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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魚與荊棘(趙鯉書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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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魚與荊棘(趙鯉書視角)

趙鯉書名字裏有個“鯉”,父親說鯉魚躍龍門,是向上的勁兒;有個“書”,母親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是向內的靜。

這名兒普通,卻寄托了小鎮教師父母能給出的、最樸素的祝福:望她既能在濁世奮力上游,又能守住內心一片清明。

她加入“精衛”生態基金會是在2205年,二十四歲,剛從一所邊緣大學的生態修覆專業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手裏拿著厚厚一疊關於“菌根網絡在重金屬汙染土壤中的早期拓殖機制”的研究論文,眼裏燃燒著未被現實淬煉過的火焰。

面試時,她面對那個傳說中的許鳶,沒有引用古籍,只是攤開自己的數據圖表,手指點在被標註為“希望區間”的曲線上,聲音清亮而篤定:“看這裏,許女士。即使在高濃度鎘汙染下,特定菌絲網絡仍能保持最低限度的信息傳遞和養分交換。這不是修覆,這只是‘維持一口氣’。但一口氣,就夠了。有這口氣在,土壤就沒完全死,樹就還有機會種下去。”

許鳶當時看著那圖表,又看看她年輕熾熱的臉,沈默了很久。久到趙鯉書以為自己的論證哪裏出了錯。然後許鳶輕輕說:“你知道‘維持一口氣’需要多大的代價嗎?可能需要犧牲其他地方的新鮮空氣。”

趙鯉書不解:“什麽意思?”

許鳶沒解釋,只是站起身,伸出手:“歡迎加入‘息壤’基礎研究組,鯉書。記住你今天說的,‘一口氣’。”

最初的日子是閃著金光的理想國。和王小明、周翠芳一樣,趙鯉書沈浸在拯救世界的純粹使命感中。她在實驗室裏培育菌株,在模擬汙染土槽中觀測根系與菌絲的共舞,為每一次微小的正向數據雀躍。許鳶偶爾會來,沈默地看,問幾個切中要害的問題,留下幾句簡短的指示。趙鯉書視她為燈塔,是這個技術至上、自然已死的時代裏,為數不多還在執著於“真實生長”的巨人。

第一次沖擊,發生在2216年底。

“精衛”與“重生科技”達成戰略合作的消息傳來。趙鯉書在食堂聽到隔壁桌工程師議論:“聽說‘重生’那邊想把我們的一代‘息壤’菌劑包裝成高端社區綠化快速解決方案,價格翻十倍。” “何止,還想加香料,做成‘芬芳凈土’概念,專供富豪別墅區。”

趙鯉書找到許鳶時,對方正在簽署一份文件。她壓抑著情緒:“許工,‘重生科技’的口碑……他們以前處理汙染的方式是封存和轉移,不是修覆。我們的技術到了他們手裏,會不會變味?”

許鳶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鯉書,你知道‘青帝’項目每年燒多少錢嗎?知道我們保存的那些瀕危種子庫,維持活性需要多少資源嗎?‘重生’能提供我們急需的現金流和生產線。至於用途……協議裏有限制條款,我們有監督權。”

“限制條款能管住資本逐利的心嗎?”趙鯉書年輕的臉龐繃緊了,“監督權?他們會讓我們的監督員看到全部嗎?許工,我們是在救命的技術,不是奢侈的妝點!”

許鳶看著她,眼神覆雜,有疲憊,有一絲罕見的動搖,但最終歸於深潭般的平靜。“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鯉書。有時候,我們需要借力打力,哪怕借來的力本身並不幹凈。先活下去,才能談怎麽活。”她拿起另一份文件,示意談話結束,“回去工作吧。‘息壤’三代菌群的穩定性報告,下周我要看。”

趙鯉書被一種巨大的失望攫住,但更多的是困惑。她想象中的許鳶,應該更……更決絕,更不妥協。為什麽?

第二次,是2227年中。

為了換取“諾亞生態”在北方一片重要濕地緩沖區開發案上的“技術合作”與游說支持(實際上是讓“諾亞”放棄更激進的商業開發方案),許鳶同意授權一項“速生基質”技術用於該項目的“生態修覆”部分。趙鯉書參與了這項技術的優化,深知其潛力,也明白“諾亞”所謂的“修覆”本質是破壞後的遮掩。

這次,她沒立刻去找許鳶。她坐在實驗室裏,看著培養皿中頑強蔓延的菌絲網絡,試圖說服自己:濕地案已經無法阻止,用我們的技術,至少能保住30%核心區,建立監測點,留下未來翻案的證據。這是“必要的犧牲”,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許工背負著整個項目的存續,她的每一步抉擇,可能都比我們看到的更難。

她甚至主動參與了技術移交的部分工作,在對接中竭力強調技術規範和倫理要求,雖然對方“諾亞”的工程師臉上總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她對自己說:我在學習,學習如何在泥濘中前行,還不忘種下種子。

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妥協接踵而至。

為了融資,接受了帶有對賭協議的資本,項目的部分研究方向被無形牽引向短期盈利領域。

為了打通某個關鍵區域的物流,與一家有汙染前科的運輸公司合作。

為了獲取一份珍稀的遠古植物基因圖譜,默許了合作方將“精衛”品牌用於對方某個爭議性的“生態殖民”項目宣傳。

趙鯉書眼裏的光,在一次次的“必要”、“無奈”、“大局”中,慢慢黯淡。她手中的研究越來越深入,接觸的機密越來越多——包括“蟪蛄”計劃的部分預案,一些分散的、絕密的原始物種保存點,以及許鳶暗中布置的、針對合作方的技術反制後門。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感到一種冰冷的窒息。她看到了許鳶在董事會上的據理力爭和最終讓步,看到了她深夜獨自在溫室裏對著植物標本沈默的背影,也看到了股東們貪婪算計的目光。

她開始失眠,夢裏不再是菌絲網絡連接大地的美好圖景,而是那些被她親手優化過的技術,變成了切割森林的利刃,或是粉飾汙染的脂粉。

她試圖和王小明、周翠芳談論這種痛苦,但王小明憨厚地撓頭:“鯉書,俺不懂那些彎彎繞。俺就知道,許工讓俺照顧的苗,俺拼了命也得讓它們活。苗活了,就有希望。”

周翠芳則更沈穩,她握著“青帝”的密鑰,眼神裏有趙鯉書看不懂的沈重與決絕:“鯉書,許工在做的事,比我們看到的更難。有些路,走得臟了,是為了讓後面的路能幹凈點。”

趙鯉書覺得孤獨。她的理想主義在現實巨石的反覆摩擦下,變得血肉模糊。她依然努力工作,甚至因為能力突出,被賦予了更多責任和機密。但內心深處,某種東西正在悄然崩壞。

爆發的導火索,在2309年初點燃。

一份高度機密的合作備忘錄被送到趙鯉書所在的“核心戰略評估組”。內容是:“精衛”將以一項尚未公開的、基於“息壤”技術衍生的“深層土壤毒素生物礦化固定技術”(這項技術的核心模型正是趙鯉書最近攻堅的成果)為籌碼,換取“寰宇重工”放棄對“精衛”主要競爭對手——“綠洲萌芽”——的收購打壓,並支持“精衛”提名的候選人進入城市生態規劃委員會。

“綠洲萌芽”是一個規模小得多、但理念更純粹、紮根社區的小型生態組織。而“寰宇重工”,是眾所周知的汙染巨頭,其名下的礦業和冶煉廠是數片重要水源地汙染的元兇。用拯救土壤的技術,去交換政治籌碼,並間接打擊一個更幹凈的同行?

趙鯉書拿著備忘錄,手指冰冷。她想起“綠洲萌芽”那個在社區花園裏手把手教孩子們認識本地雜草的創始人,想起他們簡陋但充滿生氣的苗圃。她也想起自己研究“深層固定技術”的初衷——是為了讓被“寰宇重工”這樣的企業毒害的土地,有機會重獲新生,而不是成為他們博弈的棋子。

她沖進許鳶的辦公室時,對方正在視頻會議中,屏幕上幾個西裝革履的頭像模糊不清。許鳶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快速結束了通話。

“鯉書?”許鳶擡眼看她,似乎從她臉上讀出了風暴。

趙鯉書將備忘錄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發抖:“這份備忘錄,是真的嗎?”

許鳶掃了一眼,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是真的。這是目前能打破僵局、讓我們的人進入規劃委員會的最有效方案。‘綠洲萌芽’的理念很好,但太弱小,沒有我們的介入,他們被‘寰宇’吞並或擠垮是遲早的事。而進了規劃委員會,我們能做的事情……”

“所以我們就該拿我們的‘救命技術’,去和‘毒源’做交易?去踩著更幹凈的同伴的肩膀往上爬?”趙鯉書打斷她,積蓄已久的失望、憤怒、以及理想破滅的痛苦洶湧而上,“許鳶!這是我們用來對付‘寰宇’這種企業的技術!是給那些被他們毀了家園的人一個渺茫希望的技術!你現在要把它變成賄賂他們的籌碼?還要美其名曰‘打破僵局’、‘長遠布局’?”

她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以為你會……我以為至少你會有一條底線!一條絕不用我們救治世界的技術,去和毀滅世界的兇手做交易的底線!”

會什麽?許鳶在心底無聲地嘆息。會將理想供奉在祭壇上,眼睜睜看著“精衛”因資金斷裂、政治圍剿而分崩離析?會守著所謂的“幹凈”,然後讓“青帝”計劃胎死腹中,讓那些保存了近三百年的種子在庫中徹底失活?她身後那些股東們,覬覦專利的其他巨企財團還有搖擺的中層們,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哪一個不在等著“精衛”這頭看似倔強的“牛”停止進食飲水,然後他們便會一擁而上,用遮天巨網將其捕獲,用冰冷器械將其解剖,連一絲肌肉纖維都要仔細檢查,看看能榨取出多少剩餘價值。

拜托,這裏可不是什麽和平的世道,可以讓你慢條斯理地建造理想國——哪怕是酸雨前的“黃金時代”,也不過是光亮太盛,照得人看不見陰影裏早已蠕動的蛆蟲罷了。

看著趙鯉書年輕臉龐上純粹的痛苦和指控,許鳶感到一陣尖銳的疲憊襲來,比連續熬夜更甚。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重新拿起筆,在一份需要她最終簽字的、關於某項技術共享的協議上,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個動作成了壓垮趙鯉書的最後一根稻草。

“好啊,我看錯你了!”她幾乎是嘶吼出這句話,淚水終於滾落,“你早就不是那個想種樹的人了!你只是個……精於算計的商人!一個出賣理想的叛徒!”

她猛地轉身,甩門而出。沈重的門板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一記喪鐘。

辦公室裏驟然死寂。

許鳶維持著握筆的姿勢幾秒鐘,然後極其緩慢地松開。她端起桌角那杯早已冷透的、用瑪格麗特留下的珍稀咖啡豆手磨沖泡的咖啡,送到嘴邊,一口氣灌下半杯。

再一次感謝她的存貨。

冰冷的苦液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近乎自虐的刺激感。

拯救味蕾。

她想,趙鯉書罵得對,也不對。對的是,她確實在計算、妥協、甚至出賣。不對的是,她從未背叛那個“想種樹”的初衷,她只是走上了一條更骯臟、更漫長、也許永遠無法抵達終點的路,去守護那個初衷。

我也想回家啊,許鳶想,回到那個有真實花園、有母親微笑、理想還未曾被現實磨出鮮血的家。我得先活著,不,我期望我能在我的人生中輕松愉悅,可以只對著幼苗微笑,不必對著財報和合同皺眉,可——

可是我這顆躁動的心不許。

它不許她放下,不許她逃離,不許她假裝看不見那個需要數百年、需要無數代人、需要與魔鬼共舞才可能實現的、渺茫的希望。

總要為狗屁理想和狗屁信念做些什麽。哪怕姿態狼狽,哪怕雙手沾泥,哪怕要被最赤誠的後來者視為叛徒,釘在理想的恥辱柱上。

通訊器閃爍,是周翠芳發來的加密信息:“許工,趙鯉書權限已按‘英招’協議自動凍結。她帶走了個人終端,內部資料清除程序已啟動。‘英招’監控顯示她情緒極不穩定,正離開園區。需要幹預嗎?”

許鳶回覆:“啟動‘英招’一級監護。確保她人身安全,提供必要生活援助,但切斷所有與核心數據的物理及網絡接觸路徑。非必要,不打擾她。”

處理完這些,她關掉屏幕,辦公室徹底陷入昏暗。巨大的孤獨感和那種熟悉的、靈魂與軀殼之間細微的“不貼合感”一同襲來。這具租賃的年輕軀殼完美健康,卻承載著一個過於沈重和蒼老的靈魂。她有時會懷疑,頻繁的意識遷移,是不是也讓她的某些部分被磨損、被異化了?那個曾經也會像趙鯉書一樣憤怒、一樣純粹的特洛伊·格林,還剩下多少?

全息影像悄無聲息地亮起,金發女人溫柔的虛影浮現,帶著舊日陽光的氣息。

“怎麽了特洛伊?” 瑪格麗特的全息記錄柔聲問,這是系統檢測到她情緒低谷時觸發的安慰程序。

許鳶沒有擡頭,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而後埋入溫暖懷抱:“我想家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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