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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囂與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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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囂與暗影

倫敦的繁華,對許鳶而言,是另一種形態的汙染。

不僅僅是泰晤士河畔終年不散的、混雜著煤煙與糞便氣味的黃色濃霧,也不僅僅是街道上永不停歇的馬車轟鳴與市井喧嚷。更深的“汙染”,在於那無處不在的、精細而冰冷的社會目光,在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的算計與虛偽的空氣。

剛從開普敦遼闊天地歸來,又曾經歷過那被鋼鐵包圍的賽博世界,許鳶對這座帝國心臟的“現代生活”產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她的皮膚渴望陽光而非霧霭,肺部渴望草原清風而非含硫的煙塵,精神更是對無休止的社交表演感到難以承受的疲憊。

盡管攝政公園附近的宅邸明亮舒適,盡管許鳶竭力營造安寧,城市本身似乎就是愛麗絲創傷的觸發器。

高聳的磚石建築群投下的陰影,讓她想起療養院那令人窒息的圍墻;夜間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救火車或警哨聲,會讓她驟然驚醒,渾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焰吞噬一切的夜晚。她開始害怕寬敞的樓梯轉角,害怕壁爐裏偶爾爆出的火星,甚至對某些賓客身上過於濃烈的古龍水氣味表現出難以抑制的瑟縮。

最讓許鳶憂心的是,在幾次不得不舉辦的小型聚會後,愛麗絲對維娜·切斯特頓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恐懼和排斥。

並非因為維娜對她做了什麽:維娜甚至“親切”地試圖送給愛麗絲一個昂貴的法國洋娃娃。

而是因為,每當維娜出現,用那種粘稠的目光鎖住許鳶,用故作熟稔的語氣占據許鳶所有註意力時,愛麗絲就會變得異常安靜,臉色蒼白,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墻壁或家具,仿佛自己是一個即將被遺棄在陰影裏的舊物。

許鳶讀懂了那眼神:不僅是創傷後對強勢陌生人的恐懼,更深層的是害怕這唯一的、剛剛抓住的“艾薇姑姑”,會被這個美麗而危險的“紫色女人”奪走。

“她像煙囪裏的黑霧,”一次,愛麗絲在維娜離開後,罕見地主動開口,聲音細如蚊蚋,“會把你……吞掉。”

許鳶的心猛地一揪。

與此同時,另一條戰線取得了決定性的、且頗為冷酷的勝利。在許鳶授意下,她的倫敦律師團與開普敦調集的資金雙管齊下,對埃德加·溫特沃斯展開了全面調查。

這位律師並非巨奸大惡,只是貪婪且過分自信,習慣於在無人監管的灰色地帶為自已牟利。許鳶的人很快找到了他違規操作、挪用小額托管資金以及偽造部分簽名的證據。她沒有選擇公開訴訟引發醜聞(那會波及愛麗絲),而是直接帶著證據“拜訪”了溫特沃斯。

在那間充斥著羊皮紙和雪茄氣味的辦公室裏,許鳶沒有一句廢話,將文件推到他面前。“溫特沃斯先生,你可以選擇體面地、迅速地交接我哥哥約翰·李德爾夫婦的所有遺產文件,包括你‘代為保管’期間產生的、本不屬於你的那份‘管理收益’。”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在賽博世界磨礪出的、洞悉人性弱點後的寒意,“或者,我保證這些文件會在你最不希望出現的地方,被最不希望看到的人看見。你猜,律師協會和你的那些‘體面’客戶,會怎麽看待一個連孤兒遺產都染指的代理人?”

溫特沃斯臉色灰敗,汗珠從額角滑落。他試圖辯解,但在許鳶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時間與謊言的平靜眼眸註視下,最終潰不成軍。不到一周,所有法律手續完成,遺產(扣除被溫特沃斯吞掉的部分,許鳶讓他吐出了大半)順利轉入許鳶為愛麗絲設立的信托基金以及她自己的監管賬戶下。過程幹凈利落,近乎殘忍。奧伯特得知後,既佩服又有些心驚:“鳶,你對付他……就像解剖一只青蛙。”

許鳶只是揉了揉眉心,沒有回答。她沒心情享受勝利,只覺得厭倦。

然而,維娜的“游戲”卻以另一種方式持續著。她似乎將許鳶的抗拒和愛麗絲的恐懼都當作了有趣的反饋。昂貴的、看似貼心的禮物時不時送到宅邸:最新出版的、帶有詭異插畫的童話集(恰好是愛麗絲噩夢的題材),產自法國南部、香氣馥郁得令人頭暈的薰衣草香皂(顏色與她鐘愛的淡紫相近),甚至有一次,是一套縮小版的、做工極其精致的狩獵女裝,尺寸完全適合八歲的女孩。

“切斯特頓小姐說,李德爾小姐總有一天會繼承姑姑的英姿。”送禮的仆人如此轉達。

許鳶每次都面無表情地收下,然後或轉贈仆人,或直接丟棄。

她從不使用,也不讓任何一件出現在愛麗絲面前。但那種被窺視、被強行納入對方敘事的感覺,如影隨形。

維娜本人也“偶然”拜訪過兩次。

一次是“恰巧路過”,進來喝了杯茶,用那種甜蜜又刺人的語氣關心愛麗絲的“適應情況”,並“隨口”提及稅務局某位官員是她大哥的座上賓。

另一次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她直接登門,聲稱“想念老朋友”,硬是坐了整整兩個小時,談論倫敦最新的時尚、戲劇和流言,目光卻始終纏繞在許鳶身上,仿佛在欣賞一件藏品在不同光線下的反應。

許鳶硬著頭皮招待,維持著最基本的禮節,內心那根疲憊而瘋狂的弦,在每一次維娜笑聲響起時繃得更緊。她能感覺到的裂紋在擴大,對維娜的殺意有時會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又被她死死摁回。不行,不是時候,代價太大,而且……愛麗絲在這裏。

正是愛麗絲,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一次維娜“拜訪”後的深夜,許鳶發現愛麗絲發著低燒,夢中囈語不斷,反覆喊著“別過來”、“姑姑別走”、“火……”。

莉安低聲說,白天維娜小姐身上的香水味似乎讓愛麗絲非常不適,幾乎沒吃下午茶。

許鳶坐在愛麗絲床邊,握著孩子滾燙的小手,看著窗外被城市燈火染成昏紅色的霧霭。

離開這裏。

腦海中的聲音說,既然你選擇隱藏,那麽離開這裏。

她的公司,“鳶尾花聯合貿易”,起初只是個名字,後來因業務廣泛和標志圖案而深入人心,經過在非洲的迅猛發展和她跨越時代的經營理念引導,如今已悄然躋身英國前五的綜合性貿易集團。

業務核心之一,就是確保供應鏈絕對可靠、質量頂尖的農業產品(糧食、水果、咖啡、茶葉等)、高級定制服裝(融合實用與異域風情),以及各類精心設計的日用品。

許鳶對食品安全和物資純凈有近乎偏執的要求,這反而成了品牌最大的賣點:鳶尾花出品,必屬精品,且來源清晰可控。

加上其產品本身設計卓越、用料紮實,又在維娜·切斯特頓這位“時尚風向標”意外的、病態般的追捧下(她幾乎穿遍了鳶尾花的高定,並用其禮物社交),使得鳶尾花的商品在上流社會風靡一時,利潤驚人。許鳶有足夠的財富和資源,去構建一個遠離塵囂、真正安全的堡壘。

幾天後,許鳶召來了奧伯特和倫敦的核心團隊成員。

“我要搬去鄉下,薩裏郡或肯特郡,找一個環境好、地勢開闊、易於防衛的莊園。交通要相對便利,但必須清凈。”她的指示簡潔明了,“莊園要有可靠的水源,足夠的土地。我會逐步將一部分實驗性的精準農業和特色養殖放在那裏,既是愛麗絲的成長環境,也是公司最高端產品線的‘示範田’和‘特供基地’。”

“倫敦的業務,”她看向奧伯特,“由你總負責,按既定戰略推進。我會遠程處理關鍵決策。社交邀約一律婉拒。至於切斯特頓小姐……”許鳶頓了頓,“如果她再送禮,照舊處理。如果她問起,就說李德爾小姐需要純凈的空氣休養,我陪她暫居鄉間。不必多說。”

奧伯特擔憂地看著她:“鳶,維娜她……不會輕易罷休的。你躲到鄉下,她可能會覺得是挑釁,或者……”

“或者跟來?”許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決絕,“那就讓她跟來好了。在開闊地帶,至少……視線清楚些。”

在遠離人群和法律耳目更密集的城市,某些“意外”的出現,“頻率”更高,對其的處理,也會更“方便”。

更重要的是,愛麗絲需要天空、草地、樹林,需要真正能奔跑的空間,需要遠離那些觸發恐懼的城市回響。

而許鳶自己,也需要一片安寧的土地,哪怕只是短暫的幻象。

決定一旦做出,行動便雷厲風行。位於薩裏郡一處平緩山谷、帶有小片森林和溪流的“白鴉莊園”很快被選定並完成交割。許鳶親自監督改造方案:加固圍墻,修繕房舍,建立獨立的供水過濾系統,規劃菜園、果園和一小片溫室,甚至預留了馬廄和一個小型射擊場。安全措施布置無聲無息。

離開倫敦那天,天色陰沈。愛麗絲緊緊抓著許鳶的手,另一只手臂抱著那本已經有些卷邊的長頸鹿畫冊。當她被抱上馬車,最後回望那幢灰色的城市宅邸時,眼中除了依戀,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微弱光彩。

馬車駛出城區,空氣逐漸變得清冽,雖然仍帶著英倫特有的濕潤,卻已沒了那股窒息的煙塵味。愛麗絲將臉貼在車窗上,望著遠處逐漸清晰的、起伏的綠色田野和零星的農舍。

許鳶靠在車廂另一側,閉著眼,但並未放松。維娜的陰影,如同倫敦的霧,未必會輕易散去。鄉間的寧靜之下,或許藏著另一種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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