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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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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葬禮那天,雨下得很大。

林澈撐著一把黑傘站在人群最前面,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線條幹凈的下巴,他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別著白花,呆立在一旁,和周圍那些或啜泣或掩面的人們格格不入。

“瞧見沒,一滴眼淚都沒掉。”身後傳來壓低的議論,是塔裏來的幾個年輕哨兵,“周燃上個月還為了他跟行動部拍桌子,說誰敢壓榨他向導就跟誰沒完。”

“人家這叫冷靜,高級向導的素養。”另一個聲音帶著說不清的意味,“你懂什麽。”

“我就懂深度綁定的哨兵死了,向導能站著主持葬禮的,二十六年我頭一回見。”

“聽說匹配度98%?”

“何止,去年精神圖景融合度測評,他倆是塔歷史最高記錄保持者。”

“那現在……”

“現在?”那聲音更低了,幾乎淹沒在雨聲裏,“現在這位林向導的精神圖景穩得跟什麽似的,昨天還去檔案室整理了周燃所有的任務報告,你說這是真愛,還是……”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飄在濕冷的空氣裏了。

林澈的握著傘的手緊了一下,很輕,沒人看見,他聽著那些竊竊私語,像隔著厚玻璃,模糊,遙遠,無關緊要。

他只是在想,周燃最討厭這種陰雨天。

每次下雨,周燃就會變得格外暴躁,像極了他那只精神體雪豹,在屋裏煩躁地走來走去。

然後林澈會把他按在沙發上,手指抵著他的太陽穴,用精神力一點點梳理那些打結的感官。

“煩死了。”周燃總是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

“忍忍,一會兒就好。”

“你身上好聞。”

“沐浴露而已。”

“不是……”周燃的聲音低下去,“是你的味道。”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在林澈手背上,冰涼。

他收回思緒,看著那盒骨灰盒被緩緩送入墓地。

---

林澈回到公寓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開燈,在玄關站了很久,任由黑暗包裹上來。

這裏還留著周燃的痕跡,鞋櫃裏那雙磨破後跟的作戰靴,衣帽架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連帽衫,茶幾上那個印著蠢萌豹子頭的馬克杯。

一切都像那人只是臨時出個任務,隨時會踹開門,帶著一身硝煙味和汗味撲進來,嚷嚷著“餓死了今晚吃什麽”。

林澈慢慢走進去,腳步虛浮。

他徑直走向書房,拉開周燃那張永遠亂糟糟的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鎖是壞的,周燃總說“修它幹嘛你又不會偷看我日記”。

其實裏面根本沒日記,只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訓練時撿到的奇特彈殼,打靶比賽贏的徽章,幾顆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奇形怪狀的石頭。

還有一個鐵皮盒子。

林澈把它拿出來,盒蓋已經生銹了,邊緣翹起,他打開,裏面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他高中時的學生證照。

照片中的人穿著普通中學的深藍色校服,表情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照片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

“裝模作樣。”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是周燃的字。

林澈一張一張翻過去。

全是偷拍。

他在籃球場邊看書的側影,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他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的背影,肩胛骨在布料下顯出清晰的輪廓;他課間趴在桌上補覺,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發梢,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撐著傘穿過雨中的操場,褲腳濺上泥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每張背面都有字:

“今天又考第一,煩。”

“傘那麽小,活該淋濕。”

“睡著了還挺乖。”

“皺眉的樣子醜死了。”

林澈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那些照片緊緊按在胸口。

他張著嘴,想呼吸,卻發現空氣稀薄得厲害;想哭,卻只有滾燙的液體無聲地從眼眶湧出,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暈開了那些藍色的字跡。

他想起最後一次任務前那個晚上。

兩個人擠在沙發裏看一部無聊的老電影,周燃的手臂橫在他腰上,下巴抵著他發頂。

電影放到一半,林澈突然問:“如果能重來,你想回到什麽時候?”

周燃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高二那年吧,匹配度結果出來的那天。”

“然後呢?”

“然後我就拉著你去綁定中心,”周燃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低地響著,帶著笑意,“把那張93%的報告拍在桌上,說‘就他了,我這輩子就他了,誰反對誰滾蛋’。”

林澈笑出聲:“那時候我們可是死對頭。”

“死對頭怎麽了?”周燃的手臂收緊了些,“反正早晚都是我的。”

電影的光明明滅滅,映著周燃認真的側臉,林澈轉過身,輕輕吻了吻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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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劈裏啪啦。

林澈抱著那疊照片,蜷縮在地板上。

他與周燃共同構建的精神圖景,那片永夜深海早已分崩離析。

他能感覺到海平面正一寸一寸下沈,發光的珊瑚群成片黯淡熄滅,中心的漩渦緩緩停滯,仿佛連時間都一同凝結。

可他不在乎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開始收拾,重要的文件燒掉,周燃的私人物品整理好,該寄回老家的打包。

最後,他寫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放在茶幾上。

然後他換上幹凈的白襯衫,周燃最喜歡看他穿這件,說“像個正經人”。

墓園在城郊,夜深人靜,只有雨聲。

林澈輕松避開了保安,來到周燃的墓碑前,雨水把大理石沖刷得鋥亮,照片上的周燃在夜色裏靜靜地看著他,嘴角那點笑意模糊不清。

他靠著石碑坐下來,就像以前無數次靠在周燃肩膀上一樣,然後閉上眼睛,放松了對精神圖景最後的控制。

深海開始沸騰,蒸發,坍塌,意識像沙堡一樣被潮水帶走,一塊一塊,一片一片。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很冷很冷,像沈入冬天的海底,光線越來越暗,聲音越來越遠……

意識消散前,他仿佛聽見了什麽聲音。

很遙遠,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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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林澈?!”

一個紙團精準地砸在後腦勺上。

林澈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他本能地瞇起眼睛,他正趴在課桌上,臉頰壓著攤開的物理練習冊。

“臥槽你真行,老班的課也敢睡這麽死?”同桌的男生湊過來,一臉幸災樂禍,“剛點你名了,讓你上去解黑板那道題。”

林澈茫然地擡起頭。

教室,陽光。

黑板上寫滿了覆雜的力學公式,右上角的值日生名單寫著十年前的日期。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周燃正趴在那裏睡覺,黑色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校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肩膀隨著呼吸輕微起伏,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側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

十六歲,活著的,年輕的的周燃。

林澈的心臟在那一刻瘋狂跳動,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指尖掐進掌心,刺痛傳來。

“林澈!”講臺上傳來班主任不滿的聲音,“上來做題。”

他緩緩站起身,腿軟得幾乎站不穩,經過周燃桌邊時,他聞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沒有硝煙,沒有血腥,只有少年人幹凈的汗意和洗衣粉的淡香。

周燃忽然動了一下,睜開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林澈的視線凝固在周燃臉上,那雙他看過千百遍的眼睛裏,此刻有剛醒的茫然,有一閃而過的驚訝,還有某種……林澈讀不懂的晦暗情緒。

周燃的眉頭擰了一下,不是對著討厭的人,更像是被自己某種反應給刺痛了,然後他倏地轉開臉,重新埋下頭,動作快得幾乎像在逃離什麽。

林澈走上講臺,粉筆握在手裏的感覺陌生得讓他發怔,他擡頭看向黑板,那些曾經熟悉的公式此刻卻模糊一片。

他試圖寫下第一個步驟,指尖卻抑制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題目,而是因為身後那個趴在桌上的身影。

周燃,十六歲的周燃。

這個事實像潮水般轟轟烈烈撞進胸腔,酸澀驟然沖上鼻尖。

“啪”的一聲輕響,粉筆在他指間斷成兩截。

他猛地彎下腰去撿,將這個動作當作遮掩。

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滾燙的液體終於奪眶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林澈?”老師的聲音傳來,“不舒服嗎?先下去吧。”

他幾乎逃也似地回到座位,垂下頭,將翻湧的喘息死死壓在喉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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