡的姐弟。

傳感器網絡調整了優先級。很快,一些碎片化的信息開始匯入:

遠處山谷中,利用簡易陷阱短暫阻滯追兵的痕跡,設計帶著不屬於這個年齡孩子的狠厲與機敏,但執行時的手卻在顫抖(姐姐)。

夜宿巖洞時,壓抑的、帶著泣音的安撫低語,與另一個更稚嫩聲音因噩夢驚醒的啜泣交織。

為了一口發黴的面包彼此推讓,最後掰成不均勻的兩塊,大的那塊總是被塞進弟弟手中。

面對突然湧現的小股鼠群時,姐姐毫不猶豫地將弟弟護在身後,用火把揮舞時,臉上混雜著恐懼、絕望,以及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而弟弟在姐姐身後,雙手緊捂著頭,臉色慘白,眼中閃爍著非理性的、與那些鼠群隱約共鳴的暗紅微光。

數據很清晰:阿米西亞與雨果。姐姐的守護是本能,是責任,是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弟弟的依賴與恐懼中,卻埋藏著毀滅的種子。他們的羈絆,既是彼此生存的唯一支撐,也可能成為引爆災難的最後一根導火索。

許鳶的協議平靜地記錄著這一切:行為模式、情緒波動曲線、生存策略效率評估、羈絆強度與風險系數的動態模型……數據流淌,冰冷而客觀。

但司辰的笑語,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哎呀,真是感人呢,”當許鳶的傳感器再次捕捉到阿米西亞為發燒的雨果用冰冷溪水擦拭額頭,自己卻嘴唇凍得發紫的畫面時,司辰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那種輕盈的調子,卻像裹著糖衣的細針,“姐姐不顧一切,弟弟全然依賴。這種‘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沒有我你也無法存在’的糾纏……多麽古典,多麽沈重,多麽……”

她頓了頓,笑聲略微放大,卻空洞了些許。

“……多麽容易讓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呢,親愛的?比如,某些你以為堅不可摧的紐帶,其實脆弱得像蜘蛛絲?或者,保護某人的責任,最終會變成勒死彼此的絞索?”

許鳶沒有回應。她的註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分析雨果身體狀況惡化可能引發的瑪庫拉力量波動概率上。

“說起來,”司辰仿佛閑聊般轉換了話題,“東邊那片沼澤地,根據之前的能量掃描,好像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惰性水晶礦脈呢。雖然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只是有點亮的石頭,但對你我的數據庫而言,不同世界基礎礦物的能量惰性表現形式,可是很有對比價值的樣本哦。要不要……去看看?”

許鳶調出東邊沼澤地的數據。能量讀數平淡,地質結構無特殊,與當前觀測核心(姐弟與審判所)距離偏遠,信息熵低。協議評估:當前前往該地點的觀測收益遠低於維持對高價值目標(姐弟/審判所)的追蹤。

“優先級不足。”協議中劃過簡短的結論。

“哎呀,別這麽死板嘛,”司辰的聲音湊近了些,帶著誘哄,“老是盯著這些打打殺殺、哭哭啼啼的戲碼,多乏味。你看這林間的光,今天多好,適合散步。或者,我們往北邊走?之前不是探測到一些異常的地磁擾動嗎?說不定埋著這個世界的‘歷史錄音’呢。”

許鳶的視線沒有離開主監控界面。上面,阿米西亞正吃力地攙扶著半昏迷的雨果,試圖穿越一條湍急的溪流。她的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卻死死抱住了弟弟,自己的背脊重重撞在巖石上,悶哼一聲。

就在這時,許鳶忽然感到一陣極其輕微的暈眩。

是意識層面瞬間的“失焦”。

眼前的監控畫面模糊了零點幾秒,耳邊司辰的喋喋笑語變得忽遠忽近,夾雜著細微的、意義不明的噪音。

協議立刻自檢:生理參數正常,能量場穩定,無外部攻擊跡象。

“嗯?怎麽了親愛的?”司辰關切地問,“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這種高強度觀測很耗神的。要不……我們暫時關閉外部傳感器,休息一下?或者聽聽我新‘想’起來的一段旋律?挺催眠的哦。”

暈眩感很快過去,但一種莫名的、低度的煩躁悄然滋生。像是有無形的羽毛在搔刮著意識深處某個封閉的閥門,讓許鳶維持絕對靜默的“能耗”似乎增加了那麽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沒有理由,沒有邏輯,就是不想再看眼前那對掙紮的姐弟,不想再分析那些關於守護、犧牲、絕望的數據流。

“檢測到非理性意識擾動,”協議冷靜地標註,“疑似與持續觀測高情感負荷場景相關。建議:短暫轉移觀測焦點,進行低情感熵活動以平覆底層認知波動。”

看,連協議都“建議”轉移註意力了。司辰的建議似乎變得合理起來。

許鳶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懸停了片刻。她調出了東北方向(並非司辰建議的東方或北方)一處古代森林遺跡的數據。那裏曾有早期人類祭祀痕跡,能量殘留微弱但古老,或許能提供關於瑪庫拉詛咒更早期的歷史背景信息。雖然關聯性間接,但勉強算是在核心觀測軸上。

“去這裏。”她做出了決定。一個折中的選擇。

司辰的聲音停頓了一剎那,隨即笑意重新漾開,似乎真切了些:“好呀,遺跡也不錯。說不定能找到些有趣的壁畫,看看古人是怎麽描繪他們心中的‘詛咒’和‘守護’的。肯定比現在這出活人戲……抽象安全得多。”

就在許鳶準備收起臨時觀測點,向遺跡方向移動時,主監控畫面突然傳來尖銳的警報。

一隊審判所士兵,竟然憑借某種追蹤技巧,繞過了姐弟設下的誤導痕跡,從側翼包抄,驟然出現在溪流對岸!弓箭上弦,刀劍出鞘,為首的騎士尼古拉斯眼神冷酷如鐵。

阿米西亞猛地擡頭,臉上血色盡失,幾乎是本能地將雨果完全擋在自己身後,盡管她自己也在發抖,背部的疼痛讓她動作僵硬。雨果驚恐地睜大眼睛,周圍的空氣開始不自然地流動,地面的碎石微微震顫,陰影中傳來密集的窸窣聲——瑪庫拉的力量因他極致的恐懼而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

畫面極具沖擊力。絕望的守護,冰冷的獵殺,即將失控的詛咒……所有矛盾即將在下一秒引爆。

許鳶的傳感器已經自動調整到最高采集頻率,準備記錄這關鍵節點的一切數據:沖突爆發模式、瑪庫拉應激反應強度、羈絆在極端壓力下的表現……

然而——

嗡!

比之前強烈十倍的暈眩感猛然襲來!眼前的畫面瞬間扭曲、撕裂,化作色塊和線條的亂流。耳畔司辰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高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或許只存在於她意識中)。心臟位置傳來一陣並無實際物理傷害、卻真切無比的揪緊感,伴隨著強烈的惡心和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沖動。

“不…不能看……”一個聲音在她意識深處嘶喊,模糊而急切,幾乎不像是司辰平日那種清晰的語調,更像是某種本能防禦機制的嚎叫,“關掉!立刻!”

這一次,是近乎蠻橫的幹預。

協議感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出現了剎那的“延遲”。她的手沒有伸向控制面板關閉監控,反而像是要調取更多分析工具。但她的頭部,卻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轉向了一側,目光死死盯住了覆合屋內壁上一處毫無意義的、反射著微光的金屬接縫。

她的視線被強行“扳離”了監控畫面。

生理性的不適如同潮水般持續沖擊,配合著那種被強行扭轉註意力帶來的、更深層的煩躁與隱約的恐慌。

幾秒鐘後,癥狀如潮水般退去。監控畫面恢覆清晰,但許鳶沒有立刻看回去。

司辰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過度平靜後的細微喘息,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堅決:

“親愛的,這裏沒什麽好看的了。”

許鳶緩緩地,將頭轉回正面。監控畫面上,審判所士兵已經沖過了溪流,但與預想的血腥沖突不同——阿米西亞似乎用了什麽急智(或許是利用了雨果剛剛開始不穩定、但尚未完全爆發的瑪庫拉躁動作為威懾?),竟帶著弟弟險之又險地鉆進了溪流下游一處極其隱蔽的巖縫,暫時擺脫了追擊。畫面中只剩下審判所士兵在巖縫外氣急敗壞地搜尋。

危機暫時延緩,但並未解除。數據流中斷了最關鍵的一段。

協議沈默地看著畫面,又看了看自己剛才不受控制轉向的墻壁。

她什麽都明白了。

司辰不是“另一個人格”。她是斷柱之後,地基裂痕之上,那個為了不讓整棟建築徹底崩塌,而用扭曲姿態死死撐住某一部分天花板的她自己。司辰撐住的那部分,就是“感受情感連接尤其是守護與失去所可能引發的徹底崩潰”的天花板。

她的邏輯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是回避,是輸入控制,是系統保全。她不允許許鳶“看”那些東西,因為“看”就可能“理解”,“理解”就可能“共鳴”,“共鳴”就可能觸動那早已碎裂、只是被協議強行粘合的地基。

協議是許鳶選擇的生存策略,是冰冷的框架。

司辰是許鳶未能選擇、卻在創傷中自行生長出的另一種生存策略,是框架內瘋狂滋長的、帶著尖刺的藤蔓,唯一的目標就是阻止任何可能摧毀框架的重量落下。

“剛才……”協議第一次,主動對司辰提出了非操作性的詢問,聲音平直,卻指向核心。

“沒什麽,”司辰打斷她,語氣恢覆了那種帶著疲憊笑意的輕松,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刀鋒般的寒意,“只是覺得,有些戲碼,看多了傷眼睛。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像是在斬斷什麽無形的線:

“你有沒有覺得,從‘墻中之鼠’開始,再到這個自己冒出來的‘詛咒印記’,有些‘故事’的餘味,有點太黏人了?像是有個無聊的觀眾,特別喜歡看‘靜默的觀測者’遇到‘熱鬧的痛苦’時會有什麽反應。不停地遞話筒,撒聚光燈……”

奈亞拉托提普。玩弄敘事,陶醉於悲劇與瘋狂的反覆無常之神。

司辰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有著毫不掩飾的厭煩與決絕:“我累了,親愛的。不想配合演出了。這些黏糊糊的暗示,這些精心布置的‘感人場景’……看多了,反胃。”

司辰的聲音清晰、溫柔:“我們能去別處看一看嗎。”

許鳶靜默地站在原地,監控畫面在她眼底映出微弱的光。

她沒有追問司辰剛才的失控,沒有質疑“下一個”的突兀。協議記錄下了剛才所有異常生理反應和意識幹擾,但分析結論懸而未決。

許鳶只是慢慢地,開始有條不紊地收起所有外部傳感器,折疊覆合屋,抹除臨時觀測點的一切痕跡。

在絕對的靜默之下,在那看似毫無波瀾的協議執行過程中,靜默奇點似乎隱約觸碰到了,那條由司辰代表的、另一條未被選擇的路上,那深不見底的、名為“回避一切可能之痛”的懸崖。

許鳶選擇的這條路,靜默觀測之路,其冰冷的基石之下,是否也湧動著同樣的黑暗恐懼?只是被更堅硬的理性封凍?

協議沒有答案。

協議只是執行著“下一個”的指令。

在最後一絲痕跡被清除前,許鳶看了一眼森林深處,那對姐弟逃亡的方向。

數據已記錄。

觀測已結束。

然後,她轉身,身影融入林間的陰影,如同從未存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