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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願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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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願死1

“麻麻——”

黑色頭發的幼兒搖搖晃晃,撲向快步走來的金發女人。

時光讓她的美更加沈澱,甜美中有了醇厚。

“誒,我在這。”瑪格麗特·格林喊著,“特洛伊,不要怕。”

特洛伊很可愛,金色頭發柔軟,藍色眼眸隨了她,五官精致,雙手雙腳有力,見生人也不害怕,很容易俘獲了瑪格麗特的心。

她還是妹妹的唯一遺產。

瑪格麗特笑容更加柔和,輕輕擁住她的珍寶:“特洛伊,今天開心嗎?”

孩子笑容燦爛,從圍兜裏胡亂捧出一朵紙花:“麻,花。”

“哇,寶貝,真的很棒,要不要來吃點東西呀?”玻璃碗裏,幾片蔬菜和水果經過精致擺盤,看起來十分高大上。兩個身影在碗邊搖晃。特洛伊癟了癟嘴,揮舞著手想要墻上的掛畫。

瑪格麗特順著目光看去,是伊梵和艾莎:“特洛伊,那是爸爸和媽媽。”

可是一個剛剛會走路的孩子怎會認得未曾謀面的親人呢?金發女人轉身拭去一滴淚水,特洛伊沒心沒肺的咯咯笑。

見孩子不想吃,瑪格麗特將人輕輕放在地毯上:“再玩五分鐘哦,五分鐘之後必須吃。”

知道了。許鳶皺眉,明明是現代,植物那麽難吃。就像生嚼塑料一樣(危險行為,請勿嘗試):她從生下來還沒有好好的看過外面呢。

窗戶上美景永遠是定格的,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更換。房間裏油畫掛毯上,歲月的鳥兒輕輕停駐,梳理尾羽。各種各樣爭奇鬥艷的瓷器 ,橫曳在小小冒險家的面前。這是父母離去後,她的新家,是她母親的姐姐,她的姨媽,現在應該叫“媽媽”的人的家。

唉,活動自己的小手小腳,許鳶深深嘆氣,小孩子限制太大,她現在就不能自由自在的玩通訊器。甚至還要裝傻,重覆她已經厭倦的生活。

“麻——”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一朵紙花,別在金色發間。

白色的花朵插入口袋,女人身形修長,黑色的外套溫馴地包裹她清瘦身形。同樣是黑曜石一樣的長發和眼眸漫出悲傷,許鳶時不時查看時間。

她低聲罵了幾句,該死的天氣,該死的航班,天上一束束光斑亂舞,即使是空氣最優良的私人園地,很難肉眼捕捉火星。等到飛機可以起飛已經是後半夜。

陽光鋪滿了整個房間,也爬上孩子積木山。細微的震顫中,裂縫緩慢爬上五顏六色的木塊,如同紅色銹蝕高聳森林。

“嗡——”氣流撞擊玻璃,小手揮五飛機模擬它盤旋的動作,墻面屏幕上,戰鬥機在高空中轟鳴,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

等到這一陣顛簸過去,許鳶打開通訊,人群中見到許多個面熟的身影肅穆,低聲交談,表達哀怯。

我多麽希望我在現場!正如見到一朵從廢墟上鉆出的花兒那樣迫切。

許鳶推開桌子上墊著的海報,新開設的林地吸引了不少游客:然而越來越少的人能夠有機會進入,這個月能富餘五十信用點,下月只有四十,而後只是果腹。

她向後躺在沙發上。

冰冷譏諷,在空曠的書房裏激起一層詭異的漣漪。許鳶歪在沙發上,那雙遺傳自母親、又與姨媽瑪格麗特相似的藍眼睛,只剩下洞悉一切的銳利與……疲憊。

格林呼吸一滯,那根象征權威與老派作風的雕花手杖,在地毯上無聲地頓了頓。他目光覆雜地審視著這個名義上的女兒、法律上的養女、實際上的……某種難以定義的“遺物”與“對手”。特洛伊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正在竭力掩飾的、被權力與時間銹蝕的真實。

“利益?”格林的聲音低沈下去,怒火被一種更深的疲倦取代,或許還摻雜著一絲被看穿的狼狽,“你懂什麽叫利益?你只是活在一個由代碼和定格畫面組成的溫室裏!外面的世界,呼吸一口空氣都要計算成本,多活一天都是無數人拼盡全力的奢望!無人願死?呵,那不只是裏的口號,那是現實!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大步走到那扇巨大的、顯示著“健康”戶外景色的窗戶前,背影有些佝僂。“你母親……瑪格麗特,她把你保護得太好。好到讓你以為,悲傷可以純粹,愛可以毫無代價。”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從記憶中汲取力量,或者勇氣,“禁止自然死亡,延長意識存續期限……這不僅僅是我的政治遺產,鳶。這是秩序,是‘公司’維持穩定必須付出的‘代價’。靈魂可以備份,可以遷移,可以……交易。而身體,不過是暫時租賃的軀殼。只有這樣,才能最大效率地……”

“才能最大效率地壓榨每一份‘人力資源’,直到意識數據磨損崩壞,對嗎?”許鳶接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她走到書桌前,踮起腳,手指拂過相框中金發女人溫柔的笑靨,然後是格林年輕時不掩野望的臉。“用‘永生’的謊言,換來對‘當下’更徹底的奴役。爸爸,你這法案一過,世界上就再也不會有‘遺孤’了。因為連‘死亡’本身,都將成為需要特許的奢侈品。……我媽媽那樣純粹的消逝,會變成舊時代的童話,或者……需要被清除的非法數據殘渣。”

這番話刺中了格林最深的隱痛。他猛地轉身,臉上血色盡褪:“不許提她!”那是他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他對瑪格麗特永遠懷有愧疚。許鳶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份失去。

“為什麽不提?”許鳶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讓,“因為你害怕?害怕承認,有些東西是科技無法覆制的,有些聯系是數據無法承載的?害怕我媽媽的選擇——選擇自然地、完整地‘結束’,而不是變成一段在服務器裏無限循環、可能被修改、被出售的‘記憶文件’——才是對的?你推動這個法案,是想證明他們的選擇是錯的,是想……抹去那種讓你無能為力的‘失去’嗎?”

書房裏的空氣凝固了。窗外虛假的陽光依舊明媚,卻照不進兩人之間越來越深的鴻溝。格林的權威、算計、政治抱負,在他親手養大的、這個更加年輕的格林面前,被一層層剝開,露出內裏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直視的惶恐與執念。

“出去。”最終,格林的聲音幹澀無比,他不再看許鳶,目光落回桌上堆積如山的法案草案和利益集團的分析報告上,“回你的房間去。這件事,沒有你置喙的餘地。”

“有許多人寧願做一朵只開一季的真花,也不願當永不雕零的塑料假花。”她輕聲說,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真理。

“我說出去。”格林的聲音壓得更低,聲音下火焰在巖石中騰躍。

許鳶抽了抽嘴角,老登,我不僅是你老婆的遺物,還是你親自養大的,更兼你和我媽沒孩子——

念頭剛轉,一份卷起的報紙便帶著風聲襲來。她敏捷地偏頭躲過,紙張擦過耳邊,落在昂貴的手織地毯上,悄無聲息。

嘖,這麽奢侈。自從四十年前那場酸雨摧毀世界上百分之七十的植被後,紙質出版物幾乎只在上層社會間流傳。

“逆女!”格林胸膛起伏,手杖重重一頓,“你也不勸勸你母親!”

“老登,”許鳶翻了個白眼,指指點點,“我媽專門把我扔到歐洲去,我知道消息後第一時間趕來。我要是真在外面出了什麽‘問題’,到了上帝那邊,我媽會不會不想見你?”

更重要的是,老媽瑪格麗特、金和格林家族信托裏相當大比例的股份,早在多年前就劃到了她的名下。真要撕破臉,鬧掰了老登連競選的錢都沒。

書房門恰在此時被敲響,助理捧著一疊新鮮出爐的文件躬身進來,打破了父女間劍拔弩張的凝固空氣。

格林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仿佛剛才的怒意只是幻覺。他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絲絨晨衣的袖口,接過文件,面容恢覆了一貫的冷靜與權威,全然不見方才的失態。

許鳶冷哼了一聲,趁機湊過去,目光銳利地在那份標題醒目的文件上掃過——《生命延續與意識管理法案(草案)最終版》,下方小字標註著“禁止非授權自然死亡條款修訂”。

禁止自然死亡??!

嗯?

她擡頭,仔細地研究格林花白的頭發,然後是臉上日益深刻的、連頂級生物科技也難以完全撫平的歲月斑駁,最後,目光落回書桌中央那個水晶相框上——裏面是瑪格麗特年輕時與他並肩而立的合影,笑容燦爛,背景是如今已不覆存在的、真實的春日花園。

好好好,老登。許鳶氣笑了,專門挑這個時候,是想用“紀念”或“完成亡妻/家人遺願”來扯上一塊遮羞布,還是想借此轉移視線,給法案鍍上一層悲情與宿命的光暈?

她已經可以預見,未來格林被翻出遺物時,有人指著這個法案、它被推出的時間以及母親照片,振振有詞地說什麽“因為妻子去世才推動”,“心裏創傷”,狗屁!

全部是利益!

她冷哼一聲,回到自己那間同樣寬敞、卻堆滿了各種古怪“古董”書籍和植物樣本的房間,關上門,開始用高度加密的線路撥打電話。

最後禁止自然死亡的法案被推遲了兩年零一個月。官方說法是需要更完善的技術倫理評估和公眾意見征集。

而在這段推遲期即將結束、法案即將再次被強行推動的前夕,一場“意外”的、符合舊式自然規律的心臟衰竭,帶走了當時的總統——法案最有力的推動者之一。

這期間許鳶一直待在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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