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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暗處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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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暗處的種子

第三天的審訊,比前兩天安靜得多。

沒有電擊儀器的嗡鳴,沒有鐵棍抽打骨肉的悶響。

徐敬坐在林澈對面,隔著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桌,頭頂的燈管壞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茍延殘喘,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潮濕的水泥墻上。

林澈的手腕被鎖在椅背後面,姿勢很不舒服,肩胛骨頂著鐵板,每呼吸一次就酸疼一次。

徐敬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焦躁,還有一種被什麽東西堵住卻找不到出口的煩悶。

他審了三天,什麽都沒審出來,林澈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寡淡的目光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李繼川。”徐敬終於是沈不住氣了,“你之前就認識他。”

林澈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徐敬正死死盯著他的臉,根本註意不到。

徐敬眼裏,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慌亂,是一種……意外,真的意外。

林澈確實意外,他沒想到徐敬會想到李繼川身上去。

他以為徐敬會懷疑塔裏,會懷疑周燃,會懷疑林淵,甚至會懷疑韓征,但李繼川?那個只見過一面、交易完就走了的境外買家?

林澈在心裏把這條線快速過了一遍,然後意識到徐敬為什麽會往這個方向想——李繼川的交易是徐敬親自牽的線,如果李繼川是內鬼,那徐敬的整個境外網絡都可能已經暴露了。

徐敬怕的不是林澈騙了他,怕的是自己親手把刀子遞到了敵人手裏。

林澈垂下眼睛,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著怎麽給這個窮途末路的瘋子傷口上再撒點鹽。

“韓教授最近身體怎麽樣?”他忽然問。

徐敬的表情卡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沒有征兆。

“韓征的事,你不用操心。”徐敬的聲音沈下來,“我在問你李繼川。”

“韓教授跟了您多久?”林澈沒有停,如同前幾次一般,根本沒有在意徐敬說了什麽,“五年?八年?還是從聖所的時候就開始了?”

徐敬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重重敲了一下。

“他幫您做了那麽多事,”林澈繼續說,“配方、實驗體、臨床數據……您覺得,他真的甘心就這樣被邊緣化嗎?”

“你想說什麽?”徐敬的聲音已經冷了,顯然已經被林澈帶偏。

林澈擡起眼,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有一點東西在動,像憐憫。

“我是最後處理數據的人,”他說,“您有沒有想過,在我之前,韓教授經手的那些數據真的全都可靠嗎?”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

頭頂那根燈管又閃了一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暗處斷裂的聲音。

徐敬沒有拍桌子,沒有暴怒,沒有像前兩天那樣站起來讓手下繼續打。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麽東西凍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沒有再敲。

林澈沒有再說話,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透,說透了反而假。

他只需要把種子埋下去,至於它會怎麽長、長成什麽樣,那是徐敬自己的事。

過了很久,徐敬站起來,他沒有看林澈,目光落在墻上某個模糊的陰影裏,像在看著什麽很遠的東西。

“把他換個地方關起來。”徐敬說。

最後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最後被厚重的鐵門隔斷,變成一片沈悶的死寂。

林澈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扯到嘴唇上的傷口,滲出一絲新鮮的血,他舔掉,舌尖上傳來鐵銹的味道。

審訊室外面,徐敬站在走廊裏,沒有動。

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著那串鑰匙,攥得很緊,鑰匙齒硌著掌心,他在想林澈剛才說的話,那些關於韓征的數據、關於“是否全都可靠”的話。

他不信林澈,但他也不信韓征,他現在誰也不信。

他想起韓征那些年交上來的報告,那些光潔如新的數據,那些完美得找不出任何破綻的曲線。

他想起韓征被邊緣化之後那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反應,沒有抗議,沒有爭取,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林澈說的那些話,是挑撥離間嗎?也許是,但他不敢賭,他沒得賭。

如果他手裏的那些數據、那些配方、那些花了幾十年搭建起來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沙土上的……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進去,拔不出來。

他轉過身,對一直站在身後的助理說了一句話。

“準備一下,走境外那條線。”

助理楞了一下:“現在?”

“現在。”徐敬的聲音沒有起伏,“基地這邊,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處理幹凈。”

助理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徐敬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

門後面是關押林澈的地方,再往裏面,是實驗體的關押區,再往深處,是他經營了多年的心血。

他花了半輩子搭建這座堡壘,現在他要在它倒塌之前,把自己摘出去。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沒有回頭。

晚上,基地的夜晚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別,燈永遠亮著,慘白的光照著灰撲撲的水泥墻和鐵門,像一座建在地底下的棺材。

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單調,沈悶。

程晚站在新關押林澈的牢房門口,手裏端著一份沒怎麽動過的飯。

她的影子投在鐵門上,被頭頂的燈管拉得很長,像一個被壓扁的問號。

門口的守衛看了她一眼:“徐先生說了,不準任何人——”

“我知道。”程晚打斷他,“徐先生讓我來送飯。”

守衛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

鐵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沈悶的聲響,林澈靠在墻角,手腕上的鐵鏈已經解開了,但手腕上留著兩道紫紅色的勒痕,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擡起眼,看了門口的人一眼。

程晚站在門口,手裏端著那份飯,沒有立刻走進去。

兩年前,她和他站在走廊中,她的旁邊站著鄭天潤,而林澈的旁邊有他自己的哨兵。

現在這個人被關在這裏,被拷打,被審訊,而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份飯。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放那兒吧。”林澈的聲音沙啞,並沒有對這位故人有半點其他反應。

程晚走過去,把飯放在地上,她蹲在那裏,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看著林澈,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你……後悔嗎?”

林澈看著她,沒有回答。

程晚站起來,退後一步,又一步。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有按下去。

“這話說反了。”林澈說。

程晚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一下,又松開。

“我知道。”她說。

她沒有走,她站在那裏,背靠著冰冷的鐵門,頭頂的燈管嗡嗡地響著,像一只飛不出去的蟲子在裏面撞。

“他們說你偽造了數據。”程晚說,“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林澈沒有回答。

林澈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嘆氣。“你呢?”他問,“還堅持嗎?”

程晚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林澈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你應該往裏走走。”林澈忽然說。

程晚看著他。

“裏面。”林澈的下巴朝走廊深處揚了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這裏面到底有什麽嗎?”

程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去看看吧。”林澈的聲音虛虛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來都來了。”

程晚站在那裏,手從門把上移開,她看著林澈,看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沒有恨沒有怨,只有深深地無奈。

他在告訴她什麽?他在讓她去看什麽?她的腳步動了,沒有根據以往的規定送完飯就走,而是不由自主地往裏走去。

走廊很長,每經過一扇門,她都會停一下,側耳聽一聽。

有的門後面是空的,有的門後面有呼吸聲,很細微,像是什麽小動物蜷縮在角落裏。

她走到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門,比其他的門更厚,更重,門上有兩把鎖,門縫下面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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