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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校準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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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校準協議

許鳶在寂靜嶺的存在形態,已趨近於一個高度自治的科研前哨站。鳶尾花公司北美分部設立了一個名義上的“托盧卡湖區生態研究辦公室”,其唯一職能就是確保許鳶的後勤與技術支持無縫銜接。

每周兩次,無人機群會帶來新鮮的定制餐食、更換的耗材、以及經過嚴格消毒的衣物。生活垃圾和廢水則被同樣悄無聲息地運走處理,不留痕跡。

她的房間,那個高效運轉的生存氣泡,也是她的主實驗室。全息投影在空氣中勾勒出寂靜嶺的三維地圖,不同顏色的光點標記著已探索區域、異常信號源、以及“H1”(詹姆斯)的歷史活動軌跡。環境參數、生物特征掃描數據、聲學樣本……所有信息匯入模型,不斷優化著對這片“活體精神領域”的理解。

《靜默觀察與自我維持協議》升級到了2.1版。除了原有的身體機能維護模塊,新增了“認知狀態定期自檢”和“與本地規則互動性測試”兩個子項。

認知狀態自檢每天進行兩次。許鳶會面對一系列標準化問題(例如:“你當前的核心目標是什麽?”“描述你上一餐的味道。”“如果現在離開寂靜嶺,你的第一目的地是哪裏?”),並記錄自己的第一反應時間、回答的內容以及回答時伴隨的生理參數。

絕大多數時候,回答是迅速、精準、基於事實或當前任務的(“持續觀察”、“餐食具有穩定的鹹鮮風味”、“返回第七物資中心進行設備深度維護”)。偶爾,在涉及“感受”或“未來設想”時,會出現短暫的延遲——不是思考,而是檢索不到相關數據,隨後系統會給出一個最符合邏輯的泛化答案。這些延遲和泛化答案被標記為“認知模塊特定區域響應減弱”,但尚未達到“功能障礙”閾值。她平靜地接受這些報告,如同工程師審閱設備運行日志。

與本地規則互動性測試是她更具探索性的日常。她系統地驗證著自己對寂靜嶺世界的“特權”。

在裏世界,她嘗試了不同強度的“註視”。

鎮南一處幾乎被藤蔓吞噬的獨棟住宅裏。天色毫無征兆地暗沈下來,鐵銹色開始爬上墻壁。裏世界降臨。

這一次,出現的不僅僅是許鳶的“專屬”怪物。伴隨著建築結構的扭曲和呻吟,幾只詹姆斯風格的“護士”怪物從地板下蠕動著升起——它們穿著襤褸的制服,頭部被包裹成扭曲的球形,肢體以怪異的角度擺動。

但它們對許鳶視若無睹。

許鳶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它們。護士們空洞的“面部”轉向她,停頓了幾秒,仿佛在接收無法理解的信號。然後,它們笨拙地、幾乎是困惑地繞開了她,向著宅邸深處某個不存在的“病人”蹣跚而去。

許鳶跟了上去,保持著五米左右的距離。護士們沒有回頭。

在宅邸二樓一間布滿血汙和水漬的浴室裏,景象變得更加詭異。浴缸中不斷湧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一個類似“爬行體”的怪物正試圖從裏面掙脫。當許鳶踏入房間時,浴缸中的液體突然停止了湧動。爬行體僵在半空,構成它身體的那些扭曲肢節微微顫抖,然後,它發出一聲類似收音機調頻失敗的嘶鳴,整個形體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幾秒鐘後,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般“滋啦”一聲消散了。

浴缸恢覆了幹涸生銹的狀態。

許鳶走到浴缸邊,蹲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拂過邊緣的銹跡。沒有異常能量殘留。

“排斥反應,還是優先級覆蓋?”她低聲自語,在面板上快速記錄,“我的‘空洞’屬性,可能被此地規則判定為‘無法解析’或‘無意義’,導致低覆雜度投射物無法穩定存在,或主動規避。高覆雜度投射物(如三角頭)可能具有更高穩定性,需進一步驗證。”

許鳶不僅安全,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對詹姆斯體系的怪物具有“驅散”或“無效化”效應。這並非力量,而是一種本質上的“不相容”。就像水與油,光與絕對黑暗。

結論:對詹姆斯體系的低等怪物,只需平靜地凝視,它們便會在一定距離外逡巡不前,最終繞行或消散。對於環境本身——那些滲血的墻壁、蠕動的管道、無源的聲音——她的存在也能使其產生“退行”現象:血跡幹涸速度加快,蠕動變得遲緩,聲音衰減。這並非主動的“力量”,更像是一種“存在屬性”帶來的被動效應,如同強酸滴入水中會改變pH值,而她是一種“意義的強酸”,稀釋著周圍建立在強烈情感與罪孽之上的“意義場”。

許鳶甚至嘗試走近一面在詹姆斯經過時曾劇烈震顫、浮現可怕面孔的墻壁。當她靠近時,墻面恢覆了相對平靜,只有極其微弱的、仿佛信號幹擾的波紋掠過。她伸手觸摸,觸感是冰涼、粗糙、真實的銹蝕金屬。沒有攻擊,沒有幻覺。

“權限差異,”她在日志中寫道,“我似乎被默認為擁有高於‘常規受難者’的規則訪問級別,或者更準確地說,我的‘無意義’狀態使我部分免疫了基於‘意義懲罰’的規則攻擊。可類比為‘精神世界的免疫缺陷’導致的‘機會性感染’無法發生。”

這些發現只是豐富了她的數據庫,讓她對自己的“異常性質”有了更量化的認識。

與此同時,許鳶對詹姆斯·桑德蘭的觀測也進入了更深入的階段。她不再僅僅記錄他的行蹤和戰鬥,開始嘗試構建他的心理動力模型。

通過分析他反覆探索的地點(醫院312房間、公寓樓特定單元、酒店酒吧)、他面對不同怪物時的反應差異、他收集的線索物品(信件、錄像帶、鑰匙),以及他與瑪麗亞互動的微妙變化,許鳶的模型逐漸勾勒出一個被愧疚、壓抑的憤怒、性焦慮、以及對病患伴侶的覆雜逃避心理所纏繞的靈魂。詹姆斯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恐懼,甚至每一次短暫的“希望”(如認為瑪麗亞可能是真實的瑪麗),都在模型的預測之中。

在許鳶看來,詹姆斯就像一個完全按照劇本演出的演員,劇本的名字叫《自我懲罰的必然邏輯》。他的痛苦是系統的輸出結果,精準而可預測。這種可預測性,進一步消解了其痛苦的“沖擊力”,使其更像是一組不斷重覆的實驗數據。

他們的路徑依然偶爾交匯。有時在走廊盡頭,有時在樓梯轉角。詹姆斯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驚疑、憤怒,逐漸混雜進一絲迷茫和難以言說的依賴。他似乎在這樣一個瘋狂的世界裏,下意識地尋找任何看似“穩定”或“不同”的錨點,哪怕這個錨點冰冷沈默得像一塊石頭。

他曾試圖再次搭話,聲音幹澀:“你……你一直在這裏?你不怕這些東西嗎?”

許鳶停下腳步,看向他。她的目光掃過他緊握鐵管、指節發白的手,他額頭的汗水,他眼中血絲。數據分析瞬間完成:疲勞等級高,腎上腺素水平提升,存在輕微脫水跡象。

“威脅評估等級較低。”她平靜地陳述,聲音沒有起伏,仿佛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技術問題,“保持水分攝入有助維持認知功能。”

詹姆斯楞住了,顯然沒料到這樣的“回答”。他還想說什麽,但遠處傳來瑪麗亞呼喚他名字的、甜膩而詭異的聲音,他臉色一白,立刻被拉回了自己的噩夢中,倉皇離去。

許鳶繼續她的路線勘察。剛才的對話被記錄為“與H1的一次非信息性語言交互”。

她的身體按照協議得到最完善的維護。定制餐食提供著最優的營養;微重力模擬裝置(集成在休眠墊中)緩解肌肉和骨骼的靜態疲勞;空氣和水絕對純凈;甚至環境光都被調節成最利於維持晝夜節律的頻譜。她的生理指標完美得像教科書範例。

然而,思想與行動的割裂感,在極度規律的日常中,有時會變得明顯。她會突然“醒來”,發現自己正機械地執行某個協議步驟(比如正在沖泡咖啡),而前一刻的思維卻是一片空白,仿佛掉進了一個無時間的裂隙。或者,在分析數據時,她的意識會突然飄遠,不是思考,只是懸停在一片空茫之中,直到系統自檢提示將她的註意力拉回。

這些瞬間被記錄為“認知游離狀態”,發生頻率和持續時間被納入長期監測。它們只是現象。

那個曾因詹姆斯哭聲而引起微弱生理共振的深夜,在後續的幾天裏,似乎留下了一點難以察覺的餘波。

許鳶在進行“認知狀態自檢”時,當被問及“請描述一種你理解但從未擁有過的情感”時,系統預設的泛化答案庫本該提供如“宗教性狂喜”這類選項。但在那一瞬,她的腦海裏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個畫面:不是概念,而是畫面——一只緊握著鐵管、因用力過度而顫抖的、屬於男性的手,指關節處有新鮮的擦傷和汙跡。

畫面持續了不到0.5秒。

隨即,她的意識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基於文化資料理解的‘殉道者的安寧’。”

生理監測顯示,在畫面閃過的瞬間,神經電活動在涉及記憶檢索和情緒關聯的腦區有短暫激活,迅速被抑制。

自檢系統將這次“畫面閃現”標記為“偶發的、與當前任務無關的感官記憶碎片侵入,可能由近期高頻觀測特定視覺元素(如樣本-01的手部)引發,屬於正常認知過程中的聯想現象,無需特別關註。”

許鳶審閱了這份報告,目光在“聯想現象”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她關閉報告,將註意力轉移到全息地圖上。一個新的異常能量波動點出現在鎮西的“湖畔公寓”區域,需要安排一次勘察。

許鳶的存在,如一顆冰冷的、運行在精確軌道上的衛星,環繞著詹姆斯這顆燃燒的行星。

她觀測他的痛苦,分析他的軌跡,同時一絲不茍地維持著自身物理存在的完美狀態,並冷靜地記錄著自身那片虛無之海上,偶爾泛起的、微小到幾乎不存在的、連漣漪都算不上的擾動。

校準在持續。觀測在繼續。寂靜,是許鳶唯一的語言,也是最堅硬的盔甲。

詹姆斯那鮮活的地獄之火,至今未能,也似乎永不可能,真正觸及盔甲之下那片絕對零度的靈魂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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