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昏倒

關燈
第5章 昏倒

翟步雲出事之後,食堂裏沒人再坐靠窗的位置了,那個方向能看見儲藏室。

往日裏總愛躲在辦公室裏訓人、走路帶風的翟步雲沒了,本該是人人松一口氣的局面,可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都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校長壓得緊,誰也不敢明著議論,只敢在課間、在走廊拐角,用眼神交換幾句說不清的猜測。

那以後,陶緬竟然來上學了。

我一進教室,下意識先掃向後排那個空位。

微微一怔。

他頭發剪短了些,露出額頭。沒趴桌,沒轉筆,竟然在聽課。

我壓下心頭的覆雜,開始上課。

一整節課,陶緬都坐得端正,甚至在我講到重點時,還會低頭記幾筆。

與從前那個渾身是刺、一碰就炸的少年判若兩人。

難道是翟步雲死了,緊繃的神經放松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另一個角落。

陳屹。

從前的陳屹,永遠是最乖、最聽話的那一類學生。上課坐得筆直,眼神專註,筆記寫得工工整整,被提問時會微微臉紅,卻總能準確答出來。老師喜歡他,同學也覺得他溫和好相處。

可自從上次碰見他受傷後,我才發現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縮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眉頭緊緊皺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嘴唇都沒什麽血色。

講課的間隙,我幾次看過去,他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不是放松地睡,是整個人繃著,縮成一團。

剛走近,就聽見一陣極輕極細的聲音,從他埋在臂彎裏的嘴裏斷斷續續冒出來。

是夢話。

聲音很小,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別……別過來……”

我刻意放慢語速,提高一點音量,想把他從噩夢裏喚醒。

可陳屹依舊埋著頭,身體抖得更厲害,呼吸急促,像是快要窒息。

“這道題,誰來說一下解題思路?”

我故意停頓,目光在教室裏緩緩掃過,最終輕輕落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陳屹,你來說。”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應聲。

“陳屹?”我又輕輕喊了一遍。

他旁邊的同學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

陳屹這才渾身一顫,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擡起頭。

那一瞬間,我心口又是一緊。

他眼睛通紅,布滿血絲,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很久沒有睡過安穩覺。

他茫然地看著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停留在剛才那場可怕的夢裏。

“陳屹,起來回答一下問題。”我放輕聲音。

他顫巍巍地撐著桌子,一點點站起身。

腿在抖,手在抖,連站都站不穩,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我剛想說“你要是不舒服就坐下”,話還沒出口,陳屹眼睛一閉,身體一軟,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教室裏瞬間炸開。

“陳屹!”

“他暈過去了!”

我腦袋一片空白,什麽都顧不上了,立刻沖過去。

陶緬也猛地站起身,幾乎是和我同時沖到陳屹身邊。

陳屹昏在地上,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呼吸微弱。

我伸手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都別圍過來!開窗通風!”我沈聲喊了一句,立刻蹲下身,小心地把他扶起來,“陶緬,搭把手,送醫務室!”

陶緬沒說話,動作卻極快,小心地托住陳屹的後背和腿,和我一起把人輕輕架起來。

少年身體輕得不正常,渾身都在發燙,昏過去眉頭依舊皺著,嘴唇還在微微動著,細若蚊吟:“我不說……我真的不說……求你別拍了……”

一路往醫務室趕,走廊裏的老師和學生紛紛側目。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目光落在陶緬身上時,帶著幾分隱晦的懷疑和害怕。

陶緬像是完全沒看見,只低著頭,穩穩扶著陳屹,眼神沈得可怕。

我心裏亂成一團,這是我第二次帶陳屹來醫務室。

醫務室的老師連忙迎上來,一摸體溫,臉色立刻變了。

“燒得太厲害了!人都燒迷糊了!再晚一點,容易燒出肺炎,”

校醫麻利地拿出退熱貼,體溫計,又調整好床鋪,我和陶緬一起,輕輕將陳屹放平。

他一沾到床,身體立刻下意識蜷縮起來。

從前翟步雲還活著,他小心翼翼,神經緊繃,如今他死了,陳屹能徹底放松睡個好覺,卻連在睡夢中都在害怕。

我坐在床邊,剛想伸手試試他的體溫,陳屹忽然又開始發抖。

這一次,他的夢話不再微弱,而是帶著哭腔,清清楚楚地飄進整個房間。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滲出來,滑進鬢角。

明明還在昏迷,恐懼卻像潮水一樣從他身上漫出來,壓得整個醫務室都喘不過氣。

我看向陳屹蒼白顫抖的臉,心臟密密麻麻地發疼,後背一陣陣發涼。

案發當天,陳屹到底……知道多少?

陶緬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走,就那麽垂著眼,一言不發。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沈沈的陰影。

陳屹由校醫照顧,我讓陶緬回去上課,自己也慢慢走了出來。

走廊很長,燈管壞了幾根,隔一段暗一截,隔一段又亮起來。

我走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辦公室?沒什麽事。

回教室?下一節沒課。

回家?還早。

我就那麽站在走廊中間,待了一會兒。

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又好像什麽都在轉。

陳屹的臉,陶緬的眼神,校醫說的“燒出肺炎”,還有……

站了多久不知道,走廊盡頭的聲控燈滅了,我才回過神來。

剛轉過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金槍野。

看方向應該是從教務樓出來的。

他依舊是便裝,深色外套,身姿挺直,比第一次在警戒線前見面時,少了幾分淩厲的壓迫感,多了一點讓人安心的熟悉。

看見我,他先停下腳步,微微頷首。

“袁老師。”

“金警官。”我頓住腳步,有些意外,“又見面了。”

“過來了解點情況。”他語氣很淡,目光在我臉上輕輕一停,“學生那邊,還好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不太好。有個孩子今天直接燒暈在課堂,醒了也一直在害怕。”

金槍野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安靜聽著。這種不逼問、不強求的態度,反而讓人更容易放下戒備。

“第一次見面匆忙,沒來得及說。”我找了個輕松的開頭,聲音放得平緩,“你一直在這邊轄區工作?”

“大部分時間是。”他聲音偏低,沈穩有力,“節奏緊,很少有閑下來的時候。”

“看得出來。”我輕輕笑了笑,“我們也是一樣停不下來。”

“都不輕松。”

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天色一點點沈下來。

“翟步雲太太出差還沒回來?”我問。

金槍野看了我一眼。“你怎麽知道?”

“猜的。”

他沒有追問,只是說:“該查的都在查。你這邊,管好學生就行。”

“上次,在現場,是不是還有很多事,不方便告訴我?”我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點到了案子上。

金槍野的眼神微頓,沒有回避,也沒有刻意隱瞞,只是說得穩妥:“有些結論沒出來之前,不方便對外講。但我可以保證一點——不會放過該負責的人,也不會冤枉無辜的人。”

“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吧。”他先開口,聲音放輕了些,“晚上註意安全。

“你也是。”我點點頭。

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我視線中。

晚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我繼續往前走,沒再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