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小樹林

關燈
第30章 小樹林

接下來的一個月,周燃和林澈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說遠不遠,食堂遇見時會隔著人群點一下頭,圖書館三樓偶爾同時出現,各自占據靠窗的位置,隔著兩排書架各看各的書。

說近不近,從沒有人見過他們單獨並肩走在一起超過三十步,也從未在同一個窗口買過飯。

陸驍起初很不習慣。

第一次在食堂又看見那個白色身影時,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扭過頭,沖著周燃擠眉弄眼,嘴型誇張地做著“哎哎哎”的口型,周燃面無表情地把餐盤往他臉前推了半寸,差點戳到他鼻子。

第二次在去教學樓的路上偶遇,陸驍又開始擠眼睛,周燃直接越過他走了,陳星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漸漸的,陸驍不擠眼睛了,他只是會偶爾用一種覆雜的、帶著些許困惑的目光看著周燃,仿佛在審視某種他不理解的社會學現象。

“你倆到底怎麽回事?”某天晚上熄燈後,陸驍從上鋪探出頭,壓低聲音問,“天天遇,天天裝不認識,演諜戰片啊?”

周燃躺在下鋪,閉著眼睛:“睡了。”

“我看不懂,真的看不懂。”陸驍把頭縮回去,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陳星在旁邊接話:“這你就不懂了,這叫羈絆。”

“什麽羈絆?”

“就是那種……我也說不清。”陳星難得語塞,“反正就是兩個人之間有根線,不需要天天黏著。”

張銘浩沒說話,他背對眾人側躺著,呼吸平穩,但周燃知道他在聽。

“羈絆……”陸驍咂摸著這個詞,似乎仍然不太理解,但沒再追問。

周燃睜眼看著天花板,窗外有月光,把上鋪床板的木紋照得淺淺淡淡,他想起下午圖書館裏,林澈從他身邊經過時,手指在他視線死角輕輕勾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向了另一排書架。

那根線確實在,不需要天天黏著。

但偶爾,還是想要更近一點。

---

那是一個尋常的周四下午,在階梯教室上完最後一節公共課,鈴聲響起時,窗外已近黃昏。

人群開始往門口湧,周燃把課本收進背包,餘光裏捕捉到左前方那個白色身影站起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放慢手上的動作。

林澈從他身側走過,兩人擦肩的瞬間,周燃感到掌心被塞進一個折疊成小方塊的東西,他沒有低頭看,自然地握拳,把紙條收進手心。

“走了。”陸驍在門口喊。

“來了。”周燃跟上去。

直到進了廁所隔間,他才展開那張被疊得整整齊齊的便簽紙,林澈的字他很熟悉,前世的戰術筆記、任務報告、還有偶爾夾在他書裏提醒便簽,都是這種清瘦而有力的筆跡。

紙上只有一行字:

“晚訓後,訓練館後小樹林,潮音會等你。”

周燃把紙條折起來,沒有扔掉,放進了制服內側的口袋裏。

---

晚訓結束是八點四十。

五公裏負重跑加四組障礙沖刺,加上一組感官過載適應性訓練,大部分人走出訓練館時都是一副被榨幹的表情,陸驍扶著門框喘氣,說要去商業區買冰可樂,問周燃去不去。

“不了。”周燃把外套搭在肩上,“有點事。”

陸驍看著他,眼神裏寫著“什麽事值得你放棄冰可樂”,但沒問出口,陳星已經拉著陸驍往商業區方向走了,邊走邊回頭朝周燃揮了下手。

張銘浩沒問,他只是看了周燃一眼,點了下頭,然後跟著陸驍他們走了。

周燃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他轉身,朝訓練館後方走去。

訓練館後面是片小樹林,說是樹林,其實只是一片刻意保留的綠化帶,種著十幾棵有些年頭的梧桐。

白天這裏是學生抄近路去圖書館的通道,晚上則很安靜,路燈的光照不到這麽深。

周燃走進林間小道,腳步放輕。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看見前方樹影下蹲著一只珍珠白的半透明小動物,像海豚,又像某種遠古的鰭足類生物,體型只有手掌大小,它正用後鰭撐著地面,前鰭搭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姿勢有點像在放哨。

潮音。

它看見周燃,眼睛亮了一下,前鰭輕輕擺了擺,然後回頭朝身後某個方向叫了一聲。

林澈從樹後走了出來。

月光還沒完全鋪開,暮色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灰藍,林澈穿著訓練後的白色運動服,頭發有些亂,臉頰還有未退的潮紅。

他看見周燃的那一刻,灰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倏地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水底突然點燃了一簇磷火。

周燃走過去,沒說話,伸出手臂把人帶進懷裏。

林澈沒有掙紮,他把額頭抵在周燃肩頭,隔著兩層訓練服布料,呼吸溫熱而急促。

片刻後,周燃側過頭,低聲叫出了自己的精神體。

凜冬從他影子裏無聲地浮現,一個多月的時間,凜冬長得飛快,體型比成年犬略大些,它抖了抖耳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地走到潮音旁邊,在樹下趴了下來。

兩只精神體對視了一眼,潮音往前湊了湊,凜冬低頭舔了舔它頭頂的鰭,然後它們一左一右,蹲在了通往林間小道的兩個方向。

周燃這才拉著林澈往更深處走了幾步,那裏有堵矮墻,是老訓練館拆除後留下的殘垣,被爬山虎蓋了大半,兩人靠著墻坐下來,肩膀抵著肩膀。

“說吧。”周燃的聲音壓得很低,“發現了什麽?”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眼睛,似乎在組織語言。

月光終於完全鋪開了,在他側臉上鍍了層冷白的光。

“有一門課,”林澈開口,“叫《精神圖景深度幹預機制》。”

周燃等著。

“這門課,”林澈繼續說,“是向導學院三年級下學期的專業選修,我查了教學大綱,內容涉及……對哨兵精神圖景的定向調整與幹預技術。”

周燃的眉心慢慢收緊了。

“前世,”林澈說,“我進塔之後,因為工作關系調閱過聖所近十年的課程檔案,這門課……不在任何一屆的培養計劃裏。”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不僅是課程本身,我還查了授課教師的履歷,主講教授姓韓,四十二歲,塔級A+,研究方向是‘精神屏障構建與強化’,這個方向本身沒問題,但他近三年發表的論文,署名單位從聖所改成了一個我不熟悉的機構,我順著查了一下,那是個……半年前剛剛完成法人變更的民營精神醫療公司,變更前的法人代表,跟塔內某個派系有間接關聯。”

林澈轉過頭,看著周燃。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他說,“但這門課教的內容,這個人的背景,還有開課的時間節點……太巧了。”

周燃沒有說話。

他想起前世塔內那些若隱若現的派系,想起某些哨兵在匹配後被引導接受特定治療方案的傳聞,想起林澈曾經在處理某起“哨兵精神圖景人為損傷”案件時,連續幾天臉色都很難看。

“哨兵這邊,”周燃說,“你看出什麽跡象了嗎?”

林澈搖頭:“暫時沒有,但這可能意味著對方更聰明。”

他頓了頓:“哨兵人多,目標分散,不容易滲透,向導只有三十個,如果有人在試圖植入某些……觀念,或者篩選合適的幹預對象,從這裏下手效率更高。”

周燃沈默了一會兒。

“我會註意哨兵這邊的動向。”他說,“有任何異常,我告訴你。”

林澈點了點頭。

周燃又問:“徐於朗呢?還是老樣子?”

林澈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向下彎了一點。

“老樣子。”他說,“還是喜歡盯著我,食堂吃飯隔兩排座,下課總能在走廊偶遇,不會做什麽,也不會說什麽過分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只是會說些……聽起來像是關心,又像是在試探的話,比如上周他問我,對哨兵的‘信任度閾值’怎麽理解。”

周燃的眉心又緊了一分。

“還有,”林澈說,“他最近和一個高年級學長走得很近,姓嚴,向導學院三年級,學生會的人,我有幾次在圖書館和食堂看到他們一起。”

“知道他們的關系嗎?”

“不清楚,可能只是學長照顧學弟,也可能……”林澈沒有說完。

周燃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會留意那個姓嚴的。”周燃說。

林澈沒拒絕,他靠回墻邊,沈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一點從記憶深處泛上來的無奈:

“對了,你能不能跟你那幾個舍友說一聲……尤其是那個陸驍。”

周燃側過頭。

“每次偶遇,”林澈說,“他都在五米外擠眉弄眼,生怕我看不見。”他頓了頓,“有好幾次我都快憋不住笑了。”

周燃楞了一下,隨即嘴角輕輕彎了起來。

“他這人就這樣。”他說。

“我知道。”林澈也彎起嘴角,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裏,“上一世你公開綁定那天,全場就他叫得最歡,差點被牧師趕出禮堂。”

周燃笑出了聲,很短促,但在安靜的樹林裏格外清晰。

兩只精神體同時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把頭轉了回去。

笑完之後,空氣裏那點緊繃的東西似乎被沖淡了些。

周燃靠著墻,偏頭看著林澈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線條,從眉骨到鼻梁到下頜,每一處都和他記憶裏一樣,只是年輕了些,清瘦了些。

“你這一世,”周燃說,“有沒有什麽想做的,跟以前不一樣的?”

林澈想了想。

“想把向導訓練提前完成。”他說,“前世我的精神控制能力到第三年才穩定,拖了不少進度,這一世時間充裕,我想試試能不能兩年內達到塔級B+標準。”

“還有呢?”

“還想……”林澈停頓了一下,“多看看海。”

周燃沒有說話,他知道林澈說的不是現實裏的海,是那片圖景深處的、只有他自己能抵達的深海。

“會有機會的。”周燃說。

林澈側過頭看他,沒問“你怎麽知道”。他只是彎了一下眼睛。

兩人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夜風穿過梧桐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訓練館的燈光已經熄滅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還亮著,在樹林邊緣投下一小片冷色的光。

就在這時,周燃的耳朵捕捉到了什麽。

他微微側過頭,五感在夜色中自然延伸,三十米外,靠近樹林東南角的方向,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很輕,刻意放輕的那種。

然後是壓低的說話聲。

周燃的聽覺比林澈更敏銳,但林澈看到他的反應,也安靜下來,凝神去聽。

“……這地方真的沒人來?”

“我踩過點了,晚上基本沒人。”

“……你上次也這麽說。”

“上次是意外,誰知道有人通宵訓練——”

周燃和林澈對視了一眼。

周燃在心裏罵了一句。

陳星那個家夥,開學第二周就信誓旦旦地說“向導學院的人可高傲了,個個拿鼻子看人,談戀愛都看不上哨兵的”。現在呢?野鴛鴦都刷新到小樹林裏來了。

刷新就算了,還刷新在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林澈的表情也很微妙,他看著周燃,月光下耳廓邊緣浮起一層極淡的紅。

周燃認出了那個表情。

那不是尷尬,是憋笑。

“……你笑什麽?”周燃壓低聲音。

“沒笑。”林澈的嘴角分明在往上彎。

“你明明在笑。”

“我想起一件事。”林澈說。

“什麽事?”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手指地在地上劃了一下。

片刻後,林澈開口:“以前有人跟我說過,聖所有個地方很適合晚訓後來坐坐。”

他頓了頓。

“今天路過訓練館,就突然想起來了。”

周燃看著他。

林澈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看著前方兩只正用尾巴互相掃來掃去的精神體,嘴角彎著的弧度始終沒有下去。

三十米外,女生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點:“哎呀有人來了我們先走!”

腳步聲匆匆往反方向去了。

樹林重新安靜下來,夜風穿過枝葉,帶來仲夏將至前那種幹燥的氣息。

周燃站起身,朝凜冬的方向招了下手,雪豹無聲地從樹下站起,踱回他腳邊,化作一縷銀白色的光消散在影子裏。

林澈也站了起來,潮音從樹根上跳下,用鰭拍了拍凜冬剛才趴過的地方,然後輕盈地躍上林澈肩頭。

兩人面對面站著,隔著一臂的距離。

“下周,”林澈說,“圖書館三樓,還是老時間。”

“嗯。”

“徐於朗那邊有什麽新動向,我告訴你。”

“好。”

林澈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頓了一下。

“周燃。”

“嗯。”

“今天叫你來……”他頓了頓,“不只是為了說那些事。”

周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背影。

林澈沒有繼續往下說,他邁步,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樹影深處。

周燃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他伸手摸了摸制服內側的口袋,那張被疊成小方塊的紙條還在,邊角抵著他心口的位置。

夜風又起,他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