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法庭之上(一)

關燈
法庭之上(一)

上午九點整,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審判庭。

法槌落下,沈悶的聲響在肅穆的大廳裏回蕩。

“現在開庭。傳被告人林晞到庭。”

側門打開,兩名女法警押著林晞走進來。她穿著橙色囚服,手腕戴著戒具,頭發在腦後整齊地梳成低馬尾,露出蒼白但平靜的面容。腳步很穩,目光直視前方,旁聽席上三百多道目光的註視,沒有讓她有絲毫動搖。

陳錚坐在公訴人席後方,身穿警服,背脊挺得筆直。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從門口到被告席,看著她坐下,看著法警解開戒具,看著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

“被告人林晞,”審判長開口,聲音沈穩,“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是否有異議?”

林晞緩緩站起身。她沒有看公訴人,沒有看辯護律師,而是轉向旁聽席,目光在那些或憤怒、或悲傷、或好奇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陳錚身上。

兩人目光交匯。陳錚看見她眼底深處,那種熟悉的平靜——是“審判者”的理性,也是林晞本人的溫柔,融合在一起的光。

她對他幾不可察地輕輕點頭,像在說:開始了。

然後,她轉向審判長,聲音清晰而堅定:

“沒有異議。我認罪。”

法庭裏響起壓抑的驚呼聲。媒體記者瘋狂地按著快門,旁聽席上有人開始哭泣——是棉紡廠案受害者的家屬,他們中有人舉著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永遠停留在十五年前的親人。

“肅靜!”法槌再次敲響。

公訴人站起身,開始宣讀起訴書。故意殺人七起,包庇、偽造證據、妨害公務……每一項罪名都像沈重的石頭,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林晞安靜地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有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縮著,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公訴人最後總結,“被告人林晞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刑事責任。鑒於其有自首情節,認罪態度較好,建議法庭從輕處罰,但其所犯罪行極其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建議判處無期徒刑以上刑罰。”

公訴人坐下。審判長看向辯護席。

辯護律師是個年輕女人,臉色凝重地站起來:“審判長,我方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但對部分情節有補充說明。首先,我的當事人患有嚴重的分離性身份障礙,在案發時,其副人格‘晞夜’完全掌控了身體,主人格林晞對此毫不知情。這是有司法鑒定報告為證的。”

“反對!”公訴人立刻起身,“辯護人試圖以精神疾病為由,為被告開脫罪責。但被告本人在之前的訊問中明確表示,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不需要以精神病為由從輕處罰。”

“審判長,”林晞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法庭,“我想說幾句話。”

審判長與合議庭成員交換了眼神,點了點頭。

林晞重新站起身。這次,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淺淺的戒具壓痕,像在組織語言。

“辯護律師說得對,我確實有病。”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十五年前,我媽媽死在棉紡廠的塔吊上。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分裂了。林晞繼續活著,上學,工作,假裝正常人。晞夜在黑暗中誕生,記住了所有仇恨,學會了殺人。小夜停留在十歲,活在媽媽還活著的夢裏。”

旁聽席上,哭泣聲更大了。

“三年前,晞夜蘇醒了。她開始殺人,殺那些害死媽媽的人,殺那些貪汙腐敗的人,殺那些法律動不了的人。”林晞擡起頭,眼圈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而林晞——我,對此一無所知。直到我發現那些證據,發現衣櫃裏的工具,才發現……我身體裏住著一個殺手。”

“那你為什麽不報警?不自首?”公訴人質問。

“因為我害怕。”林晞坦然承認,聲音哽咽,“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被當成瘋子,更害怕……承認那個殺人犯是我自己。所以我選擇了沈默,選擇了包庇,甚至……選擇了幫助她。”

法庭裏一片死寂。只有錄音設備運作的輕微電流聲。

“但是,”林晞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提高,“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是為了用精神病開脫,也不是為了博取同情。我認罪,我接受任何判決。但在此之前,我想請法庭播放一段錄音。”

“什麽錄音?”審判長皺眉。

“關於我媽媽林晚晴死亡的真相。不是□□一個人的責任,是整整一個鏈條——從貪汙到謀殺,從包庇到販賣人口,從市裏到省裏,甚至更高。”

旁聽席炸開了鍋。媒體記者瘋了似的發稿,旁聽者站起來想看個究竟,法警不得不大聲維持秩序。

“被告人,你確定要播放這段錄音?”審判長嚴肅地問,“你要清楚,在法庭上作偽證、誣告陷害,是重罪。”

“我確定。”林晞直視審判長的眼睛,“而且,我請求讓幾個人到庭——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趙志剛,市精神衛生中心主治醫師周維明,還有……我的表舅,周明遠。雖然他在海外,但我相信,他願意視頻連線出庭作證。”

陳錚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真的要在這裏,當著所有人的面,撕開那個最黑暗的真相。

審判長與合議庭緊急商議。五分鐘後,他敲下法槌:

“準許被告人申請。休庭半小時,通知相關人員到庭。在此期間,被告人林晞,你要對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我負責。”林晞平靜地說。

休庭的鈴聲響起。旁聽席上的人們被要求暫時離場,媒體記者被攔在門外,只有少數官方媒體被允許留下。

陳錚想沖過去,但被同事攔住了——他現在是警察,是公訴方的一員,不能和被告有任何私下接觸。

他看著林晞被法警帶離法庭,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覆雜,有決絕,有溫柔,還有一絲……告別。

不,不是告別。陳錚在心裏說,是開始。

半小時後,法庭重新開庭。

旁聽席的人數被嚴格限制,只有棉紡廠案的受害者家屬、幾家官方媒體,以及司法系統的相關人員。趙志剛和周維明已經坐在了證人席上——趙志剛臉色鐵青,周維明表情平靜,甚至對林晞露出一個溫和的、帶著擔憂的微笑。

“被告人,”審判長開口,“你申請的證人已經到庭。現在,你可以播放你說的錄音了。”

林晞從囚服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U盤——陳錚都不知道她是怎麽帶進來的。法警上前接過,檢查後插入播放設備。

法庭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揚聲器裏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醉意,是□□:

“老趙,棉紡廠那十七戶……處理得怎麽樣了?”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沈,威嚴,是趙志剛:

“放心,都‘搬走’了。補償款你吞了,人我處理了,幹凈利落。”

“那些人……不會鬧吧?”

“鬧?往哪兒鬧?”趙志剛冷笑,“礦在邊境,進去了就別想出來。死在裏面,連屍體都找不到。倒是你,□□,林晚晴那娘們查得越來越深了,你得趕緊處理。”

“已經安排了。今晚就動手,偽裝成自殺。”□□的聲音頓了頓,“對了,你表弟周維明那邊……靠譜嗎?林晞那丫頭,他知道怎麽處理吧?”

“維明是心理醫生,他最知道怎麽‘引導’一個人。”趙志剛的聲音帶著得意,“十五年,足夠他把那丫頭培養成一把刀。一把……替我們清除障礙的刀。”

錄音到這裏暫停。法庭裏死一般寂靜。

趙志剛的臉色從青到白,最後變成一種死灰色。他猛地站起來:“偽造的!這是偽造的!我要求鑒定!”

周維明也站起身,但表情依然平靜:“審判長,這段錄音明顯經過剪輯和合成。我和趙檢察長雖然是表兄弟,但從未討論過這些違法內容。至於林晞……我是她的主治醫生,這十五年來,我一直在盡力治療她,幫助她。她現在的指控,很可能是病情加重導致的妄想。”

“是不是妄想,聽聽這段就知道了。”林晞平靜地說。

錄音繼續。這次,是周維明的聲音,溫和,專業,但內容讓人毛骨悚然:

“小晞,你要記住,那些傷害過你媽媽的人,都該死。但你不用親自動手,法律會懲罰他們。如果法律懲罰不了……那你就用自己的方式。放心,周叔叔會幫你,一直幫你。”

然後是林晞的聲音,很年輕,可能只有十幾歲:“可是周叔叔,殺人……是錯的。”

“有時候,為了更大的正義,小的錯誤是可以原諒的。”周維明的聲音像在催眠,“記住,你是你媽媽的女兒,你有責任為她討回公道。我會教你,怎麽討回公道……”

錄音結束。

周維明臉上的平靜終於破碎了。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

“審判長,”林晞轉向法庭,聲音在顫抖,但努力維持著平穩,“這段錄音,是我媽媽留下的。她早就懷疑周維明,所以在一次‘心理咨詢’時偷偷錄了音。錄音的原件,我藏了十五年。今天,我把它交出來。”

她從囚服裏層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原來她帶進來的不只是U盤。法警再次上前接過。

“除了錄音,我媽媽還留了一本日記。”林晞繼續說,眼淚終於掉下來,“裏面詳細記錄了趙志剛如何受賄、如何包庇、如何把那十七戶居民賣到黑礦。也記錄了周維明如何接近我、‘治療’我、把我培養成覆仇工具。日記的原件,我已經交給了陳錚警官,相信很快就會作為證據提交。”

旁聽席徹底亂了。受害者家屬在哭喊,媒體在瘋狂記錄,法警幾乎控制不住場面。

審判長重重敲下法槌:“肅靜!法警,控制秩序!”

混亂中,陳錚的手機震動。是K發來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人找到了。三個,都還活著。但礦主收到消息,正在轉移。坐標發你,快!”

附著一個定位,在西南邊境的深山裏。

陳錚猛地站起來。他看向林晞,她正看著他,眼神裏有懇求,有決絕,還有一絲……釋然。

去吧。她的眼神在說,去救他們。這裏交給我。

陳錚咬牙,轉身沖出法庭。身後,審判長的聲音傳來:

“鑒於本案出現重大新證據,涉及案中案,現決定休庭,將相關線索移交偵查機關。被告人林晞繼續收押,證人趙志剛、周維明,請配合調查……”

後面的話,陳錚聽不清了。他沖出法院,跳上車,發動引擎。

手機屏幕上,那個定位在閃爍,像垂死者的心跳。

深山,黑礦,十五年的冤魂,三個還活著的人。

他猛踩油門,車子像箭一樣射出去。

天空不知何時陰沈下來,烏雲壓頂,像要下雨。

也像,要洗凈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罪與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