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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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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囚禁

下車後,林澈被蒙著眼睛推搡著走了很久。

腳下的路面從碎石變成水泥,從水泥變成泥土,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帶著一股腐朽的腥氣,他數著自己的腳步,在心裏畫著地圖,直走了五十米,左轉,下了一段很長的樓梯,大概四十六級,然後又是一條筆直的走廊。

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他的膝蓋撞上什麽硬物,疼得發麻,還沒反應過來,頭套就被扯下了,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瞇著眼睛,等瞳孔慢慢適應,半晌,他看清了周圍。

一個地下室,很大,很高,像把一整棟樓的地基都挖空了,頭頂懸著幾盞慘白的燈,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濃稠的黑暗,像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面,空氣冰涼,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

正中央是一把椅子。

金屬的,扶手和椅腿上焊著暗扣,靠背上連著一圈圈纏繞的電線,末端接在旁邊的儀器上,儀器不大,銀灰色的外殼,面板上有幾個旋鈕和幾排指示燈。

林澈認得那種儀器,精神力刑具,上個世紀研發出來折磨犯人的,塔裏明令禁止的東西,能把精神觸梢一根根扯斷,能把精神圖景撕成碎片。

徐敬站在椅子旁邊,正在戴一副薄手套,他的動作很仔細,把每一根手指都套進去,扯平,然後握了握拳,試了試松緊,看見林澈在看自己,他笑了一下。

“認得這個東西?”他拍了拍那臺儀器的外殼,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回蕩,“很古早的玩意了,韓征改動了一點,後來他覺得太殘忍,就沒再繼續。”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麽,“不過圖紙我留著了。”

林澈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儀器上移開,掃過整個地下室,四面墻都是裸露的水泥,有幾處滲著水,洇出深色的水漬,墻角堆著一些雜物,鐵鏈、掛鉤、幾把生銹的工具,像是什麽人倉促之間留下的,更遠的地方,黑暗太濃了,看不清有什麽。

“韓教授最近身體不太好。”徐敬的聲音把他的註意力拉回來,“可能是年紀大了,也可能是......良心發現了?”他說這個詞的時候笑了一下,帶著一種真誠的不解,好像“良心”是什麽他不理解的外語,“他把你的情況跟我說了。”

林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數據造假。”徐敬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第一批?第二批?還是從一開始?”

林澈沒有回答,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徐敬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徐敬看著他,有點沈不住氣了。

“我不想對你用這個。”徐敬拍了拍那臺儀器,語氣裏帶著一絲真誠的遺憾,“你是個人才,我這輩子見過很多聰明人,韓征算一個,但你比他更聰明。”他嘆了口氣,“我再問你一次,誰的人?塔和你聯系了?還是——”

“我自己的。”林澈終於開口了。

徐敬看著他。

“我是我自己的。”林澈的情緒並沒有什麽起伏,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一步了,“沒有誰的人。”

徐敬沈默了幾秒,仿佛壓住了心頭的那口氣,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無奈,又帶著一種“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的冷淡,他對旁邊的人做了一個手勢。

兩個人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林澈的胳膊,把他往那把椅子上拖,林澈沒有掙紮,他知道掙紮沒有用,他被按進椅子裏,手腕和腳踝被暗扣鎖住,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有點疼。

有人把儀器的貼片貼在他的太陽穴上,冰涼的,黏膩的,像什麽軟體動物的觸角,他能感覺到那些貼片在微微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試探著往裏探。

徐敬走到儀器前,手放在旋鈕上,看著他。

“最後問你一次。”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室裏格外清晰,“誰的人?”

林澈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我說過了,”林澈說,“我自己的。”

徐敬的手指轉動了旋鈕。

那一瞬間,林澈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太陽穴鉆了進去,像一根燒紅的針,順著血管往裏紮,紮進大腦深處,紮進精神圖景的邊緣,疼痛不是劇烈的,而是一種持續的、悶鈍的、無處不在的壓迫,像有人把他的意識放在磨盤上,一點一點地碾。

他的手指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抿著,眼睛睜著,看著前方,瞳孔沒有渙散。

徐敬看著儀器上的讀數,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旋鈕又轉了一格。

疼痛加劇了,那種悶鈍的壓迫變成了尖銳的撕扯,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精神圖景裏翻攪,把那些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屏障一層層撕開,林澈能感覺到自己的圖景在震顫,那片幽藍的海水在翻湧,發光的珊瑚在明滅不定。

他咬緊了牙關,口腔裏彌漫開血腥味,是他的舌尖被咬破了,但他沒有出聲。

徐敬盯著讀數,眉頭越皺越緊,他把旋鈕轉到了最大。

儀器發出刺耳的嗡鳴,指示燈狂閃,貼片邊緣開始冒煙,燒焦的皮膚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林澈的身體猛地繃緊,後背弓起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椅子上提了起來,他的牙關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然後——

“啪”的一聲。

儀器滅了。

指示燈全滅,嗡鳴聲戛然而止,面板上冒出幾縷青煙,貼片從林澈的太陽穴上脫落,邊緣焦黑,黏膠被高溫熔化,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

徐敬站在儀器前,低頭看著那臺冒煙的機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還搭在旋鈕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旁邊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林澈慢慢靠回椅背,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血,太陽穴兩側的皮膚被燙出兩個紅印,邊緣已經開始起泡,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灰藍色的瞳孔裏映著慘白的燈光,像兩簇沒有溫度的火。

他看著徐敬,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那個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也更清晰了一點。

“看來,”林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楚,“韓教授和徐教授共同創作的作品......不太穩定啊。”

徐敬的手指從旋鈕上移開了,他轉過身,面對著林澈,低下頭,從上往下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挫敗、憤怒壓抑不住。

“確實。”徐敬說,“不太穩定。”

他摘下手套,疊好,塞進外套口袋裏,然後他對旁邊的人說:“換一種。”

幾個人把林澈從椅子上解下來,拖到墻角,那裏有一面裸露的水泥墻,墻上釘著幾枚粗大的鐵鉤,生了銹,但看起來很結實,他們把林澈的雙手拉高,鎖在鐵鉤上,腳尖勉強夠著地面,身體的重量全壓在手腕上。

有人從角落裏拖出一只箱子,徐敬走過來,從箱子裏挑了一件東西——一根細長的鐵棍,一端焊著一個銅質的球,表面已經氧化成暗綠色,他掂了掂分量,在手裏轉了轉,然後走到林澈面前。

“這個東西,”他說,用銅球那一端點了點林澈的鎖骨,“比儀器可靠,儀器會壞,這個東西不會。”

他頓了頓,“你說是吧?”

林澈沒有回答,他的手腕被固定住,姿勢很不舒服,但他還是擡起頭,看著徐敬。

“你打吧。”林澈說,聲音還是很平,“打完了,我還是那句話。”

徐敬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把鐵棍舉起來,掄圓了,狠狠抽在林澈的肋側。

那一瞬間,林澈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鐵棍與骨骼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格外清晰,林澈的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然後又慢慢恢覆,他把那聲慘叫吞了回去,咽進喉嚨裏,變成壓抑的悶哼。

第一棍。

然後是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徐敬打得很慢,每一棍都隔幾秒,像是在給林澈時間感受疼痛,也像是在給自己時間觀察林澈的反應,他打的位置很講究,肋骨,肩胛,腰側,都是骨頭多、肉少、疼痛感最強烈的地方。

林澈的身體隨著每一棍的落下而彈動,像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蝴蝶,翅膀在徒勞地扇動,他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爛了,血從下巴滴下來,落在胸口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但他的眼睛始終睜著。

他看著前方,看著某一點,那個點不是徐敬,不是墻壁,不是任何現實存在的東西,那個點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見。

“誰的人?”徐敬又打了一棍。

林澈的身體彈了一下,悶哼聲從喉嚨裏擠出來,但他沒有回答。

“誰的人?”

又一棍。

林澈的嘴角溢出一絲血,順著下巴淌下去,他的頭垂下來了,不是因為昏過去了,是因為太疼了,疼到脖子撐不住腦袋的重量,但他還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說過了。”

徐敬停下動作,看著他,林澈的頭垂著,看不見表情,只能看見濕透的頭發貼在前額上,和嘴角那根還在往下淌的血線。

徐敬把手裏的鐵棍遞給旁邊的人,摘下手套,整了整袖口。

“關起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盡頭,頭頂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著這個空曠的地下室,照著墻上的鐵鉤,照著地上那一小攤還沒有幹透的血。

有人走過來,把林澈從鐵鉤上解下來,他的手臂被放下來的瞬間,肩膀的關節發出一聲脆響,疼得他眼前發黑,兩個人架著他,拖過一條昏暗的走廊,推開一扇鐵門,把他扔了進去。

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林澈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地面很濕,不知道是水還是血,有一股鐵銹味。

他的肋骨在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裏面攪,手腕被鐵鉤勒出的淤青正在變成紫紅色,腫脹著,火辣辣地疼。

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這裏估計是徐敬的老宅了,那麽說他那些重要的信息估計都在這裏,他得想點辦法聯系上周燃。

天花板很高,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他摸了摸手腕內側那個地方,那裏有點發燙,是周燃之前送給他的印記。

黑暗裏,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帶著血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讓意識沈下去,沈到那片幽藍的海水裏。

海水很冷,比平時冷,發光的珊瑚群大片大片地黯淡了,潮音從深處游上來,繞著他轉圈,用鼻子碰他的臉,發出低低的、帶著哭腔的鳴叫。

林澈伸出手,摸了摸潮音的頭,海豚的皮膚冰涼,光滑,在微微發抖。

“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沒事的,相信他。”

潮音又鳴叫了一聲,把頭埋進他的掌心,不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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