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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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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歷年春2

徐寡婦沒了,褚家溝不少惦記她的漢子都咋舌,覺得可惜。

人活著的時候他們沒撈上便宜,人死了,這些個漢子倒一個兩個假惺惺,裝模作樣傷心一陣子。用不了多久,溝裏有了新的寡婦,他們又似那寒冬臘月餓狠了的豺狼,一個兩個眼冒綠光,恨不能脫了褲子,四腳朝天往前上。

徐正春他娘嫁給了一個短命的漢子,她自己也短命,這輩子沒享過福。

儲宏是個有良心的。他念著徐正春年紀小,家裏又沒叔伯幫襯,挑了個日子從褚家溝西頭叫了幾個兄弟侄子去東頭挑片田,挖坑把徐正春的娘埋了。

寒冬臘月,田裏的土凍得結結實實,不比河裏冰軟和,鐵鍁插進土裏一個尖兒,腳丫子蹬到底都挖不動。

西頭的人少來東頭,不是念著儲宏平日常給鄉親幫忙,為人公正,他們也不願新年頭裏來東頭幹白事的活。

徐正春年紀小,他爹走的時候他啥也不知道。他娘走了,他更是只知道哭,不懂啥叫抱照片,啥叫擡棺,起靈。

徐寡婦不是男人。她死了,就只是死了一個女人,進不了祖墳,更進不了祠堂。

天寒地凍,儲宏帶來的幾個歲數大的沒把子力氣,偷奸耍滑,沒挖幾下就嚷嚷著土硬,實在挖不動。幾個年輕小輩沒做過白活,死的又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一個寡婦。

他們面都沒照過,這徐寡婦活著,碰上還認不出是誰哩,更別提一個死人,一具瘦骨嶙峋的屍體。

徐正春從家裏拿了徐寡婦幾件衣裳,他跑到田裏,那高高的田上頭有七八個漢子坐著,拿著卷煙有說有笑,壓著老式解放帽吐白霧,嘴裏一陣陣冒哈氣。

沒人幹活,儲宏就自己幹。徐正春離老遠就看見他了,來前他穿了件黑色舊皮夾克,上頭一圈毛領子,把脖子遮的嚴嚴實實,瞧著還挺暖和。這會揮舞鐵鍁挖地,他出了一身的汗,就把夾克脫了扔地上,只穿著一件對襟襯衣,一條幹活時的黑褲,一鐵鍁一鐵鍁開土,黃豆大的汗珠瓣往地裏砸,肌肉繃的襯衣皺皺巴巴,腮幫子也咬的鐵塊硬。

一月份的褚家溝,正是地凍結冰的時候。梆硬的天地如鋼鐵,一鋤頭鋒利砍下去,才不過迸濺起一小片泥坑土,別說埋一口棺材,饒是逮一只貓填進去,也鉆不了這手指頭大點的地方。

儲宏一雙寬厚的大手握緊了鐵鍁的木頭把,咬緊牙關,先往地裏狠狠一插,再斜著朝上頭撬,等底下沒凍結實的土松軟了,他就再把鐵鍁拿腳往下用勁一踩,左右一轉,鑿出來滿滿一鐵鍁土揚到腳邊,不礙事的地方。

徐寡婦的棺材橫在地裏,那麽那麽的長。棕黃色的漆塗在上頭,四四方方立在黑土上,棺材那頭,儲宏已經挖了一小堆土,濕漉漉的泥腥味順著殺人的冷風往鼻子裏灌,徐正春跑著跑著就跑不動了,他聞著那土腥味,想起了他那得病咳血,治不好,又命不長的可憐的娘。

徐正春沒離開過褚家溝東頭,沒離開過家。

西頭的叔伯他都不認識,那些漢子坐在田頭抽煙,他也說不上話。

來到操著鐵鍁挖墳的儲宏跟前,徐正春把衣裳放在徐寡婦的棺材上,順手撿起地上的農具,和儲宏一塊挖坑。

褚家溝的冬天,冷的能凍掉人耳朵。

儲宏穿著襯衣,熱的滿頭大汗,後背也勸浸濕了。他喘了口熱氣,擡頭,看對面那鋤頭都拿不穩的少年:“衣裳拿來了。”

徐正春聽見儲宏問他話,卻沒擡頭,只用鼻子輕輕“嗯”了一聲。

儲宏把鐵鍁紮進地裏,兩只手搭在木頭把上頭,說:“按理說,該去紮紙草。可這過年頭裏,別說咱這附近紙草鋪,恐怕就是縣裏都找不到一家營生。你娘沒福啊,走的——走的實在不是時候。”

徐正春一雙手攥緊了鋤頭,往土裏挖。他兩排牙齒咬緊了,仍架不住鼻子一陣陣酸,眼也變得模糊不清。

儲宏瞧不見他在哭麽?就是個十六七的娃子,小著哩!

他四十歲了,在褚家溝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人死,也見多了人下生。

徐正春還是可憐,儲宏心裏想,要是儲月打小沒娘,十六七爹也沒了,就是褚家溝能托付的人再多,他也不知道閨女往後的日子咋過。更別提徐正春還比儲月小兩歲,就更可憐了。

“入土為安吶。”

儲宏扔下這一句,便不再說話了。

他實在熱,出了太多的汗。

那樣大一口棺材,埋在地下還不能淺了,來年開春田主種地,來來回回不小心挖到墳,那也是遭罪。只能往深處挖,越深越好。

嘜頭幹吧!儲宏下了決心,解開襯衣袖扣,兩條精壯胳膊露在寒天雪地,抓緊了鐵鍁,咬緊了齒膛,這就投入地幹活。

田頭男人們的煙抽完了,抵賴不下去。想著早弄完早回去吃飯,也都從土上站起身,拿了家夥什過來,跟著幹活。

後事料理完,日頭西沈,天也黑的差不多。

徐寡婦是個女人,褚家溝沒有為女人,尤其還是一個寡婦請戲班子的規矩。不過白事小瞧不得,怎麽都是大事一樁,唱戲的不請,吊喪飯總得吃。

徐正春家裏沒了大人,徐寡婦在東頭也沒親戚。儲宏打發走幫忙幹活的爺們老少,來到徐正春家裏叫他:“走吧,回叔家吃飯。”

徐正春和徐寡婦節省,徐寡婦病了,編東西的手藝傳給了徐正春,可他不認路,也沒離開過褚家溝,那些編好的東西就堆在墻角,一個也賣不出去,全白瞎了。

家裏窮,徐正春不舍得點燈,摸黑坐在床頭,呆楞楞地看著那一堆編籮筐。

借著月光,儲宏看見他白凈的臉上淌著兩道明晃晃的溪水,從那雙亮哇哇的黑眼睛裏流下來,無聲無息掉下去,濕在他打滿補丁的破褲子上。

天要凍死人了,儲宏一進徐正春屋裏就覺得冷,凍心窩子的冷。

他搓了搓一雙寬厚又布滿老繭的手,脫下皮夾克,罩在徐正春瘦弱的肩膀上:“這麽冷的天,你就穿個坎肩,凍壞了身子骨,你娘不心疼麽?”

他抽煙,平時不多。黑夾克上存著淡淡的煙草味,毛領子圍住徐正春涼颼颼的脖子,衣服裏還帶著儲宏滾燙的體溫。就這麽裹在徐正春他娘給他用破布縫的爛坎肩上,好似火苗燒的又濃又旺,把他流出來的眼淚都烘的滾燙。

徐正春白天埋了他娘,一整天也沒跟人說句話。

娘沒了。娘再次不會回來了。

他坐在空蕩蕩的炕頭上,仰臉望跟他說話的儲宏。

儲宏臉盤周正,眉毛濃黑,頭發也是又多又硬。人都說眼神正氣的男人心也差不了,那些個媒婆給徐寡婦介紹鰥夫,總愛說他們有雙疼人的眼睛。

可什麽才是疼人的眼睛?徐正春不懂。

他看了一會儲宏,淚水出來,覺得難為情,便別開了臉,不再看儲宏。

高大炙熱的身軀猶豫片刻,朝著徐正春俯下去。白日裏線條梆硬,揮舞鐵鍁如抽柳絲的胳膊此刻抱著徐正春,儲宏伸出大拇指,擦去徐正春通紅眼皮上的淚珠兒,沒把他當女婿,反倒把他當鬧鼻子的小孩,嗓音低啞地哄:“別哭了,娃娃。你娘是去天上過好日子,哭啥,你該為她高興。”

徐正春聽著儲宏渾厚的嗓音,再也忍不住,把腦袋靠在他胸口,放聲大哭:“我想我娘!我,我想我娘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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