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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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歷年春17
徐正春這雙眼睛在褚家溝是數一數二，挑不出來的。
他和儲月成親那日前後叫男女老少漢子們圍著，誰都願意回頭多看看他，多瞧瞧他。在這褚家溝，結婚的男男女女穿衣裳還有講究呢。年輕的漢子穿藍色的解放裝，小姑娘們穿紅色的褂子盤頭，描黑眉毛，而那些稍微年老一些的漢子或者是死了老婆再娶的，就不興穿這麽整齊的衣裳。
徐正春結婚那日出盡了風頭，他這張臉又白又幹凈。清水洗過兩把，頭發茬亂亂的，搭在腦門上，那大眼睛還有忽閃忽閃長長的眼睫毛，一眨巴就跟臉上飛了兩只小蝴蝶，看人的時候特別乖，特別明亮。
他和儲月年紀差不多。兩人年紀相仿，脾氣也都相似，儲宏心目中，徐正春不僅僅是他給閨女指定的女婿，更是一個和儲月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沒把徐正春當成是女婿，他覺得這孩子沒了娘可憐，看徐正春的眼神總摻雜著一絲河流般的仁愛，心軟的不輕。
“你這次回來，啥時候走啊？”徐正春把心裏想問的問出來。
儲宏咽了咽唾沫，說：“不走了。”
“不走了？”
“對，不走了。這回回來就不再去外頭幹活了。”
褚家溝十裏八鄉的人都知道這儲宏是出了名的能幹，愛幹。他從閨女生下來就不閑著，儲月打小沒了娘，是儲宏一個人把閨女拉扯起來，他要在家照料孩子，父女二人的日常開銷就沒人管，他只好把小小的儲月托付給隔壁大嫂大姨，一個人起早貪黑去縣裏幹活，賺錢養活閨女。
這樣愛幹活，勤勞的漢子幹了一輩子，正值壯年卻不幹了。
徐正春不明白咋回事裏，他眨巴眨巴眼，問儲宏：“為啥不去幹了？那縣裏的活不好啊？”
儲宏說：“縣裏的活好。掙得多，老板管飯管住，除了下礦幹活累點，沒壞處。”
“那你為啥不去幹了？”徐正春把這話問出口，他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要是這活真有那麽好，為啥儲宏不去幹了？那還用問嗎，一定是這活不好，老板不好，和儲宏一起幹活的人不好，光擠兌他，儲宏才不幹了。
“沒那回事。老板好，工友也不錯，是我幹累了。一直在外頭幹活，沒個歇腳的時候，不能一輩子就這麽幹下去，想歇歇。”
儲宏笑了，他一笑，濃黑的眉毛垂下去，英俊的臉上多了幾分隨性，比他不笑板著臉還叫人胸口亂撞。
徐正春不知是讓儲宏這幾句話說的，還是被他那笑弄亂的心智。
他胸膛裏跑進去一只野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左右亂撞。說是這心頭的肉在顫，他說話間呼吸抖，嗓門也亂了，胡言亂語，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把嘴裏的話說出了口：“歇歇好啊，往後別走了，就在家住著，逢集市我就出去賣籮筐，沒集的時候我去看看你，給你燒鍋做吃的，這咋不行？”
“你給我燒鍋做吃的？”儲宏被徐正春這幾句話逗得又笑了，這回他是真笑了，肩膀抖起來，兩只寬大的手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背沒那麽直，整個人說不出的放松。
“你要真有這個孝心，給我做吃的，那你這女婿我也願意認。”
“害，就別提女婿不女婿了。啥女婿啊？我沒那個福氣，那會是為了報恩才稀裏糊塗成家，仔細想想，這褚家溝的人說的對，興許你再挑個別人，月姐就不會有那樣的事情。”
儲宏臉上的笑斂去了，他問徐正春：“你這話啥意思？”
他板著臉，又變成了嚇人模樣。
徐正春縮著脖子支吾了半天，最後覺著儲宏不是旁人，跟他最親近，他就一股腦把話說出口。
“你走之後，村裏有不少人說閑話，說我和月姐八字不稱，是你沒找人掐算良辰吉日，也沒算我的命合不合她的命——總歸是我害了她，才叫她沒了命……”
儲宏聽見這句話，臉色刷一下變得漆黑。他一拍桌子，生氣道：“胡說八道！這是啥道理？這是說的啥話？哪個長舌頭的這麽胡扯八扯，你告訴我是誰，我找他去。”
徐正春趕緊把站起來的儲宏重新按回在椅子上，儲宏這身板又高又大，他費了好些力氣才把人重新弄回去，急的他腦門上都出汗了。
“你這幹啥呀？都啥時候的事了，你現在去找人家，人家會承認麽。”
儲宏生氣道：“這些人就愛胡說八道！一個兩個平時吃老子的，喝老子的，沒錢就張著嘴管老子要，真到老子不在了，又在背後胡說八道，這不欺負人麽？”
儲月沒了，他鎖上家的門，一走了之。
留下一個徐正春，他才16歲，啥也不懂，啥也想不明白，稀裏糊塗成親，當天沒了老婆，老丈人也丟下他不管了，褚家溝可不是有好些子說閑話的人把他往死路上逼，把這罪魁禍首安到他腦袋上，說都是他害的麽！
儲宏想到這三年，徐正春還不知道聽了多少這樣的流言風語，吃了多少這樣的苦頭就生氣。
“你這長嘴了也不會說麽？”他罵徐正春，“天王老子來了，該要人命還是要人命。這病竈上的事，誰說的準？”
徐正春低著頭不吭聲，他不是要跟儲宏告狀，把那些人咋說他的全給儲宏說一遍。他就覺得自己和儲宏最親，他該把這三年發生的事全都講給儲宏聽。
“你別氣。”徐正春聽著儲宏胸腔喘著呼哧呼哧的粗氣，也意識到多麽嚴重。他對儲宏說，“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是一直說，就說了一陣子，後頭就給忘了。我沒當回事，旁人長了嘴，願說就說，我長了耳朵，不願聽我就不聽，東家長李家短，全是親戚，這要挨個計較去，那不得氣死了。”
儲宏見他吃了虧，還一副吃虧是福的傻模樣。心裏這股子憋屈的氣，也不知道是該氣那些嚼舌頭的人，還是氣徐正春不爭氣，是個小窩囊蛋。
徐正春說完自己那番見解，眼珠子眨巴眨巴盯著儲宏，不說話了。就這麽小狗看老狗，瞅著他看不停。
“你呀！”
儲宏重重嘆口氣，手指頭一戳徐正春腦門。
“真是個笨種。”
徐正春被戳了腦門，還忍不住嘿嘿笑呢，“哎呀，我就是個笨種，笨種不聽孬話，我是個精笨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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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春這雙眼睛在褚家溝是數一數二，挑不出來的。
他和儲月成親那日前後叫男女老少漢子們圍著，誰都願意回頭多看看他，多瞧瞧他。在這褚家溝，結婚的男男女女穿衣裳還有講究呢。年輕的漢子穿藍色的解放裝，小姑娘們穿紅色的褂子盤頭，描黑眉毛，而那些稍微年老一些的漢子或者是死了老婆再娶的，就不興穿這麽整齊的衣裳。
徐正春結婚那日出盡了風頭，他這張臉又白又幹凈。清水洗過兩把，頭發茬亂亂的，搭在腦門上，那大眼睛還有忽閃忽閃長長的眼睫毛，一眨巴就跟臉上飛了兩只小蝴蝶，看人的時候特別乖，特別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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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把徐正春當成是女婿，他覺得這孩子沒了娘可憐，看徐正春的眼神總摻雜著一絲河流般的仁愛，心軟的不輕。
“你這次回來，啥時候走啊？”徐正春把心裏想問的問出來。
儲宏咽了咽唾沫，說：“不走了。”
“不走了？”
“對，不走了。這回回來就不再去外頭幹活了。”
褚家溝十裏八鄉的人都知道這儲宏是出了名的能幹，愛幹。他從閨女生下來就不閑著，儲月打小沒了娘，是儲宏一個人把閨女拉扯起來，他要在家照料孩子，父女二人的日常開銷就沒人管，他只好把小小的儲月托付給隔壁大嫂大姨，一個人起早貪黑去縣裏幹活，賺錢養活閨女。
這樣愛幹活，勤勞的漢子幹了一輩子，正值壯年卻不幹了。
徐正春不明白咋回事裏，他眨巴眨巴眼，問儲宏：“為啥不去幹了？那縣裏的活不好啊？”
儲宏說：“縣裏的活好。掙得多，老板管飯管住，除了下礦幹活累點，沒壞處。”
“那你為啥不去幹了？”徐正春把這話問出口，他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要是這活真有那麽好，為啥儲宏不去幹了？那還用問嗎，一定是這活不好，老板不好，和儲宏一起幹活的人不好，光擠兌他，儲宏才不幹了。
“沒那回事。老板好，工友也不錯，是我幹累了。一直在外頭幹活，沒個歇腳的時候，不能一輩子就這麽幹下去，想歇歇。”
儲宏笑了，他一笑，濃黑的眉毛垂下去，英俊的臉上多了幾分隨性，比他不笑板著臉還叫人胸口亂撞。
徐正春不知是讓儲宏這幾句話說的，還是被他那笑弄亂的心智。
他胸膛裏跑進去一只野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左右亂撞。說是這心頭的肉在顫，他說話間呼吸抖，嗓門也亂了，胡言亂語，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把嘴裏的話說出了口：“歇歇好啊，往後別走了，就在家住著，逢集市我就出去賣籮筐，沒集的時候我去看看你，給你燒鍋做吃的，這咋不行？”
“你給我燒鍋做吃的？”儲宏被徐正春這幾句話逗得又笑了，這回他是真笑了，肩膀抖起來，兩只寬大的手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背沒那麽直，整個人說不出的放松。
“你要真有這個孝心，給我做吃的，那你這女婿我也願意認。”
“害，就別提女婿不女婿了。啥女婿啊？我沒那個福氣，那會是為了報恩才稀裏糊塗成家，仔細想想，這褚家溝的人說的對，興許你再挑個別人，月姐就不會有那樣的事情。”
儲宏臉上的笑斂去了，他問徐正春：“你這話啥意思？”
他板著臉，又變成了嚇人模樣。
徐正春縮著脖子支吾了半天，最後覺著儲宏不是旁人，跟他最親近，他就一股腦把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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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春趕緊把站起來的儲宏重新按回在椅子上，儲宏這身板又高又大，他費了好些力氣才把人重新弄回去，急的他腦門上都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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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宏生氣道：“這些人就愛胡說八道！一個兩個平時吃老子的，喝老子的，沒錢就張著嘴管老子要，真到老子不在了，又在背後胡說八道，這不欺負人麽？”
儲月沒了，他鎖上家的門，一走了之。
留下一個徐正春，他才16歲，啥也不懂，啥也想不明白，稀裏糊塗成親，當天沒了老婆，老丈人也丟下他不管了，褚家溝可不是有好些子說閑話的人把他往死路上逼，把這罪魁禍首安到他腦袋上，說都是他害的麽！
儲宏想到這三年，徐正春還不知道聽了多少這樣的流言風語，吃了多少這樣的苦頭就生氣。
“你這長嘴了也不會說麽？”他罵徐正春，“天王老子來了，該要人命還是要人命。這病竈上的事，誰說的準？”
徐正春低著頭不吭聲，他不是要跟儲宏告狀，把那些人咋說他的全給儲宏說一遍。他就覺得自己和儲宏最親，他該把這三年發生的事全都講給儲宏聽。
“你別氣。”徐正春聽著儲宏胸腔喘著呼哧呼哧的粗氣，也意識到多麽嚴重。他對儲宏說，“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是一直說，就說了一陣子，後頭就給忘了。我沒當回事，旁人長了嘴，願說就說，我長了耳朵，不願聽我就不聽，東家長李家短，全是親戚，這要挨個計較去，那不得氣死了。”
儲宏見他吃了虧，還一副吃虧是福的傻模樣。心裏這股子憋屈的氣，也不知道是該氣那些嚼舌頭的人，還是氣徐正春不爭氣，是個小窩囊蛋。
徐正春說完自己那番見解，眼珠子眨巴眨巴盯著儲宏，不說話了。就這麽小狗看老狗，瞅著他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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