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欲成冰再也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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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成冰再也無退路

陸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小的裂縫。溫燼坐在書桌前,鼠標點擊聲混著鍵盤敲擊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形成一種規律的背景音。陸放數著那些聲音,一下,兩下,數到第七十二下的時候,枕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消息預覽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12班的陸放?我記得你。"

陸放的手指僵在半空。他不用點開就知道是誰。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樣吧,線上不方便說。10分鐘後,學校門口。"

陸放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重,重到他能感覺到血液撞擊耳膜的聲音。他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蒼白的臉。他重新按亮屏幕,打字,刪除,打字,又刪除。最後只發了一個字:"好。"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陸放把手機塞回枕頭下,動作很慢,他坐起身,溫燼的背影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溫燼,"陸放的聲音有些發緊,他清了清嗓子,"我有些東西忘在學校了。於穩給我發消息,讓我去取,不然就給我扔了。"

溫燼"嗯"了一聲,鼠標點擊聲沒有停頓。陸放看著他的後腦勺,他想說什麽,但溫燼已經轉回身,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去吧。早點回來。"

陸放點點頭,盡管溫燼看不見。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又在身後熄滅。他發現自己站在平臺上,忘了自己要去哪。他扶著墻,閉上眼睛,王景超的消息在腦子裏閃回:"10分鐘後,學校門口。"

他看了眼手機,已經過去四分鐘了。

陸放開始跑。他跑過熟悉的街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但他沒有停下。一輛電動車從拐角沖出來,喇叭聲刺破夜空,陸放猛地剎住腳步,車頭擦著他的校服下擺過去,騎車的人罵了一句什麽,他沒有聽清。

"找死啊!"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放站在馬路中間,看著那輛電動車消失在夜色裏。心跳很快,但腦子異常清醒。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麽,但他沒有退路。

七分鐘。陸放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身影站在香樟樹的陰影裏。王景超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襯衫,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他看見陸放,嘴角微微上揚。

"同學,"王景超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親切,"你為我貢獻業績,也太積極了。"

陸放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站在距離王景超兩米的地方,夜風帶著涼意吹過來,他聞到王景超身上的味道,煙草混著某種須後水的氣息,讓他想起父親酒後的呼吸。

"這樣吧,"王景超把煙塞回口袋,"我請你吃頓飯。學校附近有家炒面館,味道不錯。"

陸放下意識想擺手拒絕,但王景超已經走過來,手掌攥住他的手腕。他被拉著往前走,腳步踉蹌,王景超的手掌溫度很高,高到讓他覺得燙。

炒面館藏在一條小巷裏,門面很小,塑料門簾上沾著油漬。王景超掀開門簾,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裏面的位置坐下。

"老板,"王景超敲了敲桌子,"兩份炒面,多加肉。再來兩瓶啤酒,冰的。"

"我不喝酒。"陸放的聲音很輕。

王景超轉過頭,看著他,笑容更深了一些:"那給你拿瓶汽水。學生嘛,不喝酒也好。"

陸放坐下來,塑料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他看著王景超從口袋裏掏出煙,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子裏噴出來。

"陸放,"王景超突然開口,"你知道進我的班,需要什麽嗎?"

陸放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他知道這是暗語,是王景超慣用的說話方式,永遠不會把話說透。

"老師,"陸放擡起頭,聲音比想象中穩,"我先給您說一下那兩個人的情況吧。"

王景超挑了挑眉,煙夾在指間,沒有說話。

"他們都在市一中,"陸放繼續說,"一個叫溫淩,一個叫溫琪。每天當混混,但成績基礎不差,穩定在年級前幾十。家裏……"他頓了頓,"也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主。您收了那兩個人,升學率一定更高。"

王景超吐出一口煙,煙霧後的眼睛瞇起來:"市一中的學生,轉來梅溪,手續不好辦。"

"您有辦法的。"陸放說,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您向教育局局長開口,一定會同意的。"

王景超的手指頓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微,但陸放看見了。他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劉尚恩和王景超的關系…

"老師,"陸放往前傾了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只要讓他們進您的班,我願意為您當牛做馬一輩子。"

王景超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評估的意味,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裏,陶瓷的表面被燙出一個黑色的印記。

"倒也不用,"他說,嘴角微微上揚,"只是加上這兩個人的話,升學率就成奇數了。我不喜歡奇數,除非……"他故意停頓,看著陸放的眼睛,"你也進我的班。這樣才能湊成偶數。"

陸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這是借口,奇數偶數,這種理由假得可笑,但王景超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陸放會不會咬鉤。

"我同意。"陸放說,聲音沒有顫抖。

王景超的笑容變成真誠的虛假:"陸放,老師很欣賞你。只是老師有一個好奇的地方"他往前湊了湊,煙味混著呼吸撲在陸放臉上,"你為什麽一定要讓這兩個市一中的轉到我的班呢?還有,他們兩個是溫燼的哥哥和妹妹吧?我查過溫燼的檔案。你為什麽要幫助他們成為更優秀的人?"

陸放聽著"幫助",在心裏笑了一下。王景超還是不肯承認,他看著王景超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王景超知道陸放想借他的手害人,但他不在乎。

"老師,"陸放說,聲音很輕,"寒假能辦好嗎?"

王景超直起身,招了招手,讓老板把兩份還沒做好的炒面換成打包。他重新點了一支煙,叼在嘴裏,火光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寒假我會上報教育局局長的,"他說,聲音含糊在煙霧裏,"送你吃了,拿走吧。還有你,我也會向於穩要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陸放的肩膀,然後叼著煙走了,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腳步聲在巷子裏漸漸遠去。

陸放提起打包盒,走上樓梯。肌肉記憶帶著他穿過街道,但他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來的。腦子裏全是王景超的話:"你也會進我的班。"進王景超的班會是什麽樣子?萬一自己也瘋了怎麽辦?萬一他也變成那些U盤裏的記錄怎麽辦?

他站在自家門前,手指懸在門板上,遲遲沒有敲下去。他想起王景超,他的胃開始痙攣,炒面的氣味從塑料袋裏湧出來,讓他想吐。

門開了。

溫燼站在門縫裏,頭發亂著,眼睛是清醒的。他看著陸放,眉頭微微皺起來:"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拿完東西,"陸放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順便買了兩個炒面。"

溫燼接過打包盒,塑料的重量讓他手腕沈了一下。他轉身走向桌子,把炒面放在上面,然後拉開椅子:"坐下吃。還熱著。"

陸放坐下來,手指解開塑料袋的結,溫燼坐在他對面,拆開一次性筷子,遞過來。陸放接過,指尖碰到溫燼的指節,那溫度讓他顫了一下。

"你怎麽了?"溫燼問。

"沒事,"陸放低下頭,夾起一筷子炒面,"就是有點累。"

陸放強迫自己吞咽,他感覺到溫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沒有擡頭。

"你身上有煙味。"溫燼突然說。

陸放的手指僵住。

"炒面館裏,"他說,聲音很平,"有幾個客人在抽煙。"

溫燼看著他,眼神裏沒有相信,但也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吃炒面。

吃完炒面,陸放把盒子扔進垃圾桶。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空蕩的街道,路燈在地面投下一個慘白的光圈。溫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身上煙味太重了,去洗個澡吧。"

陸放"嗯"了一聲,走向衛生間。他關上門,打開水龍頭,蒸汽開始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這間衛生間的排氣扇壞了很久,水汽散不出去。

他脫掉衣服,站在水流下。熱水沖在皮膚上,帶來一種麻木的舒適感。他閉上眼睛,王景超的臉在黑暗裏浮現,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往頭頂湧,但他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水汽越來越重。陸放感覺到呼吸變得困難,他扶著墻,試圖穩住身體,但視線開始模糊,墻壁上的瓷磚在晃動。

然後世界傾斜了。

他聽見一聲悶響,很遠,他意識到自己摔在了地上,但不疼,只有一種鈍鈍的麻木。他想喊溫燼的名字,但嘴唇張不開。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溫燼敲了一下衛生間的門:"陸放?什麽東西砸下來了?"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下,力道更重:"陸放,你要是沒死就說句話。"

還是沒有回應。溫燼的手指僵在門板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顧不上什麽了,用力一撞,門鎖發出斷裂的聲響,門開了。

蒸汽撲面而來,帶著濃重的濕熱。溫燼瞇起眼睛,看見陸放躺在地上,身體蜷縮,臉色慘白,嘴唇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紫。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陸放!"溫燼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脈搏還在,但很快,很弱。

他強迫自己冷靜。陸放他需要的是空氣,是氧氣,是把這個悶熱的、充滿蒸汽的空間打破。

溫燼扯下掛在門後的毛巾,裹住陸放的下身。他的動作很快,但手指很穩,沒有觸碰任何不該觸碰的地方。他把陸放平放在地上,頭偏向一側,確保呼吸道通暢。然後打開衛生間的窗戶,冷風灌進來,蒸汽開始消散。

陸放的呼吸還是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溫燼俯下身,把耳朵貼近陸放的口鼻。呼吸很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他松了口氣,但不敢放松。他用手掌輕輕拍打陸放的臉頰,力道很輕,但頻率很快:"陸放,醒醒。陸放,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反應。

溫燼開始按摩陸放的四肢,促進血液循環。他的手指在陸放的皮膚上移動,感受到那種異常的冰涼,和熱水沖過的皮膚形成詭異的對比。他一邊按摩,一邊繼續喊陸放的名字。

陸放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微,但溫燼看見了。他停下按摩,手指捧住陸放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陸放,看著我。能聽見嗎?"

陸放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著溫燼的臉,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別急,"溫燼說,聲音放輕,"慢慢呼吸。吸氣,呼氣…"

陸放跟著他的節奏,胸腔開始起伏。他的視線逐漸清晰,看見溫燼的臉,看見那滴從發梢落下的水珠,砸在自己臉頰上。

"溫燼……"他的聲音沙啞。

"別說話,"溫燼說,"先躺著,別動。"

陸放沒有動。他躺在冰涼的瓷磚上,感受著溫燼的手指還捧著自己的臉,那溫度讓他想起很多很多事情。

"我沒事,"他終於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就是水汽有點悶,再加上我本來就容易頭暈。後腦勺沒著地,沒事的。"

溫燼看著他,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壓抑的憤怒。他松開捧著陸放臉的手,但手指還在發抖:"你嚇死我了。"

"對不起。"陸放說。

溫燼沒說話。他站起身,從架子上扯下一條幹毛巾,扔在陸放身上:"先穿衣服。別著涼了,大冬天怪冷的。"

陸放撐著地面坐起來,毛巾裹住身體。他的腿還在發軟,但腦子已經清醒了。

陸放開始穿衣服。他的動作很慢,手指還在發抖,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嘴唇發青,眼下的青黑比往常更重。

他穿好衣服,走出衛生間,看見溫燼已經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著,游戲界面在黑暗裏泛著藍光。

"你游戲還沒更新,"溫燼說,沒有擡頭,"先更新一會兒。我洗個澡,等會兒一起打。我在學校裏就更新過了。"

陸放點點頭,拿起手機。他坐在床沿,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1%,2%,數字緩慢地跳動。

分屏功能。陸放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把游戲界面縮到一半,另一半屏幕打開短信。他和王景超的對話還在那裏,"好","10分鐘後,學校門口",那些字在黑暗裏泛著冷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游戲更新到47%,久到衛生間裏傳來水流的聲響。

陸放把短信界面關掉,只留下游戲。進度條跳到68%,他想起王景超的每一句話,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邊緣。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門打開,溫燼走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穿著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運動褲。他看了陸放一眼,走到床邊坐下,肩膀挨著陸放的肩膀。

"更新完了?"他問。

"還差10%。"陸放說。

溫燼"嗯"了一聲,拿起手機,開始匹配。游戲的背景音樂響起來,歡快的,帶著一種虛假的輕松。陸放看著自己的進度條跳到89%,然後100%,啟動,登錄。

"來,"溫燼說,"組隊。"

他們並肩躺在床上,手機屏幕在黑暗裏泛著藍光。

"跟緊我。"溫燼說,聲音很輕。

"對面打野來了,"溫燼說,"準備反打。"

陸放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技能按鍵亮起。溫燼從草叢裏沖出去,一套連招把對面打野打成殘血,陸放跟上控制,溫燼收掉人頭。First Blood的提示在屏幕上跳出來,溫燼的嘴角微微上揚。

陸放笑了一下,很輕。他看著溫燼的側臉,看著屏幕藍光在他臉上流動的樣子,突然想起很多個這樣的夜晚。在宿舍裏,在溫燼的出租屋裏,在他們並肩走過的每一條路上。那些時刻像是一顆顆糖,被他藏在舌頭底下,慢慢化開,甜得發膩。

"溫燼,"他突然說,聲音很輕,被游戲音效蓋住了一半。

"嗯?"

"一起去北京的話,上哪個大學啊…"

溫燼的手指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陸放:"嗯…我還真沒想過。"

"我想去北師大,做一個正常的老師,至少不會像王景超和孫婉一樣…"陸放說

溫燼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轉回頭,繼續操作,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好。一起去。"

他們又打了幾把,最後一把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陸放的眼睛開始發酸,眼皮沈重地往下墜。

"睡吧,"溫燼說,把手機放到床頭,"明天再玩。"

"嗯。"陸放應了一聲,但沒有動。

溫燼看了他一眼,往床的內側挪了挪,給陸放留出外側的位置。陸放躺下來,身體繃得很緊,和往常一樣貼著床沿。但這一次,溫燼沒有背對著他。

"過來點,"溫燼說,"床大,不用那麽擠。"

陸放楞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中間挪了挪。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隔著兩層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陸放,"溫燼突然說,聲音在黑暗裏很輕。

"嗯?"

"你今天說謊了。"

陸放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發緊。

"不用現在說,"溫燼打斷他,"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陸放沈默了很久。他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細小的裂縫。

"溫燼,"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顫抖的、近乎破碎的坦誠,"我做了一件事。你可能會恨我。"

溫燼沒有說話。他躺在黑暗裏,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道不存在的裂縫。他想起陸放這段時間的異常,頻繁的走神。

"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他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現在,睡覺。"

陸放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溫燼的體溫,感受著那種從肩膀接觸點蔓延開來的、讓人心安的重量。他的心跳還是很亂,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溫燼在黑暗裏轉過頭,看著陸放的側臉。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陸放手指攥著衣角,眼下的青黑比現在更重。

他伸出手,在距離陸放的手背幾厘米的地方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拂了一下被角,幫他蓋好。

"睡吧,"他說,像是在對自己說,"明天再說。"

陸放在睡夢中動了一下,肩膀輕輕蹭過溫燼的肩膀。溫燼沒有躲開,他往陸放的方向挪了挪,兩人的手臂在被子下面輕輕碰在一起。

窗外有風聲,帶著冬夜的涼意,但被子裏的溫度足夠抵擋一切。溫燼閉上眼睛,聽著身邊傳來的呼吸聲。

陸放的呼吸變得均勻,手指在睡夢中微微蜷起,碰上了溫燼的手背。溫燼沒有動,他讓那只手停留在那裏,感受著那種從皮膚接觸點蔓延開來的、近乎灼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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