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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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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天色將亮未亮,是一日之中最寂靜、最寒涼的時刻。

淩晨的霧霭沈沈籠罩整座城市,惠州的風裹著潮濕的涼意,穿過空曠的街道,掠過樓宇天臺,不帶一絲溫度,吹得人骨頭發冷。

城市還未徹底蘇醒,車流停歇,人聲沈寂,萬家燈火盡數熄滅,只剩零星幾盞路燈孤零零亮著,昏黃微弱的光,在濃霧裏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斑,荒涼又落寞。

這是白朔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個清晨。

大學畢業第四年,春夏秋冬輪番更疊,墳頭野草青黃往覆,思念堆疊成山,絕望浸滿骨血。他熬過了漫長的等待,熬過了撕心裂肺的離別,熬過了日覆一日孤身一人的荒蕪歲月,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昨夜一夜無眠。

沒有崩潰大哭,沒有情緒失控,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他早早起身,換上了一身幹凈簡單的衣衫,是淺色的棉質襯衣,款式素凈,像極了當年周謹常穿的白襯衫。他細細整理好衣襟,撫平褶皺,動作緩慢、規整,帶著一種告別式的鄭重。

洗漱幹凈,頭發梳理整齊,沒有憔悴狼狽的頹敗模樣,眉目清淺,神色安然,像是要奔赴一場很遠很遠的遠行,而非走向生命的終點。

墻角那只裝滿舊物的行李箱,安安靜靜立在原地。

裏面封存著他與周謹整個青春的回憶:泛黃的合照、磨損的舊筆、歪扭的星星折紙、未送出的圍巾、寫滿四年思念的筆記本,還有那張字字誅心的絕筆字條。

胸口內側的衣襟裏,疊著兩張紙。

一張是周謹用盡殘軀寫下的告白:我沒有拖累你,我沒有愛上別人,我愛你。

一張是他親手寫下的最後遺願:我死後請把我埋在惠州那一片香樟樹下吧。

一左一右,緊貼心臟。

一份是少年跨越生死的深情,一份是他此生唯一的所求。

兩顆破碎的心,兩段不得圓滿的愛戀,隔著陰陽,緊緊依偎,陪他走完人間最後一程。

公寓的門被輕輕帶上,落鎖的輕響消散在晨霧裏,從此,這間裝滿思念與孤寂的屋子,再也不會有人歸來。

清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薄霧漫過巷口,草木凝著露水,空氣裏清冽潮濕,混著遠處山林飄來的草木氣息,隱隱還有後山香樟樹獨有的淡香。

那是他念了一輩子、記了一輩子、牽掛了一輩子的味道。

白朔步履平緩,走得很慢,不慌不忙,沒有遲疑,沒有退縮,每一步都篤定又安穩。

他沒有打車,沒有趕路,就這麽獨自走著,穿過熟悉的街巷,路過曾經和周謹無意間走過的路口,路過開滿草木的河堤,一路朝著城市最高的觀景天臺走去。

這條路,他在心裏走了無數次。

從萌生念頭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選好了這裏。

高處風大,視野遼闊,擡頭是灰蒙蒙的晨空,低頭是整座惠州城的全貌。

這座周謹拼上性命守護的城市,

這座承載了他們年少心動、秘密約定、愛恨別離的小城,

這座困住他十數年思念、磨盡他所有生機的人間。

他要好好再看一眼,最後一眼。

一路上,腦海裏沒有洶湧的悲痛,沒有不舍的掙紮,只有零碎又溫柔的回憶,緩緩鋪展開來。

想起十七歲的盛夏,香樟繁茂,蟬鳴聒噪。

周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清冷淡漠,卻會在轉頭看向他時,眼底化開一層淺淺的溫柔。

想起晚自習的晚風,教室燈火昏沈,周謹握著筆,耐心替他拆解難題,指尖微涼,氣息幹凈。

想起後山的落日,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不說未來,不問前路,只是安靜靠著彼此,任由晚風漫過肩頭。

想起離別那天,梧桐樹下,少年背影決絕,藏著萬般不得已,藏著無法言說的苦衷,硬生生斬斷所有牽絆。

後來啊。

後來就是漫長的等待,遙遙無期的期盼,自我拉扯的執念。

他從惠州追到北京,從青澀熬到成熟,歲歲年年,孤身一人。

再後來,真相轟然砸落,酷刑、黑暗、犧牲、永別,所有殘忍的現實撲面而來,將他僅剩的支撐,碾得粉碎。

周謹永遠停在了二十三歲。

永遠幹凈,永遠少年,永遠留在了他最愛的那年盛夏。

而他,一年又一年慢慢變老,獨自承受思念,獨自扛下遺憾,獨自在沒有光的世界裏,艱難茍活。

墳頭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一年一輪回。

他常常一個人去後山,站在空寂的山林裏,對著冷風說話,對著樟樹發呆,對著那片埋著英雄的土地,悄悄喊一聲藏了太久的名字。

周謹。

這兩個字,他不敢常提,不敢多念。

怕一念,山河崩塌,情緒決堤;

怕一念,回憶翻湧,潰不成軍;

怕一念,世間再無半點可立足之地。

太久了,太久沒有好好叫過他的名字。

也好,等到跨過這最後一步,抵達彼岸,他會一遍一遍,清清楚楚地喊他,讓他好好聽見,再也沒有阻隔,再也沒有隱忍。

慢慢登上臺階,抵達天臺頂層。

鐵門沒有鎖,輕輕一推便緩緩敞開,冰冷的風瞬間撲面而來,掀起他的衣角,吹亂額前的碎發。

整片天臺空曠遼闊,四周沒有護欄遮擋,視野一望無際。

晨霧籠罩之下,整座惠州安靜沈睡,樓宇錯落,街巷縱橫,遠處連綿的山脈隱約可見,那片熟悉的後山,就在視野盡頭,靜靜蟄伏在薄霧之中。

白朔走到天臺最邊緣,緩緩停下腳步。

腳下是萬丈懸空,底下是繁華人間,煙火萬家,是周謹用血肉之軀護住的盛世安穩。

可這份安穩,從來都不屬於他。

世人皆有歸處,唯有他,無家可歸,無愛可依,無念可盼。

他靜靜站在邊緣,垂落的雙手輕輕攥緊,胸口處兩張薄薄的信紙,隔著布料,貼著心跳,溫熱又沈重。

風很大,吹得衣衫獵獵作響,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可他一點也不冷。

心早就冷了,在周謹離開的那天,就徹底凍僵壞死,再也暖不回來了。

他緩緩擡眼,望向遠方的後山方向。

霧色朦朧,看不清林木,可他清清楚楚知道,那裏有成片的香樟樹,四季常青,晚風溫柔,是他最後的歸宿。

死後葬於香樟樹下,

從此山野為家,草木為伴,長風為友,

日日望著這片山河,歲歲守著那段舊情,

等他的少年,與他重逢。

“周謹。”

他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很柔,被風吹散在晨霧裏,是積壓了數年,第一次如此坦然、如此清晰地念出這個名字。

“我撐不住了。”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沒有哭腔,沒有哽咽,只是平淡的陳述,像在和許久未見的故人,輕聲訴說。

“你用一生護了山河無恙,護了人間太平,護我一世安穩。”

“可你不知道,沒有你的安穩,全是煎熬。”

“沒有你的人間,全是煉獄。”

“我好好長大,好好讀書,好好工作,好好熬過一年又一年。”

“我去過我們約定的北京,走過你想看的風景,守著你的字條,守著我們的回憶,熬了一年又一年。”

“我試過好好活著,試過放下,試過妥協,試過融入這煙火人間。”

“可是不行。”

“我的光沒了,我的執念斷了,我的心,早就跟著你一起死在了那個黑暗的冬天。”

“四季來回,草木枯榮,我一個人看了太多次。”

“人間熱鬧,人海擁擠,我一個人走了太多年。”

“太孤單了,周謹,太痛了。”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他微微仰頭,閉上雙眼,任由冷風拍打在臉上,吹幹眼底早已幹涸的淚痕。

這麽多年的委屈、思念、悔恨、深愛,全部沈澱心底,化作此刻的釋然與解脫。

遺憾嗎。

遺憾。

遺憾沒能和他相守到老,遺憾沒能拉住他走向黑暗的腳步,遺憾沒能在他最痛苦的時候擁抱他,遺憾年少約定,終究成空。

後悔嗎。

不後悔。

不後悔遇見他,不後悔深愛他,不後悔數年等待,不後悔此生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周謹。

來生太遠,過往太苦,

此生緣淺,不能同生,那便同歸。

“我寫下遺願了。”

“我要埋在惠州後山,埋在香樟樹下。”

“那是你最輕松的地方,是我們最開心的地方。”

“往後歲歲,山風會替我陪你,樟樹會替我守你,我就在那裏,安安靜靜,等你。”

“不用愧疚,不用難過。”

“這不是結束,是重逢。”

“是我跨越生死,奔赴你的結局。”

“等我找到你,”

“我會好好抱你,好好喊你的名字,再也不分開。”

一字一句,輕緩落下,是告別,是告白,是奔赴。

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澄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奔赴思念的堅定。

最後再看一眼這座城市,看一眼這片周謹誓死守護的山河,看一眼遠方連綿的山林。

人間,就送到這裏吧。

他緩緩擡起腳步,身子微微前傾,任由狂風擁抱自己,任由所有的孤獨與痛苦,盡數留在身後這片繁華塵世。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

縱身一躍。

身形輕盈,順著高空緩緩墜落,晨風吹起他的衣擺,像一只掙脫束縛的鳥,終於逃離牢籠,奔赴自由。

霧氣環繞在周身,世界變得緩慢而柔和。

耳邊風聲呼嘯,所有的喧囂、壓抑、煎熬、執念,全部漸漸遠去。

胸口那兩張貼身的信紙,緊緊貼著心臟,

一邊是他的愛意,一邊是他的歸途,

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墜落的過程很短,卻又漫長到足夠他回想完一生。

回想十七歲的心動,回想年少的晚風,回想香樟樹下的並肩,回想黑暗裏的犧牲,回想數年孤身的煎熬。

原來他的一生,從頭到尾,都只圍繞著一個人。

周謹。

意識散去的最後一刻,白朔的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不疼,不怕,不苦了。

終於不用再等,不用再熬,不用再獨自守著回憶度日。

山河依舊,人間黎明破曉,晨光刺破濃霧,溫柔灑落大地。

世間萬物照常運轉,行人漸漸蘇醒,煙火重新升起,一切都安穩如常。

只是這座城市裏,

再也沒有那個日日念著周謹、獨自掙紮的白朔。

風掠過天臺,吹散殘留的氣息,

後山的香樟樹在風裏輕輕搖晃,仿佛在靜靜等候一位遠道而來的歸人。

少年以身殉大義,長眠黑暗;

愛人以身赴思念,歸於山野。

此生,

山河無恙,你我永別;

來世,

香樟樹下,準時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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