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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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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纏身

十月的無錫還浸在梅雨季的餘韻裏,梁溪河的水汽漫過老城墻,把梅溪高級中學的香樟葉泡得發沈。

校門口的香樟樹冠把正午的陽光剪得支離破碎,落在青灰色的教學樓上。風一吹,滿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混著遠處南長街飄來的桂花甜香,裹著少年身上剛洗過的洗衣粉味道,還摻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高一(12)班的窗正對著實驗樓後的老槐樹,樹皮皸裂,枝椏斜斜探過來,把半扇窗遮得只剩一線。課桌上還留著上一屆學生刻下的淺痕,陽光灑落下的灰塵落在溫燼垂在桌沿的指尖,他剛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領口松垮地敞著,下頜線冷得像被風磨過。

“溫哥,有人進來了。”

張浩盯著那個進來的人刻意壓低聲音說:

“哎,那個人我認識他,就住我家隔壁,不過我跟你們說,他本來是五中的,聽說是付不起五中那學費。”

那人一進來坐在靠窗的角落,把書包抱在懷裏,指尖攥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他剛從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出來,發梢還沾著沒擦幹的水珠,順著耳後滑進衣領裏,涼得他打了個顫。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卷著,一片擦過他的玻璃,留下一道淺綠的印子,他擡頭時,正好看見前排那些偷偷議論的人,目光落在他們的臉上,又迅速的收回去。

上課鈴突然炸響,把蟬鳴和少年的呼吸都摁進寂靜裏。

“ Class begin.”班主任林娜快步走進教室,“不知道你們一天到晚吵什麽吵,開始上課之前,我先講兩句…”

“?這女魔頭不會又要講一節課吧?”

“講一節課才好呢,我不想上英語。”

有人震驚,有人竊喜。

林娜輕輕挑眉:“陸放,你怎麽坐在那裏?

我不是說讓你等會兒和我一起進來嗎?…算了,第1個月假都放完了你才轉到這個學校,我們的進度很快,課下自己想辦法補上,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拖了全班的進度。”

陸放扣了扣桌子上被學長弄下的孔洞與圓規劃過的細裂說:“抱歉老師,我剛才頭暈,神志有點不清醒,就去洗了把臉,沒聽清您說的,我會盡量跟上的”

林娜幾乎是面無表情:“嗯,我知道了…還有一件事,你們也知道這個政策,還有幾個月你們就要選科了,對自己的月考成績做個小評判,然後再根據以後的考試,選擇適合自己的科目,現在月考成績也下來了,我會讓課代表貼到墻上,英語沒有及格的,下課來我辦公室覆盤”

“—— 嘩”

班主任林娜瞬間露出一股厭惡的表情:“這個廣播都壞多少年了,這個校長還不修?”

這個聲音足夠刺耳,與用指甲劃黑板無兩樣,只是聲音更大點而已,把全校的人耳膜都震得刺痛。

“餵!下面宣布一份通報批評。”

廣播裏傳來的是教導主任王傳峰的聲音,他有明顯的煙嗓,聲音模糊不清,認真聽的話還是能聽懂的。

“我校高一年級第5班學生林野、沈馳,於2025年9月29日晚自習課間,無視校園紀律與公共道德,擅自進入教學樓後側綠化帶草叢內滯留,發生同性親密接吻等不當行為,被值班教師當場查獲。

該行為嚴重違背中學生行為規範,破壞校園風氣,汙染育人環境,在學生群體中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性質嚴重,情節惡劣。為嚴肅校紀校規,匡正校風學風,依據《校園違紀處分管理規定》第二章第五條、第十五條之內容,經學校行政會議研究決定,給予林野、沈馳二位同學全校通報批評,並予以開除學籍處分。

望全校學生引以為戒,嚴格約束自身言行,恪守學生本分,遵守校紀校規與公序良俗,樹立正確的價值觀與行為準則,共同維護文明、健康、有序的校園環境。發布地:無錫市梅溪高級中學德育處。日期為2025年10月8日。若對處罰有疑問,可到校長意見箱內投訴,公告已貼至公告欄上。通報完畢。”

“ 嘩——”

又是一陣足以刺碎耳膜的聲音。

“王傳峰剛才念的那兩個人是誰呀?他嗓子裏卡痰了我聽不清,我只聽到了是兩個男的,發生什麽事了”

“是你高一第5班的那兩個兄弟,你天天與他們倆玩的這麽好,沒想到他倆能搞在一起吧。”

……真的假的?在草叢裏?”

“還能有假?王傳峰都廣播了,還上了公告欄,不正當親密行為……那不就是親了嗎?”

“還是兩個男的……”

有人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卻故意讓周圍一圈都聽見。

“我就說他倆平時走那麽近,原來真的是那種人。”

“太惡心了吧,在學校裏搞這個,不嫌丟人?”

“開除都算輕的,換我我都沒臉待下去。”

“他們幸好是被開除了,不然我晚上是睡不著覺了。”

“別說了!人家幹什麽事和你們有什麽關系?繼續上課!”

林娜臉上露出不怒自威的表情,下面的同學動都不敢動。

“老師,我想上廁所。”那個站起來的人是溫燼。

“那你得先跟我申請,然後讓我給你批假條,再找到主任,讓他給你蓋章你就可以去了。”

?這是什麽獵奇規定?

“老師,那你把請假條給我吧。”

班主任林娜將請假條遞給了他,手指尖上的紅墨水染紅了請假條的一角,像一滴沒幹透的血。

溫燼就這樣走了出去。

他剛拐進樓梯間,就聽見女廁方向傳來壓抑的抽噎聲。

不是女廁,是隔壁的男廁。

門板被撞得哐哐響,林野的哭聲混著沈馳的低吼在逼仄的空間裏亂撞。

“別砸了!”沈馳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哭腔,“砸壞門也沒用……他們都在笑我們……全班都在笑……”

“我受不了了!”林野的哭聲更尖,“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早知道就不……不跟你去那裏了……”

溫燼靠在廁所外的墻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請假條上那片紅墨水。

他剛才在教室裏,親眼看見那兩個人在哄笑聲裏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然後像被火燒一樣沖出了教室。

現在他們躲在這個臭氣熏天的隔間裏,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砸在門板上。

“開除就開除……”沈馳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破罐破摔的倔強,“大不了我們一起走……總比在這裏被人戳脊梁骨強……”

“可是我爸媽……”林野的哭聲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哽咽,“他們會打死我的……”

溫燼擡眼,看見天花板上的監控燈正幽幽亮著。

他沒進去,只是慢悠悠點燃一支煙,煙霧在指尖繞成圈。

這所學校的規矩從來都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住每一個想越界的人。

而林野和沈馳,是第一個被網住的獵物。

他把煙摁滅在墻角的磚縫裏,轉身走向教學樓。

陽光透過香樟葉灑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推開門的瞬間,教室裏的哄笑和竊竊私語像被掐斷的電流,瞬間安靜下來。

林娜站在講臺前,臉色沈得能滴出水來,手裏的紅筆在教案上戳出一個個小洞。看見溫燼進來,她幾乎是咬著牙開口:“溫燼,你剛才去哪了?我讓你去找主任蓋章,你說你去上廁所——你是去廁所抽煙了吧?”

她擡手指向天花板,聲音裏裹著壓不住的火氣:“別以為我不知道!男廁裏都裝了監控,你那點小動作,早就被拍得一清二楚!”

教室裏有人倒抽冷氣,有人偷偷擡眼打量溫燼的臉色。

溫燼慢悠悠走到自己座位旁,把書包往桌肚裏一塞,指尖還沾著沒擦幹凈的煙灰。他擡眼看向林娜,嘴角勾出一點漫不經心的笑:“老師,監控拍得到我抽煙,拍不到別人在廁所裏打人嗎?”

林娜的臉瞬間漲開:“你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們班整整扣了10分!這個月的文明班級評比,全泡湯了!”

“10分啊……”溫燼重覆了一遍,像是在仔細掂量這個數字的重量。他靠在椅背上,白襯衫的領口松垮地敞著,眼神裏帶著點嘲諷的涼,“我上次月考,年級第一,給您拿的獎金,夠扣多少個10分?”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教室聽見:“10分,不就是10塊錢嗎?您要是心疼,我給您補上。”

林娜的嘴唇哆嗦著,指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坐在靠窗角落的陸放,悄悄攥緊了手裏的筆。他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這個學校竟然這麽畜生,但他是個軟性子,也只能忍了。

下課鈴恰在此時炸響,尖銳得像要刺破耳膜。林娜狠狠瞪了溫燼一眼,抓起教案摔門而去——她清楚,對著這位年級第一的瘋批,再多說教也只是自討沒趣。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竊笑聲和議論聲卷成一團,往陸放耳朵裏鉆。他把臉埋進臂彎,鼻尖抵著冰涼的桌面,眼皮沈得像墜了鉛。連日的緊繃和不安壓得他喘不過氣,沒一會兒,意識就順著黑暗滑了下去。

他夢見了那個浸在酒氣裏的傍晚。

客廳的白熾燈忽明忽暗,父親癱在沙發上,空酒瓶滾在腳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他縮在玄關的鞋櫃後,手裏攥著剛發的滿分試卷,指節捏得發白。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父親的吼聲撞在墻上,又彈回來,震得他耳膜發疼,“要不是你媽生了你,她怎麽敢跑?怎麽敢去找別的男人?!”

酒瓶“哐當”砸在他腳邊,酒液濺在他的校服褲上,涼得刺骨。父親踉蹌著撲過來,粗糙的手掌掐住他的後頸,把他往墻上撞:“你跟你那個賤媽一模一樣!留著你就是個禍害!”

疼。

後頸的骨頭像是要碎掉,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死死盯著父親通紅的眼睛,看著那裏面翻湧的厭惡——不是因為他是誰,只是因為他是那個“出軌女人”生下來的孩子。

畫面猛地撕裂,又切回了梅溪中學的操場。

林野和沈馳被教導主任架著,校服上沾著草屑和泥土,頭埋得低低的,連耳朵尖都在發抖。周圍的人圍成一圈,手指戳著他們的後背,唾沫星子飛濺:“惡心死了”“活該被開除”“同性戀就是怪物”。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撞在圍欄上,擡頭就看見教導主任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插在褲兜裏,眼神冷得像結了冰,正看著他,嘴角勾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

那眼神像在說:你也會變成這樣。

“我,我不是…”

他猛地驚醒,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涼得發顫。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大口喘著氣,喉嚨裏堵著一團發不出來的哽咽。

教室裏鬧哄哄的,有人在打鬧,有人在刷題,陽光透過香樟葉,在他桌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剛才的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還能感覺到後頸的鈍痛,還能聞見父親身上的酒氣,還能聽見那些紮人的議論。

他擡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前排的學生,各聊各的,像是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溫燼忽然轉了頭,視線直直撞進他泛紅的眼眶裏。

陸放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臂彎,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怕。

怕自己會變成林野和沈馳,怕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怕父親的巴掌,更怕……怕自己連“好好活著”都成了一種罪過。

他埋在臂彎裏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直到上課鈴再次尖銳地響起,才猛地擡起頭——不過六分鐘而已,他卻像在噩夢裏熬了一整個世紀。

後頸還殘留著被掐住的鈍痛,鼻尖縈繞著散不去的酒氣,連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陸放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把快要溢出來的濕意憋回去,低頭盯著攤開的課本,字裏行間卻全是夢裏父親通紅的眼和林野他們垂著的頭。

前排的溫燼擡了擡眼,餘光掃過角落那個繃得像根弦的背影。對方的耳朵尖還泛著紅,握筆的手緊得指節發白,連脊背都繃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線,溫燼內心在想:他不會有什麽中二病吧?

他沒說話,只是慢悠悠轉了轉手裏的筆,目光又落回自己的習題冊上。

教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和窗外香樟葉被風吹動的輕響。陸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註意力釘在黑板上,可每一個字都像在重覆夢裏那句紮人的話:

“你個喪門星。”

這只是六分鐘的淺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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