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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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夢魘
醫療室裏，林淵坐在兩張病床之間。
窗外的天色從傍晚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濃黑，夜很深了，監測儀的滴答聲一刻不停。
床上兩個人呼吸平穩，但眉頭都皺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林澈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床單，指節泛白，指甲都快要把床單掐出洞來。
周燃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但聽不清，只有一些破碎的氣音從喉嚨裏溢出來。
林淵伸手想擦掉林澈額頭的汗，手指剛碰到皮膚，林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整張臉都繃起來，像是被什麽更深的東西拖住了。
林淵收回手，不敢再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林淵坐在那裏，盯著他們的臉，林澈的眼角有淚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沒入枕頭裏，周燃的手攥成拳頭，青筋都暴起來，嘴唇一直在動，那個口型反覆出現，林淵認出來了，他在喊林澈的名字。
---
周燃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公寓裏。
不是特訓基地的房間，是前世他和林澈一起住過的地方。
客廳的沙發是兩個人一起挑的，深灰色，茶幾上那個印著豹子頭的馬克杯是他買的，林澈嫌醜，但每天用來喝咖啡。
一切都那麽熟悉，一瞬間他心臟緊了緊。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林澈從臥室走出來，他穿著那件周燃最喜歡的白襯衫，熨得平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挽到小臂中間。
他的臉色紅潤，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整個人看起來好好的。
周燃楞在原地。
“周燃？”林澈看見他，眼睛更亮了，那光亮得刺眼，“你醒了？”
他走過來，伸手拉住周燃的手，那只手是溫熱的，真實的，有脈搏在跳動，一下一下，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周燃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他只是看著林澈。
林澈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靠在他肩上，聲音帶著笑意，軟軟的，懶懶的：“這次任務怎麽這麽久？昨天幫你梳理了一下，現在感覺怎麽樣，頭還疼不疼？”
周燃低頭看他，那張臉那麽真實，他伸手碰了碰林澈的臉，溫熱的，柔軟的，有溫度從指尖傳過來。
是真的。
他想，這是真的。之前的那些都是夢，這才是真的。
林澈在他懷裏蹭了蹭，像一只貓，說：“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面。”
周燃說：“好。”
林澈起身去廚房，周燃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又發起酸來。
面煮好了，林澈端過來，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是熟悉的醬油和蔥花的氣息。
周燃吃了一口，擡頭看他，林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周燃記憶裏的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
周燃說：“你怎麽不吃？”
林澈說：“我看你吃。”
周燃又吃了一口，面是熟悉的味道，是林澈以前常做的那種，面條煮得剛好，軟硬適中，湯底鹹淡合適，他吃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好吃。
他放下筷子，看著林澈，林澈也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溫柔，那溫柔濃得化不開，像一汪深水。
周燃說：“林澈。”
林澈說：“嗯？”
周燃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林澈伸手摸摸他的臉，掌心溫熱，動作輕柔，說：“不會的。我在這兒。”
周燃握住他的手，然後他說：“你愛我嗎？”
林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愛啊，當然愛。”
周燃說：“有多愛？”
林澈說：“很愛很愛。”
周燃說：“那你證明給我看。”
林澈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說：“怎麽證明？”
周燃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笑容。
他問了很多問題，一個接一個，無理取鬧的那種，像戀愛裏患得患失的人才會問的那種傻問題。
“如果我變成蟑螂了你會愛我嗎？”
“凜冬和我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林澈每一個都回答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每一句都是最想聽的那種答案。
太完美了。
周燃看著他，忽然沈默了。
林澈說：“怎麽了？”
周燃說：“其實你不是林澈吧。”
對面楞了一下，那個笑容僵在臉上，只有一瞬間，然後恢覆過來，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你在說什麽？”
周燃說：“以往出完任務，他確實會這麽溫柔，會給我煮面，會讓我靠著他，但是——”
他頓了一下，看著那雙眼睛，“一旦我問起這些傻逼問題的時候，他的巴掌已經呼上來了。”
對面的表情變了，那溫柔像褪色的畫，一點點淡下去。
“我會先踩死你然後扔到下水道裏。”
“你放心，潮音會去救凜冬的，你就等死吧。”
周燃閉上眼睛，想起林澈前世的回答。
他朝著前方，呼出一拳。
意料之中，什麽都沒有打到。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公寓消失了，沙發消失了，那碗面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虛無裏，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遠處有一點幽藍的光在閃爍。
那是林澈的永夜深海。
他朝那光走去。
---
林澈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
很冷，有潮濕的黴味，像是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
墻角蹲著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周燃，瘦瘦小小的，穿著舊衣服，膝蓋上有摔破的傷口，血痂糊在那裏沒人管。
林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擡起頭，看見他，眼睛裏亮了一下，那雙眼睛和周燃一模一樣，深褐色的，在昏暗裏閃著光，他站起來，走過來，仰著臉看林澈。
“你是誰？”小周燃問，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怯。
林澈蹲下來，和他平視，他說：“我叫林澈。”
小周燃歪著頭看他，眼睛眨了眨，說：“你怎麽進來的？”
林澈說：“我也不知道。”
小周燃伸手，拉住他的手指，那只小手是溫熱的，真實的，有脈搏在跳動，手指細細的，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小周燃說：“你陪我玩好不好？”
林澈的心軟了一下，他看著這個孩子，看著這張和周燃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裏藏著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害怕。
他想起前世周燃說過，小時候沒有人陪他玩，他都是一個人。
林澈說：“好。”
小周燃笑了，那笑容很燦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和長大後那個總是把重要的事情壓在心裏的人完全不一樣。
小周燃拉著他往外走，穿過一扇門，外面是陽光燦爛的操場。
別的小孩在玩，滑滑梯上有人尖叫，秋千上有人蕩得很高。
小周燃看著他們，眼睛裏有一點羨慕，但他沒有過去，只是拉著林澈站在角落。
林澈說：“你想去玩嗎？”
小周燃搖搖頭，說：“我不太會。”
林澈說：“我教你。”
他拉著小周燃走過去，教他滑滑梯，教他蕩秋千，教他怎麽爬那個攀爬架，小周燃一開始有點怕，後來慢慢放開了，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瞇起來，笑得臉上紅撲撲的。
林澈看著他，心裏有一個聲音說，留在這裏吧。
在這裏，你可以陪著他，看著他長大。在這裏，他不會一個人。
在這裏，你可以給他那個他從來沒有過的童年。
時間過得很快，小周燃從五歲長到六歲，從六歲長到七歲。
林澈一直在他身邊，陪他上學，陪他放學，陪他過生日，那個孩子不再是一個人，不再蹲在墻角等天黑，不再一個人煮面一個人吃。
七歲生日那天，小周燃拉著他的手說：“林澈，你永遠都不要走好不好？”
林澈看著他，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滿滿的依賴和信任，他說：“好。”
小周燃笑了，笑得很開心，抱著他的腰不撒手。
但林澈心裏忽然有一點疑惑。
那天晚上，等小周燃睡著後，林澈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睡著的孩子眉頭舒展著，呼吸平穩，嘴角還帶著一點笑，他想起前世周燃和他說過的話，那些零零碎碎的，關於童年的片段。
周燃說，小時候沒有人陪他過生日，他都是一個人，有時候爺爺忘了，有時候記得但不在家，他就自己煮一碗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生日快樂。
周燃說，小時候發燒，沒有人管他，他自己找藥吃，自己裹著被子睡覺，醒過來燒退了，又一個人去上學。
周燃說，小時候開家長會，別人的座位都有人，他的座位永遠空著，老師會看他一眼，然後繼續念名單。
如果這個孩子身邊一直有人陪，那還是那個周燃嗎？
第二天，小周燃醒過來，看見他，笑著說：“林澈，早。”
林澈看著他，說：“你記得我的名字。”
小周燃說：“當然記得啊，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告訴我了。”
林澈說：“那是多久以前？”
小周燃想了想，掰著手指算，說：“好久好久了，我五歲那年。”
林澈說：“那你還記得，五歲以前的事嗎？”
小周燃楞了一下。他想了想，眉頭皺起來，很努力地想，然後說：“不太記得了。好像……好像只有我一個人。”
林澈的心沈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周燃一模一樣，深褐色的，很漂亮，裏面有光。
他說：“你真的是周燃嗎？”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看著他。
林澈說：“你是我造出來的，是我太心疼他了，想陪著他長大，想給他一個不孤單的童年，所以你才會出現。”
那個孩子還是看著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化。
那光還在，但不再是孩子的光，而是別的什麽，更覆雜的東西。
林澈伸手，摸摸他的頭。他的動作很輕，很慢，說：“謝謝你陪我，這段時間，是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但我得去找他了，那個真正的他，在等我。”
那個孩子的眼眶紅了，他拉住林澈的手，手指攥得很緊，說：“你不要走。”
林澈說：“我不走，我不會走。”他蹲下來，和那個孩子平視，看著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我陪你的這段時間，我會一直記得，但我得回去了，他還在等我，就像你等我一樣。”
那個孩子的手慢慢松開。
周圍的畫面開始碎裂，操場碎了，滑滑梯碎了，秋千碎了，房間碎了，陽光碎了。一切都在碎成細小的光點，漂浮在黑暗裏。
那個孩子站在他面前，慢慢變得透明。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林澈，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還有光。
最後他說：“林澈，你要好好的。”
然後他消失了。
光點飄散，落在黑暗裏，慢慢熄滅。
林澈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消失，他站了很久，久到周圍重新歸於寂靜，然後他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
遠處有一點幽藍的光在閃爍。
那是他的永夜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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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床單，指節泛白，指甲都快要把床單掐出洞來。
周燃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但聽不清，只有一些破碎的氣音從喉嚨裏溢出來。
林淵伸手想擦掉林澈額頭的汗，手指剛碰到皮膚，林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整張臉都繃起來，像是被什麽更深的東西拖住了。
林淵收回手，不敢再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林淵坐在那裏，盯著他們的臉，林澈的眼角有淚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沒入枕頭裏，周燃的手攥成拳頭，青筋都暴起來，嘴唇一直在動，那個口型反覆出現，林淵認出來了，他在喊林澈的名字。
---
周燃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公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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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沙發是兩個人一起挑的，深灰色，茶幾上那個印著豹子頭的馬克杯是他買的，林澈嫌醜，但每天用來喝咖啡。
一切都那麽熟悉，一瞬間他心臟緊了緊。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林澈從臥室走出來，他穿著那件周燃最喜歡的白襯衫，熨得平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挽到小臂中間。
他的臉色紅潤，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整個人看起來好好的。
周燃楞在原地。
“周燃？”林澈看見他，眼睛更亮了，那光亮得刺眼，“你醒了？”
他走過來，伸手拉住周燃的手，那只手是溫熱的，真實的，有脈搏在跳動，一下一下，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周燃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他只是看著林澈。
林澈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靠在他肩上，聲音帶著笑意，軟軟的，懶懶的：“這次任務怎麽這麽久？昨天幫你梳理了一下，現在感覺怎麽樣，頭還疼不疼？”
周燃低頭看他，那張臉那麽真實，他伸手碰了碰林澈的臉，溫熱的，柔軟的，有溫度從指尖傳過來。
是真的。
他想，這是真的。之前的那些都是夢，這才是真的。
林澈在他懷裏蹭了蹭，像一只貓，說：“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面。”
周燃說：“好。”
林澈起身去廚房，周燃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又發起酸來。
面煮好了，林澈端過來，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是熟悉的醬油和蔥花的氣息。
周燃吃了一口，擡頭看他，林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周燃記憶裏的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
周燃說：“你怎麽不吃？”
林澈說：“我看你吃。”
周燃又吃了一口，面是熟悉的味道，是林澈以前常做的那種，面條煮得剛好，軟硬適中，湯底鹹淡合適，他吃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好吃。
他放下筷子，看著林澈，林澈也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溫柔，那溫柔濃得化不開，像一汪深水。
周燃說：“林澈。”
林澈說：“嗯？”
周燃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林澈伸手摸摸他的臉，掌心溫熱，動作輕柔，說：“不會的。我在這兒。”
周燃握住他的手，然後他說：“你愛我嗎？”
林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愛啊，當然愛。”
周燃說：“有多愛？”
林澈說：“很愛很愛。”
周燃說：“那你證明給我看。”
林澈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說：“怎麽證明？”
周燃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笑容。
他問了很多問題，一個接一個，無理取鬧的那種，像戀愛裏患得患失的人才會問的那種傻問題。
“如果我變成蟑螂了你會愛我嗎？”
“凜冬和我掉進水裏你先救誰？”
林澈每一個都回答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每一句都是最想聽的那種答案。
太完美了。
周燃看著他，忽然沈默了。
林澈說：“怎麽了？”
周燃說：“其實你不是林澈吧。”
對面楞了一下，那個笑容僵在臉上，只有一瞬間，然後恢覆過來，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你在說什麽？”
周燃說：“以往出完任務，他確實會這麽溫柔，會給我煮面，會讓我靠著他，但是——”
他頓了一下，看著那雙眼睛，“一旦我問起這些傻逼問題的時候，他的巴掌已經呼上來了。”
對面的表情變了，那溫柔像褪色的畫，一點點淡下去。
“我會先踩死你然後扔到下水道裏。”
“你放心，潮音會去救凜冬的，你就等死吧。”
周燃閉上眼睛，想起林澈前世的回答。
他朝著前方，呼出一拳。
意料之中，什麽都沒有打到。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公寓消失了，沙發消失了，那碗面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虛無裏，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遠處有一點幽藍的光在閃爍。
那是林澈的永夜深海。
他朝那光走去。
---
林澈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
很冷，有潮濕的黴味，像是很久沒人住的老房子。
墻角蹲著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周燃，瘦瘦小小的，穿著舊衣服，膝蓋上有摔破的傷口，血痂糊在那裏沒人管。
林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擡起頭，看見他，眼睛裏亮了一下，那雙眼睛和周燃一模一樣，深褐色的，在昏暗裏閃著光，他站起來，走過來，仰著臉看林澈。
“你是誰？”小周燃問，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怯。
林澈蹲下來，和他平視，他說：“我叫林澈。”
小周燃歪著頭看他，眼睛眨了眨，說：“你怎麽進來的？”
林澈說：“我也不知道。”
小周燃伸手，拉住他的手指，那只小手是溫熱的，真實的，有脈搏在跳動，手指細細的，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小周燃說：“你陪我玩好不好？”
林澈的心軟了一下，他看著這個孩子，看著這張和周燃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裏藏著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害怕。
他想起前世周燃說過，小時候沒有人陪他玩，他都是一個人。
林澈說：“好。”
小周燃笑了，那笑容很燦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和長大後那個總是把重要的事情壓在心裏的人完全不一樣。
小周燃拉著他往外走，穿過一扇門，外面是陽光燦爛的操場。
別的小孩在玩，滑滑梯上有人尖叫，秋千上有人蕩得很高。
小周燃看著他們，眼睛裏有一點羨慕，但他沒有過去，只是拉著林澈站在角落。
林澈說：“你想去玩嗎？”
小周燃搖搖頭，說：“我不太會。”
林澈說：“我教你。”
他拉著小周燃走過去，教他滑滑梯，教他蕩秋千，教他怎麽爬那個攀爬架，小周燃一開始有點怕，後來慢慢放開了，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瞇起來，笑得臉上紅撲撲的。
林澈看著他，心裏有一個聲音說，留在這裏吧。
在這裏，你可以陪著他，看著他長大。在這裏，他不會一個人。
在這裏，你可以給他那個他從來沒有過的童年。
時間過得很快，小周燃從五歲長到六歲，從六歲長到七歲。
林澈一直在他身邊，陪他上學，陪他放學，陪他過生日，那個孩子不再是一個人，不再蹲在墻角等天黑，不再一個人煮面一個人吃。
七歲生日那天，小周燃拉著他的手說：“林澈，你永遠都不要走好不好？”
林澈看著他，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滿滿的依賴和信任，他說：“好。”
小周燃笑了，笑得很開心，抱著他的腰不撒手。
但林澈心裏忽然有一點疑惑。
那天晚上，等小周燃睡著後，林澈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睡著的孩子眉頭舒展著，呼吸平穩，嘴角還帶著一點笑，他想起前世周燃和他說過的話，那些零零碎碎的，關於童年的片段。
周燃說，小時候沒有人陪他過生日，他都是一個人，有時候爺爺忘了，有時候記得但不在家，他就自己煮一碗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生日快樂。
周燃說，小時候發燒，沒有人管他，他自己找藥吃，自己裹著被子睡覺，醒過來燒退了，又一個人去上學。
周燃說，小時候開家長會，別人的座位都有人，他的座位永遠空著，老師會看他一眼，然後繼續念名單。
如果這個孩子身邊一直有人陪，那還是那個周燃嗎？
第二天，小周燃醒過來，看見他，笑著說：“林澈，早。”
林澈看著他，說：“你記得我的名字。”
小周燃說：“當然記得啊，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告訴我了。”
林澈說：“那是多久以前？”
小周燃想了想，掰著手指算，說：“好久好久了，我五歲那年。”
林澈說：“那你還記得，五歲以前的事嗎？”
小周燃楞了一下。他想了想，眉頭皺起來，很努力地想，然後說：“不太記得了。好像……好像只有我一個人。”
林澈的心沈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周燃一模一樣，深褐色的，很漂亮，裏面有光。
他說：“你真的是周燃嗎？”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看著他。
林澈說：“你是我造出來的，是我太心疼他了，想陪著他長大，想給他一個不孤單的童年，所以你才會出現。”
那個孩子還是看著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化。
那光還在，但不再是孩子的光，而是別的什麽，更覆雜的東西。
林澈伸手，摸摸他的頭。他的動作很輕，很慢，說：“謝謝你陪我，這段時間，是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但我得去找他了，那個真正的他，在等我。”
那個孩子的眼眶紅了，他拉住林澈的手，手指攥得很緊，說：“你不要走。”
林澈說：“我不走，我不會走。”他蹲下來，和那個孩子平視，看著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我陪你的這段時間，我會一直記得，但我得回去了，他還在等我，就像你等我一樣。”
那個孩子的手慢慢松開。
周圍的畫面開始碎裂，操場碎了，滑滑梯碎了，秋千碎了，房間碎了，陽光碎了。一切都在碎成細小的光點，漂浮在黑暗裏。
那個孩子站在他面前，慢慢變得透明。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林澈，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還有光。
最後他說：“林澈，你要好好的。”
然後他消失了。
光點飄散，落在黑暗裏，慢慢熄滅。
林澈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消失，他站了很久，久到周圍重新歸於寂靜，然後他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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