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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聽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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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聽瀾

雨停了。

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裏只有床頭那盞燈亮著,黃色的光落在地毯上,軟綿綿的,像一層剛鋪上去的灰。

光線在昏暗裏劃出一塊有限的區域,區域之外,家具的輪廓模糊地沈在陰影裏。

林澈坐在床邊,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扣襯衫的扣子。

從領口往下,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被放大。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穩,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方那面鏡子,鏡中映出他的脖頸——皮膚光潔,只有鎖骨下方隱約露出一點淺淺的淡紅,像是被什麽蹭過,又很快消了下去,衣領一遮,便什麽都看不見了。

周燃還算有點數,沒在明顯的地方留下痕跡。

他盯著鏡中自己完整的衣領看了兩秒,眼神裏沒什麽情緒,然後低下頭,把剛扣好的最上面那顆扣子又解開了。

遮得住,但總覺得不安心,回去隨便找個理由,就說喝酒撞的,被什麽東西劃了,什麽都行。

徐敬的人未必信,但不會深究,只要理由給得過去,面子上過得去。

周燃躺在他旁邊,一只手臂曲起枕在腦後,側著身,正看著他。

暖黃的光在他臉側勾了道模糊的邊,看見林澈解扣子的動作,他嘴角彎了一下,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吃飽喝足沙啞:

“怎麽,怕留印子?我又沒在你脖子上動嘴。”

他擡起手,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頸側,語氣裏帶著點無辜的得意。

林澈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試圖維持平日的冷冽,但因為眼角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淡紅,目光也像是被水浸過,實在沒什麽威懾力,反而像某種無力的控訴。

周燃被他瞪得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手臂一伸,把人撈過來。

林澈沒反抗,順著那力道倒回他身邊,後背貼上溫熱的胸膛。

周燃的下巴擱在他單薄的肩上,嘴唇幾乎貼上他微紅的耳廓,氣息拂過皮膚:“放心,我下手有數,咬的都是衣服蓋得住的地方。”

林澈手肘往後,不輕不重地給了他一下。

位置精準,撞在肋骨上,周燃“嘶”了一聲,笑著吸氣,圈在他腰上的手臂卻沒松,反而收得更緊了些,手指隔著一層襯衫布料,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腰側的皮膚。

“三個月不見,”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林澈肩窩裏傳出來,震得皮膚微微發麻,“下手還是這麽不留情面。”

林澈沒理他,任由他抱著。過了一會兒,他重新坐直身體,開始整理袖口。

袖扣是簡單的銀色方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周燃知道,他整理的不只是衣服,他在把剛才那幾個小時裏從裂縫中滲出來的,一點一點,一絲一縷,重新壓回那副冷靜自持的軀殼深處,打磨掉所有不合時宜的痕跡。

周燃沒催他,只是維持著從後方擁抱的姿勢,下巴抵著他瘦削的肩,看著他修長而穩定的手指完成那些細微的動作。

那雙手已經不抖了,如同在實驗室裏操控精密的顯微操作儀。

房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空調外機冷凝水偶爾滴落的聲響,啪嗒,啪嗒,規律得讓人心頭發空。

“這三個月,”周燃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在那邊……吃得怎麽樣?”

林澈正在撫平袖口褶皺的手指頓了一下。“還行。”他說。

“睡得好嗎?”

“還行。”

周燃沒再問了,他把懷裏清瘦的身體往後帶了帶,手臂收緊,是一個無聲的、用力的擁抱,沒有安慰的話,那些話在此刻太空洞了。

林澈沒有抗拒,甚至向後微微靠了靠,將一部分身體的重量交付出去。

兩個人在床頭燈暖黃的光暈裏靜靜地依偎著,窗外的城市浸在雨後的潮濕裏,遠處隱約傳來夜歸車輛的嗡鳴。

“說正事。”大約過了幾分鐘,林澈開口。

聲音裏的那一點點微弱溫度已經褪盡,恢覆了慣常的、公事公辦的冷靜,他從周燃懷裏坐直,轉過身,面對著他。

兩個人盤腿坐在淩亂的床鋪上,膝蓋幾乎碰著膝蓋,形成一個私密而鄭重的空間。

他把這三個月在總塔查到的東西,條分縷析地說了出來,語速平穩,用詞精準。

研究部、後勤保障部、檔案管理與情報分析處,還有第三、第七分塔的情報科……被滲透的部門,可疑的人員,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和代號從他薄唇間吐出。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簡短的標註:職務、可疑點、關聯事件。

有些名字周燃熟悉,是塔內系統中評價不錯的中層;有些則完全陌生,隱藏在不起眼的崗位。

“研究部,韓征的直屬小組,”林澈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表面在進行常規的精神力穩定性研究,實際上在利用職務之便,進行非法的臨床樣本分析,實驗體的具體來源我還沒摸清,權限不夠,痕跡被抹得很幹凈,但有一批實驗樣本編號,我設法比對過,”

他擡起眼,灰藍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和我們在西南那個廢棄礦洞裏發現的筆記本殘頁上記錄的編號,部分吻合。”

他從放在床邊的外套內袋裏取出自己的通訊器,解鎖,調出一個加密文件,遞給周燃。

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周燃的臉,那是一份冗長的名單,夾雜著數字和字母組成的編碼,其中一些被做了紅色標記,像無聲的警號。

周燃接過來,手指在屏幕上緩慢滑動。他看得很仔細,每個被標記的名字和編號都在心裏快速過篩,與他過往經手的任務記錄、觀察到的人事異常、以及某些來歷不明的情報碎片相互印證。

有些信息能嚴絲合縫地對上,有些則依舊迷霧重重,對不上的那些,他默記下來。

周燃將通訊器遞還回去,金屬外殼觸手微涼。“你那邊呢?”林澈問,目光鎖在他臉上,“分塔這三個月,有什麽異常?”

周燃向後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劃了一下,回憶道:“三個月前,也就是我剛晉升,分塔有兩個B級哨兵被調離。

一個調往北境第七監測站,明升暗降;另一個調入總塔後勤部倉庫管理科,看似平調,但完全脫離了前線序列,調令簽發得很急,沒有常規的工作交接,理由也含糊。

我試著查過調令源頭,權限被擋住了。”

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一次,大約半個月前,一次針對境外走私情報網的收網行動,行動前獲得的情報在關鍵節點上有明顯漏洞,像被人精心修剪過。

我當時覺得不對,做了備用方案,最後雖然完成了主要目標,但跑了兩個關鍵的中介人。

事後回溯,那份問題情報的最終經手和遞送鏈條裏,有一個環節經過了總塔情報分析處的某個分流節點。”

林澈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神微微沈凝。等周燃說完,他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被調走的那兩個人的名字,還有問題情報的原始任務編號給我。”

周燃點頭,探身從自己那側床頭櫃上拿過自己的通訊器,解鎖,調出加密存儲的信息,遞給林澈。

林澈只看了一遍,他便將通訊器遞回。“記住了。”

信息交換暫告一段落,林澈停下來,看著近在咫尺的周燃,周燃也回視著他,光暈柔和了彼此臉上的棱角,過了幾秒,周燃忽然向前傾身,很輕地吻了一下林澈的嘴角。

不是一個帶有情欲色彩的吻,吻罷,他並未退開,額頭輕輕抵著對方的,呼吸可聞。

“小心。”他說。只有兩個字,音節短促,卻沈甸甸地壓滿了這三個月分離積攢下的所有牽掛,以及對未來莫測風險的凝重警示。

林澈沒有躲閃,也沒有回應這個吻,他只是閉了一下眼

他重新睜開眼,突然想起來了什麽,看著周燃,目光很深。

“下周,”他再次開口,“徐敬安排了一個非正式的會面,地點在城西近郊,一個私人會所,叫‘聽瀾’。”他略作停頓,似乎在選擇用詞,“具體時間還沒通知,但根據之前的規律,大概率在周末前後。”

周燃點了點頭,將“聽瀾”、“城西近郊”、“周末前後”這幾個關鍵詞牢牢刻在腦子裏。

林澈沒有說更多,他也不能說更多,這不是一個需要他參與的行動通知。

“我會留意。”周燃沈聲應道。

林澈點了下頭,表示明白,他動了動,從周燃的掌心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分離時帶起一絲微涼的空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出手,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條狹窄的縫隙。

窗外,雨後的天空是沈郁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分不清是黃昏將盡,還是夜色初臨,潮濕的水汽從縫隙滲入。

他站在那裏,背對著房間,背對著周燃,背影挺拔。

周燃也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這一次,他沒有從背後擁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步之外,同樣望著窗外那片黯淡的天光。

兩人的影子被床頭燈拉長,投在墻壁和地毯上,沈默地交疊。

過了許久,周燃的聲音打破寂靜,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只說給眼前這個人聽:“下次見面……別讓我等三個月了。”

林澈沒有回答,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兩人的輪廓。

他伸出手,手指觸到冰涼的玻璃,然後向後,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周燃垂在身側的手。

他握得很用力,一根根手指重新嵌入周燃的指縫,緊扣。

那力道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語言,訴說著“我盡力”的承諾,和“我也不想”的無奈。

又過了幾分鐘,林澈松開了手,那一點溫度迅速在空氣中消散,他轉過身,面向周燃。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他深深地看了周燃一眼,目光緩慢地拂過他的眉骨、眼睛、鼻梁、嘴唇。

“走了。”他說,聲音已經徹底恢覆了平日的冷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周燃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出別的話。

林澈走後,周燃又坐了一會兒,確定不再有什麽閑雜人士,才整理好出了門。

電梯下行,金屬廂壁映出他此刻的樣子:衣著整齊,神色冷漠,下頜線緊繃,眼神裏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是周燃,第七分塔第二行動隊隊長,S-級哨兵,一個據說因為性格糟糕而被向導“疏遠”的可憐人。

回到分塔,大廳明亮嘈雜的光線和人聲撲面而來。

有幾個同樣出任務晚歸的哨兵看到他,遠遠點了點頭。

周燃臉上沒什麽表情,略一點頭回應,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步伐穩定地穿過大堂,走向停在門外的黑色越野車。

他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踏得平穩而快速,仿佛剛才那幾個小時從未存在過。

回到分塔宿舍時,夜色已深,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片刻後,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戰術平板。

幽藍的光照亮了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調出城市及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圖,將比例尺放大,輸入“聽瀾”。

地圖迅速定位到城西近郊一片依山傍水的區域,標註顯示那是一家高檔私人會員制會所,占地面積頗大,周圍是原生林木和人工湖,只有一條主路進出,私密性極佳。

他放大衛星視圖,仔細查看會所的主體建築布局、附屬設施、停車場位置,以及周邊地形、道路網絡、可能的制高點。

同時,他調出內部數據庫,檢索該區域過去幾年內記錄在案的所有事件,無論大小,從治安報告到未經證實的異常能量波動記錄,一一快速瀏覽,記下關鍵點。

他的目光專註,手指偶爾在觸摸屏上滑動、標註,將地形特征、可能的監視盲區、緊急撤離路線在腦中構建成清晰的立體圖像。

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滅,他就這樣坐著,看了很久,直到放在桌面的私人通訊器屏幕突然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林淵。

周燃的目光定格在那個名字上,眉頭蹙了一下。

林淵,他應該還和秦烈在一起,他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聯系自己?

他拿起通訊器,指腹劃過接聽鍵,放到耳邊。

“周燃。”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低沈,帶著明顯的疲憊。

“林淵哥。”周燃應道,聲音平穩,他沒有寒暄,沒有問“你還好嗎”,也沒有問“秦烈怎麽樣了”。

他從林淵的語氣裏聽出了別的東西。

通訊那頭沈默了幾秒,背景裏似乎有隱約的風聲,還有某種規律的機械轟鳴,像是還在機場。

然後,林淵的聲音再次傳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回國了,剛落地,有些東西,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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