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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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歷年春28
這會開了也是白開，開了也沒啥用。
儲宏悶頭從西頭走回東頭，褚家溝西頭和東頭差的不近，西頭過的比東頭稍好些。家家戶戶離得近，屋子也蓋的差不多。他沿著凍的邦邦硬的土地往徐正春家裏趕，這一路走過坑坑窪窪的麥田，走過黑漆漆的凍土，越往東頭走，越能瞧見那些高矮不一，離得越來越遠的屋子，黑乎乎的瓦，亂糟糟的泥墻，缺了角的屋檐，和西頭人住的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儲宏走著走著，在一戶人家的屋子外頭停下了腳步。
入了冬，日子越來越冷，家家戶戶白日裏不再像夏天那樣大門敞開，更多是屋門緊閉，連院子裏都很少能瞧見人影，都在屋裏坐著，穿著厚襖子，兩只手縮進袖子裏一動不動，啥也不幹，才能熬得過冬天。
儲宏停下來了，他不知道在想啥，他也不知道自己為啥要停在這。
他腦袋裏翻來覆去想過很多事，很多人，最後他想到了徐正春。
往前再走幾步，就是徐正春家。可是儲宏的腳邁不動了，好似他的黑布鞋前頭有著一雙鐵打的枷鎖，有著一雙腳銬，將他的兩只腳釘在這凍硬的土地上，叫他寸步難行。
打了冬，後園子裏種的菜長得沒秋天旺。褚家溝要想吃到新鮮的菜不容易，儲宏在院子後頭種了不少好長的菜，在這所有的菜裏頭，大白菜熬起來最香，長得最結實，種著也最方便。
後頭的菜地裏種了一茬又一茬大白菜，從烈日炎炎的6月份一直吃到冬月。
徐正春愛吃大白菜，儲宏還種些別的，蔥啊，香菜呀，除了這些調味的，他種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因為徐正春愛吃，長得也快也好，種別的啥都趕不上白菜，後頭這菜園子裏就叫白菜承包了，一年四季都有白菜。
冬天的菜不容易長，天寒地凍，白菜冒出來的葉兒，一清早天還不亮，就能摸到上頭硬邦邦的一層冰碴子，早晨寒露重。冬天種菜又不能澆太多水，要是地凍了把根凍壞，這白菜長出來也爛汪汪的，不好吃，不脆生。
日頭沿著天邊出來了，晌午頭暖和，徐正春坐在後園子的白菜地裏。他望著這滿地嫩悠悠的小白菜，咋看咋歡喜。他和儲宏過上了不愁吃飯暖和的日子，天冷了，倆人在一張炕上擠著睡，白天儲宏幹活，他編籮筐，閑的時候還能去外頭地裏撿些幹麥穗拿到窗臺上晾幹，放進火裏炒炒吃，可香哩。
儲宏從西頭走回東頭，走回了徐正春的家。站在大門前，他透過門縫，遠遠就看見坐在後頭菜地，正跟白菜說話的徐正春。
徐正春臉上洋溢著幸福，他兩只手拍著自己的膝蓋，對白菜說：“啥樣的日子是好日子？有飯吃的日子是好日子。啥樣的被窩是好被窩？有儲宏的被窩是好被窩。”
儲宏叫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弄得發笑，鐵大的拳頭遮住嘴唇，他沒笑出聲，可耳朵尖的徐正春已經聽見了他在門外。
他從板凳上起來，幾步跑到大門，嘩啦往裏一拽，儲宏就藏不住了：“你聽見我回家了。”
“離老遠就聽見了，我這耳朵可靈哩！”徐正春迎著儲宏進門，他把大門關上，天氣不冷，中午頭也暖和，他穿件毛衣，兩只手一半藏在袖子裏，這會手上的凍瘡沒那麽癢，他搓著手，邊跟在儲宏屁股後頭往屋裏走，邊問他，“你去幹啥了？村支書叫你有啥事啊？”
儲宏掀開門簾子，卻沒自己先進，等徐正春進去了，他才跟著彎腰進門，把簾子放下。
“村支書說今年收成不好，種的地沒賣多少錢，叫我想想這過了冬該種些啥，明年才能賣上好價。”
他摸了摸鋁壺，這一路走過來灌了不少冷風，手也凍得涼颼颼的。
徐正春大叫：“別摸壺，剛燒的水，燙呀！”
他說晚了，儲宏的手已經摸上去，他好似不怕燙。也可能幹的活多了，手上長滿了繭子，對著滾燙的水壺都沒啥知覺，加上被冷風吹的發紫，儲宏並不覺著燙手。
他怕徐正春擔心，還是把大手從鋁壺上放下。從櫃裏掏只瓷碗，倒了一碗熱水，放在八仙桌上冷著。
“你這一去還怪長時間。”徐正春拉開上頭的抽屜，從裏頭摸一個雞蛋出來，又去拿了一只鐵皮罐子，打開蓋，挖幾勺綿白糖擱在熱水碗裏，“中午燒啥飯呀？開會是個累人的活，餓了吧，先喝個雞蛋水暖暖肚子。”
儲宏看他摸白糖，還以為是徐正春嘴饞，要喝甜雞蛋湯。
一聽是給他沖雞蛋水，他又拿只瓷碗出來，重新倒上一大碗熱水：“這碗加糖的你喝。我不愛吃甜東西，沖個原滋味雞蛋水就成，不加糖。”
徐正春心疼，抱著鐵皮罐子說：“呀，你咋不早說？你要早說，我就不放糖了。”
儲宏笑了，這一笑，黝黑的臉露出一排白牙，比米還白：“這麽冷的天，一人一碗雞蛋水，有啥放糖不放糖的？”
他知道徐正春是不舍得吃雞蛋。褚家溝沒啥油水，老百姓能吃點腌鹹菜，喝個糊糊就算是過了有錢人的日子。雞蛋這種東西少的很，倒是有些人家養雞，可雞生了蛋，他們都要拿到外頭去賣，沒人舍得自己吃，就算過年了，也頂多打一個借借味，沖雞蛋水太浪費，誰都不舍得。
儲宏臉上的笑沒了，他瞧著抱著鐵皮罐子，滿臉愧疚心疼的徐正春，說：“擡臉，看著我。”
徐正春這就擡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儲宏：“幹啥。”
“家裏不缺錢，也不缺雞蛋。我來東頭跟你一起過，不是為了叫你省著雞蛋不吃，留著給我沖雞蛋水。”儲宏指著放雞蛋的抽屜，頭一回鄭重其事地告訴徐正春，“天越來越冷，吃不好就容易得病。打明兒起你每天都得煮個雞蛋吃，去查查攏共幾個，一天一個必須吃，吃完了我再去縣裏買。”
徐正春哪肯啊，嘴巴撅二裏地：“貴。”
“貴啥。”儲宏擡起偌大的巴掌，正想照他後腦勺來一下，瞧徐正春這白生生的臉蛋子兩抹紅，那小模樣又憋屈又勾人，生生把胳膊掉下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叫你吃就吃。雞蛋管夠，多少都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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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宏悶頭從西頭走回東頭，褚家溝西頭和東頭差的不近，西頭過的比東頭稍好些。家家戶戶離得近，屋子也蓋的差不多。他沿著凍的邦邦硬的土地往徐正春家裏趕，這一路走過坑坑窪窪的麥田，走過黑漆漆的凍土，越往東頭走，越能瞧見那些高矮不一，離得越來越遠的屋子，黑乎乎的瓦，亂糟糟的泥墻，缺了角的屋檐，和西頭人住的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儲宏走著走著，在一戶人家的屋子外頭停下了腳步。
入了冬，日子越來越冷，家家戶戶白日裏不再像夏天那樣大門敞開，更多是屋門緊閉，連院子裏都很少能瞧見人影，都在屋裏坐著，穿著厚襖子，兩只手縮進袖子裏一動不動，啥也不幹，才能熬得過冬天。
儲宏停下來了，他不知道在想啥，他也不知道自己為啥要停在這。
他腦袋裏翻來覆去想過很多事，很多人，最後他想到了徐正春。
往前再走幾步，就是徐正春家。可是儲宏的腳邁不動了，好似他的黑布鞋前頭有著一雙鐵打的枷鎖，有著一雙腳銬，將他的兩只腳釘在這凍硬的土地上，叫他寸步難行。
打了冬，後園子裏種的菜長得沒秋天旺。褚家溝要想吃到新鮮的菜不容易，儲宏在院子後頭種了不少好長的菜，在這所有的菜裏頭，大白菜熬起來最香，長得最結實，種著也最方便。
後頭的菜地裏種了一茬又一茬大白菜，從烈日炎炎的6月份一直吃到冬月。
徐正春愛吃大白菜，儲宏還種些別的，蔥啊，香菜呀，除了這些調味的，他種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因為徐正春愛吃，長得也快也好，種別的啥都趕不上白菜，後頭這菜園子裏就叫白菜承包了，一年四季都有白菜。
冬天的菜不容易長，天寒地凍，白菜冒出來的葉兒，一清早天還不亮，就能摸到上頭硬邦邦的一層冰碴子，早晨寒露重。冬天種菜又不能澆太多水，要是地凍了把根凍壞，這白菜長出來也爛汪汪的，不好吃，不脆生。
日頭沿著天邊出來了，晌午頭暖和，徐正春坐在後園子的白菜地裏。他望著這滿地嫩悠悠的小白菜，咋看咋歡喜。他和儲宏過上了不愁吃飯暖和的日子，天冷了，倆人在一張炕上擠著睡，白天儲宏幹活，他編籮筐，閑的時候還能去外頭地裏撿些幹麥穗拿到窗臺上晾幹，放進火裏炒炒吃，可香哩。
儲宏從西頭走回東頭，走回了徐正春的家。站在大門前，他透過門縫，遠遠就看見坐在後頭菜地，正跟白菜說話的徐正春。
徐正春臉上洋溢著幸福，他兩只手拍著自己的膝蓋，對白菜說：“啥樣的日子是好日子？有飯吃的日子是好日子。啥樣的被窩是好被窩？有儲宏的被窩是好被窩。”
儲宏叫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弄得發笑，鐵大的拳頭遮住嘴唇，他沒笑出聲，可耳朵尖的徐正春已經聽見了他在門外。
他從板凳上起來，幾步跑到大門，嘩啦往裏一拽，儲宏就藏不住了：“你聽見我回家了。”
“離老遠就聽見了，我這耳朵可靈哩！”徐正春迎著儲宏進門，他把大門關上，天氣不冷，中午頭也暖和，他穿件毛衣，兩只手一半藏在袖子裏，這會手上的凍瘡沒那麽癢，他搓著手，邊跟在儲宏屁股後頭往屋裏走，邊問他，“你去幹啥了？村支書叫你有啥事啊？”
儲宏掀開門簾子，卻沒自己先進，等徐正春進去了，他才跟著彎腰進門，把簾子放下。
“村支書說今年收成不好，種的地沒賣多少錢，叫我想想這過了冬該種些啥，明年才能賣上好價。”
他摸了摸鋁壺，這一路走過來灌了不少冷風，手也凍得涼颼颼的。
徐正春大叫：“別摸壺，剛燒的水，燙呀！”
他說晚了，儲宏的手已經摸上去，他好似不怕燙。也可能幹的活多了，手上長滿了繭子，對著滾燙的水壺都沒啥知覺，加上被冷風吹的發紫，儲宏並不覺著燙手。
他怕徐正春擔心，還是把大手從鋁壺上放下。從櫃裏掏只瓷碗，倒了一碗熱水，放在八仙桌上冷著。
“你這一去還怪長時間。”徐正春拉開上頭的抽屜，從裏頭摸一個雞蛋出來，又去拿了一只鐵皮罐子，打開蓋，挖幾勺綿白糖擱在熱水碗裏，“中午燒啥飯呀？開會是個累人的活，餓了吧，先喝個雞蛋水暖暖肚子。”
儲宏看他摸白糖，還以為是徐正春嘴饞，要喝甜雞蛋湯。
一聽是給他沖雞蛋水，他又拿只瓷碗出來，重新倒上一大碗熱水：“這碗加糖的你喝。我不愛吃甜東西，沖個原滋味雞蛋水就成，不加糖。”
徐正春心疼，抱著鐵皮罐子說：“呀，你咋不早說？你要早說，我就不放糖了。”
儲宏笑了，這一笑，黝黑的臉露出一排白牙，比米還白：“這麽冷的天，一人一碗雞蛋水，有啥放糖不放糖的？”
他知道徐正春是不舍得吃雞蛋。褚家溝沒啥油水，老百姓能吃點腌鹹菜，喝個糊糊就算是過了有錢人的日子。雞蛋這種東西少的很，倒是有些人家養雞，可雞生了蛋，他們都要拿到外頭去賣，沒人舍得自己吃，就算過年了，也頂多打一個借借味，沖雞蛋水太浪費，誰都不舍得。
儲宏臉上的笑沒了，他瞧著抱著鐵皮罐子，滿臉愧疚心疼的徐正春，說：“擡臉，看著我。”
徐正春這就擡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儲宏：“幹啥。”
“家裏不缺錢，也不缺雞蛋。我來東頭跟你一起過，不是為了叫你省著雞蛋不吃，留著給我沖雞蛋水。”儲宏指著放雞蛋的抽屜，頭一回鄭重其事地告訴徐正春，“天越來越冷，吃不好就容易得病。打明兒起你每天都得煮個雞蛋吃，去查查攏共幾個，一天一個必須吃，吃完了我再去縣裏買。”
徐正春哪肯啊，嘴巴撅二裏地：“貴。”
“貴啥。”儲宏擡起偌大的巴掌，正想照他後腦勺來一下，瞧徐正春這白生生的臉蛋子兩抹紅，那小模樣又憋屈又勾人，生生把胳膊掉下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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