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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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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絳的父親死得早。

十一歲那年,在那個老畜生的葬禮上,一個身形清瘦的男人撐著傘向他走來,自稱是他父親的愛人,沈月星。

自那以後,時絳第一次有家了。

臨近過年的臨市還是偏冷的。

時絳剛從工作室回到家,一身涼意還未散去便接到了沈月星的電話。

像查崗一樣,一天一通。

時絳接通電話前被自己無端的聯想笑到,接通電話後面上的笑意不改,聲音卻瞬間冷下來:“餵?”

“圓圓到家了嗎?”

電話那頭,無論他是什麽態度、什麽語氣,男人的聲音永遠都是溫柔的。

沈月星就是這樣,沒脾氣、沒主見,總是過分的溫柔,不會反抗,就連罵人都不會。

時絳漫不經心地評判著,打開客廳的燈,將手機打開免提放在鞋櫃上,一邊換鞋一邊回答他:“剛到家。”

“今天在孤兒院有一個女孩送了我一朵紙折花……”

又來了,沈月星特有的每日分享。

時絳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腦處理工作,手機放在旁邊,時不時應上沈月星一句冷淡的“嗯”。

沈月星沒有工作。

在時絳工作之前,他還在當舞蹈老師,等時絳的工作室有所起色,在和時絳談過後,沈月星便辭去了工作,在家養養花,閑暇時間就去孤兒院幫幫忙。

時絳從小就知道,那是沈月星理想中的生活。

所以?

所以沈月星拒絕了搬來臨市和他一起住,而是獨自一人繼續留在了陽城。

時絳為此和沈月星置了很久的氣,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和好。

若非再三確認了沈月星沒有趁他外出上大學時給他再找個爹,他會懷疑沈月星的拒絕是因為哪個野男人。

“……圓圓?圓圓?”

沈月星似乎是問了些什麽,沒聽到時絳的回答,便困惑地喊了他幾聲。

“剛剛在處理工作,你說什麽?” 分明在走神的時絳故意用力敲擊鍵盤發出聲響,好讓沈月星聽清楚。

沈月星果然愧疚了。

他聲音中帶著歉意:“我打擾到你工作了,你應該要跟我說的。”

時絳很無所謂:“你打擾得也不少了,而且你並不能真正打擾到我。”

這是實話。

時絳若真有心工作,就算在菜市場他也不會被幹擾到。

說白了還是沒那麽緊急。

而且沈月星也確實讓他分神。

“…我還是不打擾你了,”沈月星猶猶豫豫地嘆了口氣,“圓圓工作重要。”

他看不到。

原本還帶著淡淡笑意的時絳表情也冷下來,他拖長聲音“哦——”了一句,語氣平靜地說出了一句威脅的話:“沈月星,如果你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掛掉電話,那我接下來一周都不會接你的電話。”

幼稚。

但一般來說,總會效果斐然。

時絳難得幼稚的一面,全給了沈月星。

這再正常不過了——在自己的“媽媽”面前幼稚一下,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時絳私心裏更願意用“媽媽”稱呼沈月星,這是一個神聖的稱呼,而時絳一直喊“父親”的那個人則是個不折不扣的畜生。

今天是例外,時絳的威脅毫無效果。。

沈月星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鼻音,然後選擇了掛斷電話。

他說:“…那也沒關系,我不打擾圓圓了。”

話音落下,一聲輕飄飄的“晚安”鉆進時絳耳朵,隨後便是電話的忙音。

時絳實打實地懵了一瞬,回過神後看了眼再也沒有發出聲音的手機,心中陡然升起一縷煩躁。

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們之間不再聯系,總歸是沈月星比他更難熬。

青年的手指懸空在鍵盤上,不太在意地想著。

時絳說到做到,他沒有再與沈月星有過任何交流。

而沈月星也沒有主動聯系他。

只是在一個深夜,給時絳撥過一通電話。

時絳沒有接通,也沒有掛斷,而是將手機靜音等自動掛斷,然後重新開啟聲音。

像是小孩子置氣。

有些幼稚,但對面對沈月星的時絳來說剛剛好。

這場冷戰比時絳想象中久很多。

一個月過去,一直到臨近過年,沈月星才第二次聯系他。

他給他發了條信息。

沈月星:圓圓,過年回家嗎?

時絳沒有及時回。

他是在開車的時候看到信息的,回到家還沒來得及思考怎麽回,便被一通電話叫去加班了。

而當天夜裏,時絳是在書房的桌上趴著睡著的,從次日開始便忙得連軸轉,自然將沈月星的信息忘記了。

臨近過年,工作室也格外忙。

時絳的工作室在經營一個原創視頻平臺,目前勉強能與一些現有的知名視頻平臺分庭抗禮,也算是頗有起色。

而工作室就這麽些人,自然是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時絳再度想起沈月星是三周過後了。

他與三四個朋友小聚,其中和他一同開工作室的駱庭飛一面抱怨著今年過年沒搶到票、回不了家了,一面問大夥兒過年什麽時候走。

等眾人發言完,所有的目光投向時絳時,握著一罐酒慢悠悠喝著的時絳楞了楞,而後露出一個惆悵的表情:“我和家裏鬧了點矛盾,還不確定要不要回家。”

一個小個子女生聽了這話便提醒他:“那你可得快點做決定,再過段時間,哪哪得票都沒了。”

駱庭飛擺了擺手:“時哥老家就在隔壁陽城,一腳油門的事。”

“真好啊……”

……

時絳聽著大夥聊天,漸漸走神。

大概是有些醉了。

他放下啤酒罐,起身交代了句,便往家走。

眾人知道他喜歡一個人待著,加之時絳家就在隔壁小區,便打趣了兩句放他走了。

時絳沒有馬上回家。

他吹著冷風,踱著步小區打轉,權當散散步了。

可能是腦子更不清醒了。

等他回過神來,手機屏幕已經顯示“正在撥號”,而“沈月星”三個大字也映入眼簾。

嘆了口氣,時絳戴上冰涼的藍牙耳機,將手機塞進了口袋。

沈月星電話接得很慢,幾乎是卡著時絳最後的耐心接通的電話。

“圓、圓圓。”

沈月星說話還有點喘,這讓時絳立刻就皺起了眉。

本就因隱隱感到被怠慢而不滿的時絳語氣是刻意的冷漠:“你又練舞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小會兒。

“嗯唔…圓圓寶貝、圓寶,找我有什麽事呀?”

沈月星想糊弄時絳的時候就會喊他寶貝、寶寶——這是時絳喜歡的稱呼。

起碼小時候是這樣。

而時絳已經23了。

他閉了閉眼睛,在小區的石凳上坐下:“最近天氣很冷,沈月星,大前年怎麽發燒到40°的還需要我再次提醒你嗎?”

大前年的一個冬夜,時絳剛從圖書館回來,便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沈月星高燒昏迷住院了。

事情的起因便是他冬日練舞,熱起來便脫了外衣,只穿著單薄的內衫,給凍的。

沈月星有意岔開話題:“寶貝過年回不回家?”

時絳用力吸了口冷氣,配合他轉移話題:“除夕回,我比較忙。”

——23歲的時絳也是吃這一套的。

他確實喜歡來自沈月星的各種親昵的稱呼。

“今天怎麽給我打電話了?”

沈月星小心翼翼地問出聲。

時絳聽見他放輕了呼吸,像是期待著什麽。

想我說“我想你”嗎?

他知道時絳期待什麽,但就算是事實,他也難以啟齒。

便說:“今天大家說起過年回家的事,我便想著和你說一下。”

“商量…”沈月星慣性重覆,又點點頭,想著時絳看不到,出聲,“大年三十才回的話,那我提前買點裝飾品打扮一下家裏,好不好?”

“嗯。”

這是沈月星特有的儀式感。

從小到大,每一個節日、每一個生日,沈月星都有給時絳不同的驚喜儀式。

沈月星給他的愛很拿得出手。

所以說十一歲以後的時絳是個幸福的孩子,但曾經那些不幸已經塑造了他的大部分性格,於是他別扭至極,他一面心中感動,又一面刻意冷眼。

時絳還是個脾氣大的。

除了沈月星,沒人能受得了他這樣的性格。

除了“媽媽”,沒有會包容他這樣的性格。

這也夠了,除了沈月星,他都不會有這一面的性格。

——大概很可笑吧,心底的柔軟和外殼的尖刺都只留給最親近的人。

電話是時絳掛斷的,他覺得沈月星今天和他對話的興致不高。

大概是練舞累了吧。

被掛斷電話、放下手機的沈月星無力地躺在床上,單手遮住眼睛,只希望自己徹底陷入黑暗。

在他的胸腹、腰側、腿間,淩亂地躺著一些玩具,和他一樣徹底陷入黑暗。

這是見不得光的。

沈月星心想。

如果來電的不是時絳,他根本不會理睬。

那天過後,沈月星又恢覆了一天一個電話。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親人一樣,鬧的矛盾總會在一次無關的溝通後自動被隱藏,轉而海面上又風平浪靜。

一切如常。

離大年三十還有兩天。

時絳空閑下來了,這兩天跟駱庭飛和另一個朋友約好通宵玩一天、再休整一天,幾番討論,地點選在了溫泉。

時絳是喜歡泡溫泉的。

不過他是喜歡自個兒閉著眼安安靜靜、聽別人聊天的同時,享受疲憊揮之一空的感覺。

他沒有朋友們認為的那麽喜歡獨處。

只是不愛說太多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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