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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芬恩·伯德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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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芬恩·伯德視角)

他們叫他“海市蜃樓”,因為只有他會站在第22區銹蝕的消防梯頂端,指著遠處霓虹汙染的天空說:“看,海。”

“那是全息廣告,白癡。”卡爾總是第一個嘲笑他,用臟兮兮的手肘撞他肋骨。

但芬恩·伯德堅持。他七歲那年,在垃圾堆裏翻出一本被酸雨浸泡過的舊畫冊,封面早已模糊,但內頁還殘留著幾幅圖像:無邊的藍色水體,白色的波浪線,船只像玩具般點綴其間。畫冊標題只剩一個詞“……Ocean”。

“海洋,”祖母用漏風的牙齒發音,“從前地球大部分是水。藍色的水,鹹的,能浮起大船。”

“現在呢?”小芬恩問。

祖母搖頭,手指向窗外灰黃色的天空:“幹了,毒了,或者被封在富豪的地下水庫裏。剩下的只有名字——太平洋區,大西洋街,海洋之心購物中心。”

名字。芬恩癡迷於名字。他收集所有與海有關的詞匯:海藻、海星、海鷗、海風、海平線。他把這些詞寫在撿來的包裝紙背面,貼在床鋪上方的墻壁。夜晚,當小巷裏傳來鬥毆和醉漢的喊叫聲時,他就盯著那些詞,想象它們指代的事物。

“你真以為有什麽海洋?”十二歲那年,麗貝卡——玩伴中唯一不常嘲笑他的人——在廢棄工廠頂樓問他。他們剛完成一次“探險”,從富人區邊緣的垃圾回收站偷了幾塊還能用的能量電池。

芬恩躺在銹蝕的鐵板上,看著被汙染雲層遮蔽的星空。“有。不然為什麽會有這些詞?”

“詞只是詞,”麗貝卡說,“‘天使’也是詞,你見過嗎?”

“沒見過不等於不存在。”

麗貝卡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我奶奶說,她小時候見過一小片水。在北部保留地,被玻璃罩著,要付很多信用點才能進去十分鐘。她說水是藍綠色的,有波紋,風吹過時會動。”

芬恩側頭看她:“真的?”

“奶奶去年死了。強制銷毀,沒遷移——付不起錢。所以沒法再問了。”

那一晚,芬恩在夢見到一片藍色的水。不是畫冊上那種平面的藍,而是立體的、流動的、有深度的藍。他在水中漂浮,沒有重量,沒有邊界。

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不知是汗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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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伯德的人生轉折發生在十八歲生日那天。不是因為他成年了——在第22區,成年意味著可以合法進入地下格鬥場或基因改造黑市——而是因為他遇到了雅各布·溫特斯。

溫特斯是“海市蜃樓”飛艇酒吧的常客,那艘飛艇懸停在城市上空五百米處,只對特定會員開放。據說艇上有真正的植物,有從舊世界保存下來的酒,有可以俯瞰整個紐倫港的觀景臺。對於小巷居民來說,飛艇就像天上的宮殿,可望不可及。

那天芬恩在碼頭區做臨時搬運工,運送一批“敏感貨物”——用黑色防震箱裝著的不知名物品。工頭低聲警告:“別問,別開,送到就走。”

貨物接收人就是溫特斯。他在碼頭私人泊位等著,穿一身剪裁完美的銀灰色西裝,與周圍銹蝕的環境格格不入。芬恩把貨物推到他面前,按照指示等待電子簽收。

溫特斯沒有立即簽收。他上下打量著芬恩——芬恩遺傳了父親的身高和母親的臉部輪廓,雖然營養不良顯得有些瘦削,但骨架勻稱,五官在灰塵和汗水下依然能看出底子不錯。

“你多大了?”溫特斯突然問。

“十八,”芬恩謹慎回答。

“在碼頭工作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

溫特斯點點頭,在數據板上簽了字。就在芬恩轉身要走時,他又說:“你對飛艇酒吧的工作感興趣嗎?”

芬恩楞住了。飛艇酒吧的職位是傳說,據說薪水是地面工作的十倍,而且包食宿——真正的合成食物,不是救濟站發的營養糊。

“我能做什麽?”他問。

溫特斯微笑:“你長得不錯,身體看起來也健康。飛艇需要侍者,需要給客人留下……好印象的人。”

就這樣,芬恩·伯德離開了第22區,登上了“海市蜃樓”號飛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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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艇內部的奢華超出了芬恩的想象。

地面鋪著真正的羊毛地毯——不是合成纖維,溫特斯特意強調過。墻壁鑲嵌著木質飾板,據說是從舊世界建築中回收的橡木。酒吧櫃臺後方的玻璃櫃裏,陳列著幾瓶琥珀色的液體,標簽上寫著“蘇格蘭威士忌,2028年裝瓶”——酸雨災難前的遺物。

最讓芬恩屏息的是中央庭院:一個透明穹頂下的空間,種植著真正的植物。不是一盆兩盆,而是一小片生態系統:蕨類、苔蘚、幾種低矮的開花植物,甚至有一棵小樹。土壤被精心維護,空氣濕度恒定,光照模擬自然晝夜循環。

“別碰它們,”培訓主管警告,“這些植物的價值比你一輩子能賺的錢都多。你的工作是服務客人,保持微笑,記住客人的偏好,以及——”

主管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不過問不該問的事。”

芬恩很快明白了“不該問的事”是什麽。飛艇酒吧不僅提供酒水和景色,還提供特殊服務:信息交易、違禁品流通、某些法律邊緣的“娛樂活動”。侍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正確的時間,將正確的客人引導至正確的包廂,然後忘記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學會了識別客人類型:政客們通常選擇最隱蔽的包廂,停留時間最短;企業高管喜歡在觀景臺談生意,聲音不大但手勢明確;富豪後代們最張揚,常在中央庭院舉辦派對,炫耀他們繼承的財富和特權。

他也學會了扮演角色:謙卑但不卑微,機敏但不狡猾,存在感足夠提供服務但又不足以被記住。溫特斯偶爾會來,每次都帶著不同的客人,每次都會對芬恩點頭示意——一種隱晦的認可。

薪水確實豐厚。第一個月,芬恩拿到了相當於以前半年收入的信用點。他在飛艇上有自己的小艙室,雖然不大但幹凈私密,有獨立的衛浴和觀景窗。從窗邊望出去,紐倫港的燈火像倒懸的星空,小巷完全消失在陰影中。

有時深夜下班,芬恩會獨自走到飛艇尾部的開放式觀景臺。那裏通常空無一人,只有風呼嘯而過。他閉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飛艇上,而是在一艘船上,在真正的海上,腳下是起伏的波浪而不是靜止的空氣。

“伯德,你又在做夢了?”

芬恩睜開眼睛。是瑪雅,飛艇的另一名侍者,比他早來兩年。她靠在欄桿上,點燃一支電子煙——真正的煙草早已絕跡,這是合成尼古丁替代品。

“只是吹吹風,”芬恩說。

瑪雅吐出一口煙霧,煙霧瞬間被風吹散。“小心別吹太久了。這裏的人不喜歡做夢的人,他們喜歡現實的人——現實到願意為他們處理‘現實問題’的人。”

芬恩知道她在說什麽。上周,主管讓他送一個密封信封到第7區的某個地址。沒有收件人姓名,只說“交給開門的人”。芬恩照做了。開門的是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接過信封時手在發抖。芬恩轉身離開時,聽到門內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他沒有問信封裏是什麽。不該問的事。

“你以前住下面?”瑪雅問,用煙指指城市。

“第22區。”

“哈,貧民窟。”瑪雅的語氣沒有嘲諷,只是陳述,“我來自第19區,好不到哪去。知道我們為什麽被選中嗎?”

芬恩搖頭。

“因為我們別無選擇,”瑪雅說,聲音在風中飄忽,“因為我們知道,如果失去這份工作,就得回到下面。所以我們願意做任何事,忘記任何事。”

她踩滅電子煙,拍拍芬恩的肩膀:“繼續做夢吧,伯德。只是別讓人看見。在這裏,夢是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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