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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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對盛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是為了取悅別人，而是為了給自己戴上一層面具偽裝。
仿佛這樣她就什麽都能面對。
盛嬌一身黑裙，紅唇，拉開酒店房間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響。
這樣她就能跟著心聲走。
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被誰蒙蔽雙眼，聽誰的指引。
晚上的海灣沙灘很熱鬧，有人在看現場演唱會，有人在辦篝火晚會，盛嬌穿過歡聲笑語的人群，走向一片漆黑的安靜處。
“看到你了，再往前走。”
電話裏是喬北清冽低沈的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滿滿的安全感。
盛嬌擡腳。
她走一步，他數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就這樣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走到我心裏來吧盛嬌。”喬北看著盛嬌迎光走來的臉。
盛嬌對面，海岸沙灘延伸向前的地方，一片黑暗中出現了一圈朦朧夢幻的燈影，燈影後喬北拿著手機，正在看向她。
“走到我心裏來吧盛嬌。”
盛嬌站定，喬北就在她的對面，薄唇一張一合，眼角一點晶瑩，似是淚光。
“究竟為什麽，你會對我有這種感情？”
隔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座蛋糕沙雕，四周用漂亮的貝殼裝飾，還纏繞了一圈圈燈帶，很亮很有氛圍感，閃爍爍的光影中，起起伏伏的海浪聲中，盛嬌望向喬北。
他也定定地看著她，“你想堆的是一個貝殼蛋糕對吧？”
是。
但盛嬌忘了說，腳下沙灘貝殼蛋糕靜默美麗，海岸線被視野拉得無限長，看似到了盡頭，在一個抓不住的瞬間，又回到了剛開始的地方。
海景還是那麽美麗，靠岸的一家西餐廳到了夜晚人頭竄動，盛嬌和喬北坐在二層海景包廂裏，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但隔著扇方形大玻璃窗還是欣賞到美麗神秘的深沈夜色。
餐廳的燈很溫馨，簡約石紋桌上擺了幾道精致的佳肴，服務員在玻璃杯內添上紅酒後離開，“請慢用。”
喬北微微點頭，盛嬌則是一言不發地坐著，兩人各懷心事地坐著，誰也沒有先動筷。
“我知道你想聽什麽，我這就解釋給你聽。”
“這些話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都是真的。”
男人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格外重要，所以呼吸不由自主地變沈了，“七八年前，那會兒子我還很年輕，特別無知無畏，也從來沒有受過挫，所以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一下就把我擊垮了。那場……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早有預謀的車禍－－－把我父母從我身邊帶走了－－－只有我一人存活。瞬間，我人生前十幾年的順境，獎杯、稱讚和收獲的羨艷以及仰望，在那一刻都有了解釋和新的意義，就是為了把我父母從我身邊帶走。只留我一個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活著，失去所有目標，找不到人生的任何意義。”
“我的出生是個錯誤，我的存在是個錯誤，甚至即便已經確定了是人為謀殺，那段時間我想的最多的還是一個問題，就是如果那天我沒有突發奇想帶父母去看電影放松處理集團事務的緊繃心情，那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每一天，我都在懊悔，那天我那個一時興起做下的決定……除此之外我什麽都做不了。”
“那我留給剩下人生的唯一答案，就只有死了。”
盛嬌心頭驀地一顫，突然想起了網上幾年前那篇寫他人生經歷的報道。
她也失去過至親，能體會到那種痛苦。
“那段日子我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自殺，很好笑吧？但是就是執著到了那個份上，我也沒有成功，我唯一還在世的親人，就是我的舅舅，他想把我從死神手裏搶回來。可我根本聽不進去，割腕、撞墻、吃安眠藥、上吊、跳樓……研究自殺的方式多得簡直都能寫一本書了，我舅舅就找人跟我鬥，用繩子綁，打鎮定劑，嘴裏塞止咬球，房間裏的家具只有一張床，就這樣被阻止我還是沒有放棄自殺的念頭，一根筋就是想死，就是要死，越攔我我越來勁。沒有繩子就撕被子，活動不便，就在地上爬，看見墻就想撞，一個月要進醫院三十二次，就連我舅舅也忍無可忍了，一腳把我踹進了游戲體驗艙裏，在那裏只要我一死，就會被我舅舅找的人一腳踢回實驗艙，直到我想通了通關游戲為止。”
“對了，那個游戲的名字叫《不完美的他》，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盛嬌驟然擡起眼。
喬北接著說：“那裏，一個和我差不多大，吐著泡泡糖，表情很不好惹的女孩兒救了我。現實裏任何人都勸我不要死，勸我想開點，說我這麽年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有的是機會東山再起。可是她，永遠不會告訴我這些，她只是做好她自己，只會放狠話逼我自己想通，每天都活力滿滿，跟個隨時都在戰鬥的憤怒的小鳥一樣，可是這麽鮮活，有生命力，內心強大有韌性的女孩兒在游戲裏是一個反派，每天不是在搞事兒就是在搞事兒的路上。很多人都說她是惡女，可我知道，骨子裏的她其實比誰都善良。後來我才知道我產生的這種割裂感是因為，是程序－－－給了她高高在上的設定，是劇情－－－給了她惡女的選擇，但是她的靈魂－－－給了她最大的魅力和向善的底色。”
“而那個人就是你。”
“盛嬌。”
盛嬌的眼睛肉眼可見地睜大了。
“那、那個大、大哥哥原來是你？！”
盛嬌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到她十二歲那年。父親上班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母親一月要打三份工維持家用，第一份是飯店服務員，第二份是早餐店幫忙炸油條，第三份是擺攤賣襪子，她放學有空了也會幫忙去賣幾雙襪子。
但那天她放學直接去了平時擺攤的地方，她媽卻遲遲沒有來，正在摸不著頭腦時，她接到了一個讓她心碎的電話。
“餵？是於麗芬女士的家屬嗎？病人發生車禍正在手術室搶救，請盡快趕過來，地址是市人民醫院。”
盛嬌的心一瞬間就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她忘了電話是怎麽掛的了，只記得自己當時很著急，只知道跑，急得嗓子都冒煙了。
可是當她趕到醫院，手術室裏推出來的卻是母親的屍體。
“病人搶救無效，請節哀。”
轟地一聲，盛嬌的臉白了，鋪天蓋地的悲傷打得她整個人措手不及，腿一下子就軟了，就跪倒在了地上。那不是她人生第一次哭，卻是她第一次知道哭的時候，比聲音先藏不住的是人的眼淚。
頃刻間，她的眼淚就流了出來，緊接著就想放聲大哭。
可是根本就哭不出來。她腦子裏全是她們沒有錢，沒有錢手術費怎麽辦？喪葬費怎麽辦？是要肇事者負責嗎？
“是誰？是誰撞了我媽？是誰把我媽送來醫院的？車禍是怎麽發生的？”
“沒有肇事者，這場交通事故是你母親全責，是她疲勞騎車闖了紅燈導致的。”
沒有比這更壞的消息了。
“謝謝，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她彎腰鞠躬，把頭低得很低。
可稍微一擡頭面對的就是眼前的困境。
當時的她顧不得悲傷，可是她知道這就像一兜裝滿水的塑料袋，只是暫時被紮住了口，稍微一不小心，就會澆得她渾身濕透，從心口涼到腳底板。
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走不出來了。可是一個叫喬揚的男人出來了，他把她領到了實驗艙屏控臺面前，告訴她這個在游戲世界裏不斷撞墻的少年是他的侄兒，也是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至愛的雙親，現在怎麽都走不出來。
“這孩子現在的狀況，唉，就是死心眼兒想找死唄。沒辦法，實驗艙的工作人員只能一腳接著一腳把他往游戲世界裏踹，不然他就真的死翹翹了。”
“別看這家夥這麽大人了，可他一點都不比你堅強的，所以－－－叔叔真心希望，你能抗下接下來的情景測試，幫幫這個孩……不，你就叫他，大哥哥吧。”
“大哥哥……”盛嬌呢喃，一字一句。
她盯著屏幕裏那個縮在角落把自己抱緊，臉色虛弱，雙眼無神的少年看了好久，最後點了點頭。
情景測試，顧名思義就是在不同場景下給出自己不同的反應。但在人物設定中，這個可沒有這麽簡單，一是不能淺顯反饋，而是不是模板化表達，而是要調動身上所有感官，全身心投入，給出最真實的下意識的又極端誇張的反應。為了方便采集人員理解，工作人員提前準備好了一個個不同的場景，短的只有幾行，長的能有十幾張紙，盛嬌就跟舞臺中央的固定Ｎｐｃ一樣，只要有ＡＩ演員咦上場，她就要立馬進入狀態，哪怕她剛剛才從上一個故事走出來都不能松懈，因為時間緊張。
如此強大的壓力，常人根本就無法承受，但盛嬌的抗壓能力很強，最終出色圓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但支撐她走到最後的，是屏控臺裏一遍遍用頭撞墻，一遍遍從現實回到游戲世界的……大哥哥。
“‘我是邁威’噔噔噔，一個穿著燕尾服西裝，身形消瘦的男人上臺，’我的人生沒有意義了，我決定要去死，我堅定死亡是唯一的解脫，誰也無法說服我，任何人任何想法都不能打消我這個念頭，他們最終看到的只會是我冰冷的屍體哈哈哈哈！’請用不同反應阻止邁威的死亡。嗶－－－第一種，擔憂的，請給出您的反應。”
“邁威，你為什麽會想死呢？你不會平白無故就做這個決定對嗎？你內心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痛苦，都告訴我吧，我很想知道。”
“第二種，樂觀向上的。”
“邁威，好好睡一覺吧，要知道我們每天從床上睡醒，就已經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自殺。好好吃一餐吧，熱氣騰騰香味濃濃的美味可比自殺的誘惑力多多了，保準你一吃就會被治愈。好好過好今天吧，為了好好能過好明天，這就是我們生活在當下的意義。”
“第三種，憤怒急躁的。”
“邁威，你為什麽想死啊為什麽？！我實在想不通，你到底有什麽想不開的，是今天的空氣不夠新鮮，還是你太閑了，還是根本就是你過得太順了？沒事兒多給自己找點麻煩吧邁威，而不是天天在這裏動動嘴皮子，難道你不想找到自己的價值嗎嗯？證明給我看你有什麽價值，快！”
“……”
“采集到的信息過少，請重新測試。”
“信息過少，請重新測試。”
“請重新測試。”
“……重新測試……”
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覆嘗試，盛嬌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慮中，這個場景比她之前進行的都要難，她雙手撐在桌面上，捂著腦袋上的調試儀，焦慮到要爆炸。
然而視覺觸及到毫不猶豫撞開窗從二樓往下跳的少年，她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
不能死，大哥哥你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第三種，憤怒急躁的。”
“好好好，你還真不要命啊。我知道你為什麽你想死，因為你想解脫。但我偏不讓你解脫。你自殺一次，我就就救你一次，哪天你要是運氣好了，你就能如願了。但你要是運氣不好，哪天沒死成，殘了癱了傻了變成植物人了，我也不會給你個痛快。既然你不願意好好活著，就祈禱自己能一下徹底死掉，不然後半輩子你就只能生不如死地活著！”
盛嬌說完還在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著，她一邊深呼吸一邊等工作人員發來的回答，忐忑又緊張。
“信息正在錄入中，請等待結果。”
“－－－恭喜，順利過關。你成功阻止了邁威的死亡。”
與此同時的屏控臺裏，一臉半死不活的少年木然的眼睛清明了幾分，翻了個身往上拱了拱。
徹底消停了。
盛嬌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大哥哥沒事就好。”
“做得好，盛嬌！看來他選擇人是你。接下來你的任務就是幫助他如何通關，只有通關了，他才能安然無恙的回到現實世界。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路要走，加油，盛嬌！”
“好，林慧姐姐，我會的！”
回憶結束，盛嬌眼裏的震驚仍然久久未消。
“大哥哥？”喬北跟著重覆了一句，疑惑，“是我？”
“嗯！”盛嬌重重點頭。
“這麽說你一直以來都能看到游戲裏的我，你還記得我？”
“嗯！”盛嬌又點頭，“不過我記得的是屏控裏的大哥哥了。”
“那對你來說，對我，是有好感的吧？”
“是的，不過也是游戲裏的大哥哥。”盛嬌強調。
喬北滿不在乎，反正都是他，“那，那你是可以喜歡上我的，對不對？”
盛嬌一滯，不知道說什麽，就沈默地轉過頭去。
如果說她對大哥哥的情感是覆雜的話，現在知道大哥哥就是喬北，她的情感就變得更覆雜了。要是非得理清楚，那真是－－－覆雜他爸給覆雜開門，覆雜到家了。
猶豫不決有時候也是一種答案。
喬北狹長的眼睛就彎了起來，“沒關系，我也不是現在就跟你要個答案不可，我們慢慢來好了。”
只是該試探的還要試探，“明天當地有一家很好吃的餃糕店要開門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確定很好吃？確定的話就去嘗嘗吧。”盛嬌咳嗽了幾聲，低頭拿起紅酒抿了一口，說得飛快。
喬北很熱情的拿起酒杯跟盛嬌碰了碰，“太好了，那明天不見不散。”
如果就這樣相處下去，遲早會把彼此缺失的那幾年彌補回來的吧？
盛嬌你，遲早也會看到我的真面目的。
喬北的笑容隱藏在裝著猩紅液體的玻璃酒杯後。他，根本，其實，就是一個詭計多端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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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這樣她就什麽都能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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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她就能跟著心聲走。
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被誰蒙蔽雙眼，聽誰的指引。
晚上的海灣沙灘很熱鬧，有人在看現場演唱會，有人在辦篝火晚會，盛嬌穿過歡聲笑語的人群，走向一片漆黑的安靜處。
“看到你了，再往前走。”
電話裏是喬北清冽低沈的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滿滿的安全感。
盛嬌擡腳。
她走一步，他數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就這樣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走到我心裏來吧盛嬌。”喬北看著盛嬌迎光走來的臉。
盛嬌對面，海岸沙灘延伸向前的地方，一片黑暗中出現了一圈朦朧夢幻的燈影，燈影後喬北拿著手機，正在看向她。
“走到我心裏來吧盛嬌。”
盛嬌站定，喬北就在她的對面，薄唇一張一合，眼角一點晶瑩，似是淚光。
“究竟為什麽，你會對我有這種感情？”
隔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座蛋糕沙雕，四周用漂亮的貝殼裝飾，還纏繞了一圈圈燈帶，很亮很有氛圍感，閃爍爍的光影中，起起伏伏的海浪聲中，盛嬌望向喬北。
他也定定地看著她，“你想堆的是一個貝殼蛋糕對吧？”
是。
但盛嬌忘了說，腳下沙灘貝殼蛋糕靜默美麗，海岸線被視野拉得無限長，看似到了盡頭，在一個抓不住的瞬間，又回到了剛開始的地方。
海景還是那麽美麗，靠岸的一家西餐廳到了夜晚人頭竄動，盛嬌和喬北坐在二層海景包廂裏，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但隔著扇方形大玻璃窗還是欣賞到美麗神秘的深沈夜色。
餐廳的燈很溫馨，簡約石紋桌上擺了幾道精致的佳肴，服務員在玻璃杯內添上紅酒後離開，“請慢用。”
喬北微微點頭，盛嬌則是一言不發地坐著，兩人各懷心事地坐著，誰也沒有先動筷。
“我知道你想聽什麽，我這就解釋給你聽。”
“這些話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都是真的。”
男人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格外重要，所以呼吸不由自主地變沈了，“七八年前，那會兒子我還很年輕，特別無知無畏，也從來沒有受過挫，所以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一下就把我擊垮了。那場……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早有預謀的車禍－－－把我父母從我身邊帶走了－－－只有我一人存活。瞬間，我人生前十幾年的順境，獎杯、稱讚和收獲的羨艷以及仰望，在那一刻都有了解釋和新的意義，就是為了把我父母從我身邊帶走。只留我一個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活著，失去所有目標，找不到人生的任何意義。”
“我的出生是個錯誤，我的存在是個錯誤，甚至即便已經確定了是人為謀殺，那段時間我想的最多的還是一個問題，就是如果那天我沒有突發奇想帶父母去看電影放松處理集團事務的緊繃心情，那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每一天，我都在懊悔，那天我那個一時興起做下的決定……除此之外我什麽都做不了。”
“那我留給剩下人生的唯一答案，就只有死了。”
盛嬌心頭驀地一顫，突然想起了網上幾年前那篇寫他人生經歷的報道。
她也失去過至親，能體會到那種痛苦。
“那段日子我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自殺，很好笑吧？但是就是執著到了那個份上，我也沒有成功，我唯一還在世的親人，就是我的舅舅，他想把我從死神手裏搶回來。可我根本聽不進去，割腕、撞墻、吃安眠藥、上吊、跳樓……研究自殺的方式多得簡直都能寫一本書了，我舅舅就找人跟我鬥，用繩子綁，打鎮定劑，嘴裏塞止咬球，房間裏的家具只有一張床，就這樣被阻止我還是沒有放棄自殺的念頭，一根筋就是想死，就是要死，越攔我我越來勁。沒有繩子就撕被子，活動不便，就在地上爬，看見墻就想撞，一個月要進醫院三十二次，就連我舅舅也忍無可忍了，一腳把我踹進了游戲體驗艙裏，在那裏只要我一死，就會被我舅舅找的人一腳踢回實驗艙，直到我想通了通關游戲為止。”
“對了，那個游戲的名字叫《不完美的他》，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盛嬌驟然擡起眼。
喬北接著說：“那裏，一個和我差不多大，吐著泡泡糖，表情很不好惹的女孩兒救了我。現實裏任何人都勸我不要死，勸我想開點，說我這麽年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有的是機會東山再起。可是她，永遠不會告訴我這些，她只是做好她自己，只會放狠話逼我自己想通，每天都活力滿滿，跟個隨時都在戰鬥的憤怒的小鳥一樣，可是這麽鮮活，有生命力，內心強大有韌性的女孩兒在游戲裏是一個反派，每天不是在搞事兒就是在搞事兒的路上。很多人都說她是惡女，可我知道，骨子裏的她其實比誰都善良。後來我才知道我產生的這種割裂感是因為，是程序－－－給了她高高在上的設定，是劇情－－－給了她惡女的選擇，但是她的靈魂－－－給了她最大的魅力和向善的底色。”
“而那個人就是你。”
“盛嬌。”
盛嬌的眼睛肉眼可見地睜大了。
“那、那個大、大哥哥原來是你？！”
盛嬌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到她十二歲那年。父親上班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母親一月要打三份工維持家用，第一份是飯店服務員，第二份是早餐店幫忙炸油條，第三份是擺攤賣襪子，她放學有空了也會幫忙去賣幾雙襪子。
但那天她放學直接去了平時擺攤的地方，她媽卻遲遲沒有來，正在摸不著頭腦時，她接到了一個讓她心碎的電話。
“餵？是於麗芬女士的家屬嗎？病人發生車禍正在手術室搶救，請盡快趕過來，地址是市人民醫院。”
盛嬌的心一瞬間就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她忘了電話是怎麽掛的了，只記得自己當時很著急，只知道跑，急得嗓子都冒煙了。
可是當她趕到醫院，手術室裏推出來的卻是母親的屍體。
“病人搶救無效，請節哀。”
轟地一聲，盛嬌的臉白了，鋪天蓋地的悲傷打得她整個人措手不及，腿一下子就軟了，就跪倒在了地上。那不是她人生第一次哭，卻是她第一次知道哭的時候，比聲音先藏不住的是人的眼淚。
頃刻間，她的眼淚就流了出來，緊接著就想放聲大哭。
可是根本就哭不出來。她腦子裏全是她們沒有錢，沒有錢手術費怎麽辦？喪葬費怎麽辦？是要肇事者負責嗎？
“是誰？是誰撞了我媽？是誰把我媽送來醫院的？車禍是怎麽發生的？”
“沒有肇事者，這場交通事故是你母親全責，是她疲勞騎車闖了紅燈導致的。”
沒有比這更壞的消息了。
“謝謝，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她彎腰鞠躬，把頭低得很低。
可稍微一擡頭面對的就是眼前的困境。
當時的她顧不得悲傷，可是她知道這就像一兜裝滿水的塑料袋，只是暫時被紮住了口，稍微一不小心，就會澆得她渾身濕透，從心口涼到腳底板。
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走不出來了。可是一個叫喬揚的男人出來了，他把她領到了實驗艙屏控臺面前，告訴她這個在游戲世界裏不斷撞墻的少年是他的侄兒，也是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至愛的雙親，現在怎麽都走不出來。
“這孩子現在的狀況，唉，就是死心眼兒想找死唄。沒辦法，實驗艙的工作人員只能一腳接著一腳把他往游戲世界裏踹，不然他就真的死翹翹了。”
“別看這家夥這麽大人了，可他一點都不比你堅強的，所以－－－叔叔真心希望，你能抗下接下來的情景測試，幫幫這個孩……不，你就叫他，大哥哥吧。”
“大哥哥……”盛嬌呢喃，一字一句。
她盯著屏幕裏那個縮在角落把自己抱緊，臉色虛弱，雙眼無神的少年看了好久，最後點了點頭。
情景測試，顧名思義就是在不同場景下給出自己不同的反應。但在人物設定中，這個可沒有這麽簡單，一是不能淺顯反饋，而是不是模板化表達，而是要調動身上所有感官，全身心投入，給出最真實的下意識的又極端誇張的反應。為了方便采集人員理解，工作人員提前準備好了一個個不同的場景，短的只有幾行，長的能有十幾張紙，盛嬌就跟舞臺中央的固定Ｎｐｃ一樣，只要有ＡＩ演員咦上場，她就要立馬進入狀態，哪怕她剛剛才從上一個故事走出來都不能松懈，因為時間緊張。
如此強大的壓力，常人根本就無法承受，但盛嬌的抗壓能力很強，最終出色圓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但支撐她走到最後的，是屏控臺裏一遍遍用頭撞墻，一遍遍從現實回到游戲世界的……大哥哥。
“‘我是邁威’噔噔噔，一個穿著燕尾服西裝，身形消瘦的男人上臺，’我的人生沒有意義了，我決定要去死，我堅定死亡是唯一的解脫，誰也無法說服我，任何人任何想法都不能打消我這個念頭，他們最終看到的只會是我冰冷的屍體哈哈哈哈！’請用不同反應阻止邁威的死亡。嗶－－－第一種，擔憂的，請給出您的反應。”
“邁威，你為什麽會想死呢？你不會平白無故就做這個決定對嗎？你內心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痛苦，都告訴我吧，我很想知道。”
“第二種，樂觀向上的。”
“邁威，好好睡一覺吧，要知道我們每天從床上睡醒，就已經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自殺。好好吃一餐吧，熱氣騰騰香味濃濃的美味可比自殺的誘惑力多多了，保準你一吃就會被治愈。好好過好今天吧，為了好好能過好明天，這就是我們生活在當下的意義。”
“第三種，憤怒急躁的。”
“邁威，你為什麽想死啊為什麽？！我實在想不通，你到底有什麽想不開的，是今天的空氣不夠新鮮，還是你太閑了，還是根本就是你過得太順了？沒事兒多給自己找點麻煩吧邁威，而不是天天在這裏動動嘴皮子，難道你不想找到自己的價值嗎嗯？證明給我看你有什麽價值，快！”
“……”
“采集到的信息過少，請重新測試。”
“信息過少，請重新測試。”
“請重新測試。”
“……重新測試……”
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覆嘗試，盛嬌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慮中，這個場景比她之前進行的都要難，她雙手撐在桌面上，捂著腦袋上的調試儀，焦慮到要爆炸。
然而視覺觸及到毫不猶豫撞開窗從二樓往下跳的少年，她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
不能死，大哥哥你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第三種，憤怒急躁的。”
“好好好，你還真不要命啊。我知道你為什麽你想死，因為你想解脫。但我偏不讓你解脫。你自殺一次，我就就救你一次，哪天你要是運氣好了，你就能如願了。但你要是運氣不好，哪天沒死成，殘了癱了傻了變成植物人了，我也不會給你個痛快。既然你不願意好好活著，就祈禱自己能一下徹底死掉，不然後半輩子你就只能生不如死地活著！”
盛嬌說完還在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著，她一邊深呼吸一邊等工作人員發來的回答，忐忑又緊張。
“信息正在錄入中，請等待結果。”
“－－－恭喜，順利過關。你成功阻止了邁威的死亡。”
與此同時的屏控臺裏，一臉半死不活的少年木然的眼睛清明了幾分，翻了個身往上拱了拱。
徹底消停了。
盛嬌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大哥哥沒事就好。”
“做得好，盛嬌！看來他選擇人是你。接下來你的任務就是幫助他如何通關，只有通關了，他才能安然無恙的回到現實世界。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路要走，加油，盛嬌！”
“好，林慧姐姐，我會的！”
回憶結束，盛嬌眼裏的震驚仍然久久未消。
“大哥哥？”喬北跟著重覆了一句，疑惑，“是我？”
“嗯！”盛嬌重重點頭。
“這麽說你一直以來都能看到游戲裏的我，你還記得我？”
“嗯！”盛嬌又點頭，“不過我記得的是屏控裏的大哥哥了。”
“那對你來說，對我，是有好感的吧？”
“是的，不過也是游戲裏的大哥哥。”盛嬌強調。
喬北滿不在乎，反正都是他，“那，那你是可以喜歡上我的，對不對？”
盛嬌一滯，不知道說什麽，就沈默地轉過頭去。
如果說她對大哥哥的情感是覆雜的話，現在知道大哥哥就是喬北，她的情感就變得更覆雜了。要是非得理清楚，那真是－－－覆雜他爸給覆雜開門，覆雜到家了。
猶豫不決有時候也是一種答案。
喬北狹長的眼睛就彎了起來，“沒關系，我也不是現在就跟你要個答案不可，我們慢慢來好了。”
只是該試探的還要試探，“明天當地有一家很好吃的餃糕店要開門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確定很好吃？確定的話就去嘗嘗吧。”盛嬌咳嗽了幾聲，低頭拿起紅酒抿了一口，說得飛快。
喬北很熱情的拿起酒杯跟盛嬌碰了碰，“太好了，那明天不見不散。”
如果就這樣相處下去，遲早會把彼此缺失的那幾年彌補回來的吧？
盛嬌你，遲早也會看到我的真面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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