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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科斯塔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聞到的第一股氣味是腐敗的植物。

不是死亡——死亡有更尖銳的氣息。這是緩慢的腐敗,是生命在缺乏照料中逐漸枯萎、黴變、回歸塵土的過程。他打開頭燈,光束切開格林部長公寓的黑暗。

中間那顆肆意生長的巨樹第一時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裏與其說是住宅,不如說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收藏館。走廊墻壁上掛滿了裱框的照片:格林與歷任總統握手,格林在聯合國發言,格林接受榮譽學位。照片中的他頭發從烏黑到斑白,面容從銳利到圓滑,但眼神始終沒變——那種混合著野心和疲憊的眼神,詹姆斯在太多政客臉上見過。

薩拉的聲音從耳機傳來,帶著一貫的譏誚,“聯邦調查局封鎖了所有數字記錄,但忘了清理實體垃圾。”

詹姆斯小心地穿過客廳。盡管進行覆原,在面對一個久居高位的人的住宅,他仍然小心翼翼。

“優先找私人文件、手寫筆記、任何沒被數字化的東西,”薩拉提醒,“聯邦的人一個小時就會來正式查封,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推開門,頭燈照亮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

書桌異常整潔。太整潔了。就像舞臺布景,所有物品都擺放在刻意設計的位置:左側是鑲金邊的鋼筆架,右側是水晶鎮紙,中央是一張展開的舊報紙——酸雨災難五十周年紀念版,頭版標題是《我們從廢墟中重生》。

“演戲,”詹姆斯低聲說。

“什麽?”

“這個書房。太完美了,像博物館展品。真正生活過的地方不會這麽……對稱。”

他開始搜索。抽屜上了鎖,但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他打開輔助裝備,貼在鎖孔旁。三秒後,輕微的哢嗒聲響起。

是格林與一個金發女人的合影。女人很美,笑容溫暖,眼睛像夏天的天空。她依偎在格林身邊,背景是某個花園——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的花園,詹姆斯能從植物葉片的細微不規則性判斷出來。

“瑪格麗特·格林,”詹姆斯喃喃,“他的妻子。死於……自然原因,在禁止自然死亡法案通過前兩年。很巧合,不是嗎?”

詹姆斯翻到照片背面。手寫字跡:“給倫納德,願我們的愛如這些花朵般真實。——瑪格麗特,2047年”

第二個抽屜裏是法案草案的紙質版。詹姆斯抽出最上面一份:《生命延續與意識管理法案(初稿)》。封面上有手寫修改痕跡,筆跡淩厲,幾乎劃破紙張。

他翻到關鍵條款:“第7條:禁止非授權自然死亡。”旁邊有批註:“必須強制。自願性會導致系統失效。——L.G.”

L.G. 倫納德·格林。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不同的筆跡:“代價是什麽?”這句話被劃掉了,但墨水較淺,能勉強辨認。

“找到好東西了?”薩拉問。

“初稿法案。有格林的批註。他在‘禁止自然死亡’旁邊寫‘必須強制’。”詹姆斯說,“該死的政客!”

“哦,得了吧,”薩拉說,“我們都知道法案推出是因為總統。”

“當然。”詹姆斯仔細看著格林和總統握手照片,背面是總統親筆:“格林,你終有一番大業。”

“他妻子也很可憐,終生沒有子嗣。”男主說,“格林現在也沒有孩子。”

“你也一樣。”薩拉反唇相譏,“很可憐。”

耳機那頭沈默。

沒有孩子就是可悲的嗎?臺燈一閃,薩拉推動輪椅扶正。

一個黑發女人逆光站立,薩拉看到她如同對待真正的植物一樣捧起她們從廢墟中刨出的古董。她拿出面值一千的不記名貨幣:“我收了。”

價格遠超廢品。

薩拉將妹妹護在身後:“您的交易僅限於這些物品嗎?”

黑發女人一楞,在風中裹緊大衣:“……是的。”

“為什麽呢?”身後另一個小小的人探頭希望看清太陽。

“它們很珍貴。”沒有猶豫女人回答,“你能挖出多少,我收多少,記住,要剛出土的模樣,哪怕只有一片。拿著眼鏡,工作時戴上它們,只有視頻記錄我才會認。下周這個時間,會有一輛塗青色鳥兒的車來。你們會用吧?”

沈默。

於是女人甩下兩本說明:“認字嗎?”

“我們會完成的。”泰勒說。

一聲輕笑劈開黑暗,那個聲音說:“我拭目以待。”

“……薩拉?你在嗎?”

“我在。”薩拉深深吸氣,“我在。”最後一句輕柔如羽毛落地。

他繼續搜索書桌,在最後一個抽屜深處摸到一個硬物。拿出來一看,是個小相框,玻璃已經開裂。照片上是格林、瑪格麗特,還有一個金發小女孩,大約四五歲,坐在格林肩膀上笑。女孩的眼睛和瑪格麗特很像。

詹姆斯仔細端詳照片:“格林現在也沒有孩子。這張照片裏的女孩是誰?”

“收養的?侄女?資料裏沒提格林有孩子。”

“也許是親戚的孩子。”詹姆斯將相框放回原處,但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來,“不,帶回這個。相框背面有東西。”

他將相框翻轉。背面的硬紙板邊緣微微翹起,顯然曾被打開過。詹姆斯小心地撬開,裏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小袋幹燥的植物標本——幾片楓葉,已經褪成淡棕色,但葉脈清晰可見。

標本袋上有一行稚嫩的筆跡:“給爸爸,來自真正的樹。——T.”

T.

特洛伊?資料中確實提到格林收養了妻子的外甥女,名叫特洛伊·格林。但她成年後大部分時間在歐洲,與格林關系疏遠,公開報道中很少出現。

但詹姆斯註意到不協調的細節:在密封的展櫃角落,有幾個小花盆裏的土壤看起來較新,沒有完全幹裂。他調整頭燈光束,看到盆中不是植物殘骸,而是……

“薩拉,花盆上有最近種植的痕跡。不是植物,是……蘑菇?”

“蘑菇?”

“是的。幾個品種,看起來是故意種植的。”詹姆斯試圖開門,但鎖很堅固,“我需要破開。”

“風險太大。記錄位置,繼續搜索室內。”

詹姆斯不情願地退後,但將展櫃情況詳細掃描記錄。蘑菇——在其他展櫃中吞吃有蜂蜜酒,雪茄和古物時,這個受到嚴密保護的卻種植蘑菇。這太反常了。蘑菇不是觀賞植物,它們生長在黑暗、潮濕、腐敗的環境中。是某種隱喻?還是實用目的?

在書架後,他發現了一個上鎖的金屬箱。箱子很重,用生物鎖加密——需要格林的指紋或虹膜,兩者他都已無法提供。

但詹姆斯有備而來。輔助工具可以適用於絕大多數場景,貼在鎖的傳感器旁。裝置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高頻聲波,模擬生物組織的共振頻率。這是黑市上的高級破解工具,理論上可以騙過大多數生物鎖。

十秒後,鎖發出確認音,箱蓋彈開。

裏面沒有機密文件,沒有現金,沒有珠寶。只有一堆……雜物。

兒童畫:用蠟筆塗的綠色波浪,下面寫著“森林”。字跡稚嫩。

一塊樹皮標本,用透明樹脂封存。

幾顆橡實,已經幹癟。

一張全息照片卡。

表層是幾張特洛伊·格林和不同森林的俯瞰,更深層需要實時的生物和密碼認證。

詹姆斯盯著空中的殘影。特洛伊·格林。收養的女兒,現在在歐洲,遠離紐倫港的政治漩渦。資料顯示她從事“生態修覆研究”,名下有幾個基金會,資助各種環保和心理健康項目。

一個想法突然浮現:那些蘑菇。

他打開剛才掃描的圖像,放大蘑菇種植區域。幾種不同品種,排列有規律,不是隨意生長。他連接數據庫,比對蘑菇種類。

結果令人驚訝:那些都是具有強大菌根網絡的真菌品種,能夠分解土壤毒素,修覆汙染土地,為其他植物生長創造條件。它們是生態修覆項目常用的“先鋒物種”。

格林在自己的宅子裏,秘密進行土壤修覆實驗?

或者……不是格林。

“薩拉,我需要特洛伊·格林的近期行蹤記錄。她能接觸到格林公寓嗎?”

“理論上不能。她和格林關系疏遠,多年未公開見面。但……”薩拉停頓,鍵盤敲擊聲傳來,“等等。格林公寓的安保系統日志顯示,過去六個月有三次未記錄的門禁開啟。時間都在深夜,持續兩到三小時。安保公司以為是系統故障,但如果是人為覆蓋……”

“她來過。種植那些蘑菇。”詹姆斯感到線索開始匯聚,“格林知道嗎?”

“無法確定。但如果是秘密來訪,應該不知道。除非……”

“除非他默許了。”詹姆斯環顧這個充滿矛盾的公寓,“一個公開推動數字永生的人,私下允許女兒在他的空間裏進行真實生態修覆實驗。為什麽?”

詹姆斯想進一步探究,但耳機那頭傳來最後的提示:“聯邦車隊加速了,十分鐘後到達。你該撤了。”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公寓。頭燈掃過客廳墻壁,在照片和獎章之間,有一個不顯眼的空白區域——墻上顏色略淺,像曾經掛過什麽東西又被取下。

詹姆斯走近。空白區域大約三十厘米見方。墻上有微小的釘孔。他打開多光譜掃描儀,調整到紫外線波段。

墻上浮現出淡淡的輪廓:一個畫框的痕跡。在痕跡中央,有更暗的陰影——曾經被畫遮擋,免受光線照射的部分保持原色,形成了負像。

他調整參數,圖像逐漸清晰。是一幅兒童畫:用蠟筆畫的小女孩,站在一片誇張的綠色中,頭頂是黃色的太陽。畫底部有歪歪扭扭的簽名:“特洛伊”。

畫被取下了。不是最近——從褪色程度看,至少幾十年。但墻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詹姆斯,真的該走了。”薩拉的聲音帶著緊迫感。

“這就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公寓。這個充滿矛盾、秘密和未解之謎的地方。格林在這裏生活、工作、懷念亡妻、推動改變世界的法案、或許也在私下懷疑自己的選擇。而他的女兒——或者某個代表她的人——在這裏秘密進行著與父親公開事業完全相反的工作。

修覆土壤。種植真實生命。在數字永生法案起草者的家中,悄悄準備著回歸真實的可能。

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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