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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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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獄

入獄第七天,淩晨四點,女子監獄圖書室。

林晞坐在借閱臺後,借著昏暗的臺燈光,整理昨天歸還的書籍。她的手指撫過書脊,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這些紙頁間的靈魂。圖書室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和遠處獄警巡邏的腳步聲。

這是她每天最平靜的時刻。在所有人沈睡時,她擁有這片小小的、暫時的自由——至少心靈上是自由的。在這裏,她可以暫時忘記編號2037,忘記十五年刑期,忘記那些血淋淋的過去。

“這麽晚還不睡?”

一個聲音從陰影裏傳來。林晞擡頭,看到紅姐靠在書架旁,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監獄禁煙,但她習慣了夾著,說這樣能“過過幹癮”。

“睡不著。”林晞輕聲說,“紅姐呢?”

“老毛病,失眠。”紅姐走過來,在借閱臺對面坐下,把那支煙放在桌上,“聽說你以前是大學教授?教犯罪心理的?”

“嗯。”

“那給我分析分析,”紅姐咧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我這種殺人犯,是什麽心理?”

林晞看著她。紅姐的臉在臺燈下顯得滄桑,但眼睛很亮,有種看透世事的銳利。

“你不是殺人犯。”林晞平靜地說,“檔案上寫的是‘過失致人死亡’,而且是因為家暴反抗。應該判不了十五年,你是自願申請不減刑的。”

紅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消失。

“你怎麽知道?”

“圖書室有法律書籍,我查了案例。”林晞低頭繼續整理書,“而且,你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繭,是長期握槍留下的。但你入獄前的職業是餐廳服務員,沒有持槍資格。所以,你不是普通人。”

長久的沈默。然後,紅姐輕笑一聲:“難怪他們都說你聰明。是,我以前是警察。緝毒警,臥底三年,端了一個販毒集團。但最後行動時,我丈夫——也是線人——被他們發現,活活打死。我殺了那個動手的馬仔,然後自首。”

“為什麽不申請正當防衛?”

“因為那個馬仔,是我上司的兒子。”紅姐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浸了血,“我上司怕事情暴露,壓了案子,把我定為過失殺人。我認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認,我女兒會‘意外’死在看守所。就像你媽媽那樣。”

林晞的手頓住了。她擡起頭,看著紅姐。

“你知道我媽媽的事?”

“知道一點。”紅姐點頭,“你入獄那天,陳錚來找過我。他說,你是個好人,但命不好。讓我照顧你,別讓人欺負你。作為回報,他會幫我查我女兒的案子——她三年前‘自殺’了,但我不信。”

林晞的心臟收緊。陳錚從沒跟她提過這些。

“他……還說什麽?”

“他說,讓你好好活著,等他。”紅姐看著她,眼神覆雜,“他說你是他在這世上,最後一個牽掛了。所以林晞,別辜負他。在這裏,好好活著,別惹事,但也別怕事。有我在,沒人能動你。”

林晞的眼眶熱了。她低下頭,掩飾湧上來的淚水。

“謝謝。”

“不用謝。互相幫忙而已。”紅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天快亮了,去睡會兒吧。今天上午有勞動任務,縫紉車間,你的手要遭罪了。”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包東西,放在桌上。

“陳錚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你媽媽的遺物,他剛找到。”

林晞看著那包東西——是個小小的油紙包,用細繩捆著,看起來很舊。她顫抖著手打開,裏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舊筆記本,封面已經磨損,但還能看出是手繪的折紙鶴圖案。

是媽媽日記的最後一本。她以為永遠丟失的那本。

“他怎麽找到的……”

“他說是你表舅周明遠死前寄給他的,指定在你入獄一周後交給你。”紅姐壓低聲音,“林晞,我不知道這裏面寫了什麽,但陳錚讓我提醒你——看完就燒掉,別留。有些人,不想讓這本日記存在。”

林晞緊緊握住那本日記,像握住媽媽最後的氣息。

“我知道了。謝謝。”

紅姐點點頭,離開了圖書室。

林晞等到腳步聲遠去,才顫抖著翻開日記。紙張已經發黃,但媽媽的筆跡依然清晰,秀氣中帶著風骨——

“2008年8月1日,晴。小晞今天學會了折紙鶴,折了十七只,說要送給棉紡廠那些叔叔阿姨。她不知道,那些人再也收不到了……”

“8月2日,陰。趙志剛又來找我,讓我‘適可而止’。他說,如果再查下去,我和小晞都會有危險。我告訴他,我會用命保護女兒,但真相必須大白。”

“8月3日,雨。最後一份證據已經寄出,收件人是省紀委的老同學。如果這封信能到,也許還有希望。如果到不了……小晞,媽媽對不起你。但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麽,都要活下去。好好活著,替媽媽看看這個世界變好一點。”

日記在這裏中斷。後面是十幾頁的空白。

但林晞翻到最後一頁時,楞住了。

那裏用另一種筆跡——更老練,更冷靜——寫著一行字:

“小晞,當你看到這行字時,媽媽已經不在了。日記是我補寫的,因為原件被趙志剛拿走了。但我留下了副本,藏在老宅閣樓的通風管道裏。密碼是你的生日倒過來,加上媽媽去世那天的日期。去找,去看,然後……做你該做的事。”

落款是“周明遠”。

日期是“2008年8月4日淩晨”,媽媽“自殺”後一天。

原來媽媽最後那本真正的日記,周明遠早就拿到了。但他沒有交給她,而是仿造了這本假的,用來迷惑趙志剛。真的日記,一直藏在老宅。

而陳錚找到的這本假的,周明遠在死前寄給了他,指定在她入獄一周後交給她。

為什麽?為什麽是這個時間?

林晞突然想起媽媽日記裏那句話:“最後一份證據已經寄出,收件人是省紀委的老同學。”

如果那封信真的寄到了,如果省紀委真的有人收到……那這個人,很可能還活著,還在位。

而周明遠選擇在她入獄一周後給她這本假日記,也許是在暗示——時機到了。該聯系那個人了。

可是怎麽聯系?她在監獄裏,一舉一動都被監視。

窗外傳來起床的鈴聲。天亮了。

林晞快速把日記本塞進內衣裏,整理好情緒,走出圖書室。

走廊裏,女囚們陸續從監室出來,排隊去洗漱。林晞低著頭,混在隊伍裏,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早餐是饅頭、稀飯、鹹菜。她機械地吃著,食不知味。

“2037,吃完去縫紉車間。”獄警喊道。

“是。”

縫紉車間很大,二十幾臺縫紉機排列整齊,女囚們坐在各自機位前,開始一天的工作。林晞分到的是縫制監獄制服的袖口,簡單但繁瑣。

她坐下,戴上頂針,開始工作。針腳要細密均勻,不能有跳線,否則要返工。她很小心,但手指還是很快被針紮了幾下,滲出血珠。

“新人吧?”旁邊一個中年女囚小聲說,“用這個。”

她遞過來一個橡膠指套。林晞接過,點點頭:“謝謝。”

“不客氣。我叫芳姐,走私進來的,五年。”芳姐壓低聲音,“你是那個清道夫?”

林晞的手頓了頓:“以前是。”

“厲害。”芳姐眼裏有崇拜的光,“我老公就是被貪官害死的,上訪無門,最後跳樓了。我一直想,要是有人像你那樣,把那些混蛋都殺了該多好。”

“殺了解決不了問題。”林晞輕聲說,“只會制造更多悲劇。”

“但至少解氣啊。”芳姐嘆氣,“你知道嗎,這裏很多人,其實不恨你。她們恨的是那些把你逼到這一步的人。”

林晞沒有接話。她低頭繼續縫紉,針線在布料間穿梭,像在縫合自己破碎的人生。

中午休息時,獄警過來叫她:“2037,有人探視。”

林晞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陳錚。

探視室裏,陳錚坐在玻璃窗後,穿著便服,臉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一些,但眼下的烏青還是很重。他看到林晞,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裏有心疼,有思念,也有努力掩飾的疲憊。

“還好嗎?”他拿起話筒。

“還好。”林晞也拿起話筒,聲音有些啞,“你呢?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陳錚搖頭,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瘦了。沒好好吃飯?”

“吃了。”林晞苦笑,“監獄的飯,能胖才怪。”

兩人都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隔著玻璃,隔著十五年的刑期,隔著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連笑都變得奢侈。

“紅姐說,你找過她。”林晞輕聲說。

“嗯。她人不錯,在監獄裏有威信,能照顧你。”陳錚停頓了一下,“日記……你看了嗎?”

“看了。”林晞直視他的眼睛,“周明遠讓你一周後給我,是在暗示什麽?”

陳錚沈默了幾秒,然後壓低聲音:“我查了。2008年8月,省紀委確實收到過一封關於棉紡廠案的舉報信,但當時被壓下了。收信人叫□□,當時是省紀委的處長,現在已經退休了。”

“他還活著嗎?”

“活著,但中風了,在醫院,不能說話。”陳錚的眼神變得銳利,“但他在中風前,托人給我帶了一句話——‘信在銀行保險箱,鑰匙在折紙鶴裏。’”

林晞的心臟狂跳起來:“什麽折紙鶴?”

“你媽媽留給你的。周明遠說,你小時候,媽媽每年生日都送你一只折紙鶴,裏面藏著當年的生日禮物。那些折紙鶴,你還留著嗎?”

林晞楞住了。媽媽每年生日送的折紙鶴……她一直收在一個鐵盒裏,放在老宅的床底下。入獄前,她托陳錚去老宅取一些衣物,難道……

“我找到了那個鐵盒。”陳錚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小小的、已經泛黃的折紙鶴,貼在玻璃上,“這是你十歲生日時,媽媽送你的。我拆開了,裏面有一把鑰匙。”

林晞看著那只折紙鶴,眼淚湧了上來。她記得那一天,媽媽把折紙鶴放在她手心,說:“小晞,這是鑰匙,能打開世界上所有的門。”

原來不是童話,是真的。

“哪家銀行?”她聲音顫抖。

“市工商銀行,解放路支行,保險箱編號704。”陳錚收回折紙鶴,聲音更低,“但我不能去取。趙廳長的人在盯著我。林晞,需要你去。”

“我怎麽去?我在監獄裏……”

“下個月,你有一次外診機會。”陳錚快速說,“監獄醫院設備有限,你需要去市醫院做一次全面體檢。那天,我會安排。拿到東西,交給紅姐,她會處理。”

林晞看著他,看著他眼裏那種近乎絕望的孤註一擲。她知道他在冒險,在賭,賭她能拿到證據,賭他們能掀翻那個龐大的保護傘網絡。

“如果失敗了呢?”她輕聲問。

“那就失敗。”陳錚笑了,笑容苦澀但堅定,“但至少我們試過了。林晞,這是最後的機會。那封信裏,可能有扳倒趙廳長的鐵證。有了它,你就能減刑,也許不用等十五年……”

“我不在乎減刑。”林晞打斷他,眼淚掉下來,“我在乎你。陳錚,如果失敗,你會死。他們會殺了你。”

“我不會死。”陳錚伸手,隔著玻璃,輕輕碰了碰她臉頰的位置,“我答應過要等你,就一定會等你。十五年,一天都不會少。”

探視時間到了。獄警走過來。

陳錚最後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說:“等我安排。小心。”

然後他起身離開。

林晞坐在那裏,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流。

手裏的聽筒還貼在耳邊,裏面傳來忙音,像倒計時的鐘聲。

嘀,嘀,嘀。

晚上,熄燈後。

林晞躺在窄小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高窗的鐵欄桿間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她在腦子裏一遍遍回憶陳錚的話,回憶媽媽日記裏的字句,回憶那只泛黃的折紙鶴。

鑰匙。保險箱。最後一份證據。

如果成功,也許真能掀翻那個網絡。如果失敗……

她不敢想。

“睡不著?”對面下鋪,紅姐的聲音傳來。

“嗯。”林晞輕聲應。

“在想陳錚?”

“……嗯。”

紅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晞,我女兒死的時候,我也覺得天塌了。覺得活著沒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但後來我想,如果我死了,誰記得她?誰給她討公道?所以我要活著,活得比那些害她的人都久,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翻了個身,聲音在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也一樣。為了你媽媽,為了陳錚,為了所有相信正義的人,你得活著,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林晞的眼淚又湧上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謝謝,紅姐。”

“睡吧。明天還要幹活。”

監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遠處傳來獄警巡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林晞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數著。

一天,兩天,三天……離下個月的外診,還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後,她會拿到那把鑰匙,打開那個保險箱,拿出媽媽十五年前留下的最後證據。

然後,用那份證據,為媽媽討回公道,為自己爭取自由,為陳錚掃清障礙。

也為所有被那個腐敗網絡吞噬的人,點亮一盞微弱的、但執著的燈。

窗外的月光移動了一點,照在她臉上。

而她睡著了,夢裏有媽媽,有陳錚,有陽光。

還有一個聲音在說:

“活下去,林晞。為了光明到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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