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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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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淩遲

出租屋裏的空氣還殘留著煎餅果子的油氣。陸放坐在床沿上,手裏攥著半杯涼透的水,看著林娜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走動。她把桌上的塑料袋收拾進垃圾桶,又把折疊椅歸位,動作很快。

"陸放。"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該回去了。"

陸放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他知道這是必然的,但聽到的時候,心臟還是沈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林娜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擋住了窗戶透進來的光。她的臉在逆光裏顯得很嚴肅。

"高一很苦,我知道。孫婉比我還嚴,王景超更不是東西。但你得忍。"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商量的餘地,"忍到分班。高二要分科,按成績重新排班。就能離開孫婉,離開王景超的視線。"

陸放看著她,眼眶有點發紅。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還有,"林娜的語氣變得更嚴肅,"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不要說你父親的事,不要說你去了哪裏。如果有人問,就說家裏有事,請了假。"

"為什麽?"

"因為王景超在盯著你。"林娜的聲音冷下來,"你父親死了,你成了孤兒,王景超會盯得更緊,找機會'處理'你。你必須表現得正常,正常吃飯,正常上課,正常考試。"

陸放想起王景超看沐清雨時的眼神,想起那塊被掐下來的肉。他打了個寒顫。

"我記住了。"他說。

林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點點頭,轉身去拿外套。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們下樓,走到大路上攔出租車。下午的風有些涼,陸放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凍得發抖。林娜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他。

"圍著。"

圍巾是灰色的,有股淡淡的樟腦味。陸放圍上,感覺暖和了一些。

出租車來了,林娜拉開後門,讓陸放進去,自己坐在前排。

"梅溪高中。"她說。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這個點去學校?"

"有點事。"林娜說。

司機沒再說話,打開收音機,裏面是交通臺的新聞,播著某條高速公路的堵車情況。

陸放看著窗外,他想起出來的時候,天還是亮的,他和林娜走在去殯儀館的路上,腳步很快。現在回去,一切都變了,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學校還在那裏,教室還在那裏。

"陸放。"林娜突然開口,"我再跟你說一遍。"

"嗯。"

"什麽都不要想。"她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有些失真,"如果有人問你今天去了哪裏,就說家裏有事。如果有人問你父親,就說他很好。在這個學校裏,弱點就是靶子。"

陸放攥緊了圍巾的邊緣:"我知道。"

"溫燼那邊,我會跟他解釋。"林娜頓了頓,"那孩子比你想的聰明,他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出租車在校門口停下。林娜付了錢,下車,繞到後排給陸放開門。

她站在陽光下,看著陸放。光線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晰,眼下的青黑更明顯了一些。

"去吧。"她說,"溫燼在教室等你。"

陸放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街道盡頭。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不,還有溫燼。

他轉身,快步走進校園。

與此同時,在行政樓二樓的教導主任辦公室裏,王傳峰正坐在桌前,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一份打開的文檔,標題是《關於陳默事件的調查報告》。文檔是空白的,只有標題,光標在標題下面一閃一閃,已經閃了半個小時。

王傳峰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子裏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裏形成一道灰色的軌跡。

陳默。這個名字他已經十五年沒有提起了。

十五年前,他還是個普通的語文老師,剛入職三年,帶著滿肚子的理想和熱情。陳默是他帶的第一個班的班長,成績中等,性格內向,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王傳峰記得他的樣子,瘦瘦的,不愛說話,但作業總是按時交,從不惹事。

然後有一天,陳默從四樓跳了下去。

沒有遺書,沒有預兆,沒有任何解釋。警方調查結論是學習壓力過大導致的自殺。學校賠了錢,家長簽了保密協議,事情就壓下去了。王傳峰被調去教別的班,然後是別的年級,然後是教導主任。他一路升遷,一路遺忘,直到溫燼提起這個名字。

"主任,您為什麽給我U盤?"

那個少年的眼神太銳利。王傳峰想起自己當時的回答:"因為我也曾經是個好老師。"

那是真的。他曾經是好老師,相信教書育人是最光榮的事。但後來他學會了妥協,學會了沈默,學會了在校長面前低頭。他看著王景超逼瘋一個又一個學生,看著升學率的數據像血一樣紅,看著自己的良心一點點被磨平。

直到李書遠在醫務室撞墻。

王傳峰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把U盤從抽屜裏拿出來,握在手裏。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

"溫燼,"他低聲說,"你可別讓我失望。"

在醫務室裏,值班醫生正坐在桌前寫病歷。

他的手指還在抖。從早上到現在,已經五個小時了,他的手還是沒有停止顫抖。他想起那個被王景超拖進來的學生在床底下撞墻的樣子,想起那沈悶的、黏膩的聲響。

他想起校長的臉,想起他說"這個醫生把人治瘋了"時的表情。他知道,事情敗露,他就是替罪羊。校長會推他出去。

他能做什麽?他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校醫。每天就是給學生量體溫、貼創可貼、開感冒藥。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卷入這種事。

醫生放下筆,走到藥櫃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他拿出一板藥,看著鋁箔上的字跡。鹽酸舍曲林,抗抑郁藥。他想起溫燼問他"那些藥是給誰準備的"時的眼神。那孩子知道,那孩子什麽都知道。

醫生把藥放回去,關上抽屜。他走回桌前,繼續寫病歷,但手指還是抖。他想起教導主任說的話:"校長能不知道那學生是被王景超弄瘋的?"

他知道。他們都知道。但他們什麽都不做。

醫生停下筆,看著窗外。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麽選擇當醫生,想起那個誓言:救死扶傷,醫者仁心。

在宿舍樓一樓的老張,正坐在門衛室裏,盯著監控屏幕打瞌睡。

老張打了個哈欠,從桌下摸出一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透的茶。他已經在這所學校當了十年宿管,見過太多學生,太多事情。他知道自己只是個看門的,工資不高,地位更低,最好什麽都別管。

但他想起昨晚的事。

溫燼和那個新來的轉學生,坐在一張床上,挨得很近。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畫面怎麽看都不對勁。他以為抓住了什麽把柄。

他不明白。他明明看見了,為什麽主任不管?為什麽……

為什麽他們只在乎升學率,不在乎學生搞在一起?

老張又喝了一口涼茶,盯著屏幕發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工廠當保安,也是這麽盯著監控,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那時候他抓到一個偷零件的,被廠長表揚,漲了工資。那是他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

他以為這次也一樣。

但他錯了。這所學校不一樣。這裏的水太深,他這種小人物,最好什麽都別管。

老張嘆了口氣,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下。又睡著了。

在教學樓裏,陸放放輕腳步,走到12班的後門,從玻璃往裏看。

教室裏只有一個人。溫燼趴在桌上,頭埋在臂彎裏,像是睡著了。

陸放推開門,走進去。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溫燼沒有擡頭,但陸放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肩膀動了一下,是那種被驚醒後的緊繃。

"我回來了。"陸放說。

溫燼擡起頭,看著陸放。他的眼神很清醒,沒有剛睡醒的迷茫。陸放知道,他一直在等。

"坐。"溫燼說。

陸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兩人的桌子並在一起,溫燼轉過身,面對著陸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你吃飯了嗎?"溫燼突然問。

陸放楞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麽?"

"煎餅果子。"

"嗯。"溫燼應了一聲,沒有追問在哪裏吃的,和誰吃的。他轉回去,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數學卷子,鋪在桌上。

"今天的作業,"他說,"我幫你記了。"

陸放看著那張卷子,上面寫滿了公式和圖形。溫燼的字跡很潦草,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謝謝。"陸放說。

溫燼沒有回應。他拿起筆,在卷子上寫了一個"解"字,然後停住,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

"溫燼,"陸放說,"我……"

"別說話。"溫燼打斷他,"讓我想想。"

陸放閉上了嘴。

溫燼放下筆,轉過身,再次面對陸放。他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裏面有一種深沈的、壓抑的東西。

"沐清雨的手廢了。"他說。

陸放沒反應過來:"什麽?"

"沐清雨的左手。"溫燼的聲音很平靜,"孫婉用戒尺打,打得腫起來。王景超用指甲掐,把她虎口的肉掐下來一塊。神經斷了,整個手麻的不能動。以後就是個殘疾人了。"

陸放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想起上午在教室裏,沐清雨交罰抄的時候,手還在抖。他想起王景超站在她桌邊,低頭看她的默寫紙,指甲蓋正正地掐在她紅腫的虎口上。

"怎麽會……"他的聲音發抖,"她去了醫務室,醫生不是說……"

"醫生說能好?"溫燼冷笑一聲,"那是騙她的。虎口那塊的神經最密集,肉被掐下來,神經斷了就是斷了,接不上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我剛才聽見王景超在走廊裏打電話。他說,殘疾人才好呢,殘疾人高考能加分。"

陸放感覺胃裏一陣翻湧。怎麽能這麽惡心?

"王景超……"陸放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他太畜生了。"

"他一直這麽畜生。"溫燼說。

他轉回去,看著窗外。陽光很亮,照在香樟樹的葉子上,反射出一種刺眼的光。

"陸放,"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告訴你這些嗎?"

陸放搖頭。

溫燼頓了頓,聲音變得輕:"別管了,但你要記住,王景超一切都是裝的。不要信他任何事。"

陸放看著溫燼,看著他那雙眼睛,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好。"他說。

溫燼點點頭,轉回去繼續寫卷子。陸放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數學作業。那些公式和圖形在他眼前浮動,但他強迫自己去看,去想,去寫。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與此同時,在走廊的另一頭,許知意正站在女廁所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

她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下的青黑和陸放一樣明顯。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臉,拍了很多下,直到皮膚發麻,才停下來。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水珠從下巴滴落,砸在洗手臺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沐清雨的手廢了。

她早上就知道了。消息傳得很快,王景超在辦公室裏打電話的時候,門沒有關嚴,她正好經過,聽見了。殘疾人才好呢,殘疾人高考能加分。那句話紮在她耳朵裏,拔不出來。

她想起自己做的事。

其實她是故意的栽贓沐清雨的,覺得沐清雨就是嫉妒他和厲斬的“美好愛情”

然後王景超來了,掐下了那塊肉。

許知意閉上眼睛,水珠滑進她的睫毛,刺痛。她想起沐清雨的臉,那種空洞的表情,像是隨時要找她索命。

許知意猛地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告訴自己,這不關我的事,沐清雨這種bitch就是嫉妒我和歷斬。自己對肆情愛而不得,就想毀掉。

許知意把臉埋進膝蓋裏,她想罵,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她想起王景超的電話,想起他說的"殘疾人才好呢,殘疾人高考能加分"。她好恨,憑什麽這種bitch能加分。

許知意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水珠已經幹了,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像是淚痕,但她沒有哭。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頭發別到耳後。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看起來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走出廁所,往教室走去。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在回響。她告訴自己,沒有什麽好怕的,我根本沒錯。

她走到12班的後門,從玻璃往裏看。教室裏只有溫燼和陸放,兩個人低著頭,在寫卷子。

她推開門,走進去。溫燼和陸放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卷子。許知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從抽屜裏抽出英語課本,翻開,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看著自己的手,看到了一只手也在掐她的虎口。

很震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遠處,行政樓的某個窗口,孫婉正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著12班的教室,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的潮紅。

溫燼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他心裏默數著時間,計算著距離他們離開這個地方還有多久。

而陸放終於寫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看著窗外。他想起林娜說的話,忍到離開這個地方。

溫燼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遠處的教學樓在很白,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走吧。"他對陸放說,"去小賣部。"

陸放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手指還在抖,但他沒有停。

林娜的出租車在城郊的道路上行駛,她拿出手機,給溫燼發了一條短信:"照顧好他。"

回覆很快來了:"我知道。"

林娜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揚。那孩子確實靠譜,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她很累,但她不能睡。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她必須堅強,為了陸放,也為了自己。

整座校園都陷在一種密不透風的凝滯裏,被按下了無限循環的播放鍵,望不到終點。

沒人能掙脫這潭死水。所有藏在心底的焦慮、惶恐、愧疚與算計,都在這方逼仄的天地裏反覆纏繞,日覆一日地消磨著每一個人。靈魂慢慢被抽幹。表面維持正常,內裏一點一點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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