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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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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從北京飛回惠州的航班,落地時恰逢黃昏。

晚霞染透了整座城市的天空,橘紅與淺紫交織的光影,鋪在錯落的樓宇、蜿蜒的街道,也落在遠處連綿的後山輪廓上,溫柔得一如多年前的盛夏。

這座城市,是白朔長大的地方,是他和周謹相遇、相識、相愛的地方,藏著他們整個青春的過往,也藏著他往後餘生,不敢輕易觸碰的傷痛與回憶。

自從遠赴北京求學、工作,這八年裏,白朔很少回到惠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風景,每一個熟悉的角落,都充斥著周謹的痕跡,都能輕易勾起他心底,關於那個少年的所有念想。當年周謹不告而別,他帶著滿心的委屈、不解與怨恨離開,發誓再也不回到這個讓他傷心的地方。

可如今,當所有真相悉數揭開,當他知曉了周謹所有的苦衷、所有的隱忍、所有藏在冷漠背後的愛意,當他握著那張染血的絕筆字條,走完了一場又一場崩潰的旅程,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回到這座,有過他們最純粹歡喜,也藏著最刻骨遺憾的城市。

回到這片,周謹用生命守護的山河故土。

他沒有聯系任何親友,沒有停留,拖著簡單的行李箱,徑直朝著城郊的後山走去。

腳步緩慢而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入骨髓。

惠州的後山,不算巍峨,草木蔥郁,山路蜿蜒,是當年無數少年少女私下相聚的秘密基地,也是他和周謹之間,獨屬於彼此的、最隱秘的約定之地。

時隔八年,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周遭的一草一木,都還是記憶裏的模樣,絲毫未曾改變。

山路兩旁的香樟樹,長得愈發繁茂,枝葉交錯,遮住了半邊天空,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溫柔的低語,又像是無聲的嘆息。路邊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淡紫色、米白色,隨風搖曳,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和當年一模一樣。

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唯獨那個,曾和他並肩走在這條山路上的少年,再也不會出現了。

白朔孤身一人,沿著熟悉的山路,一步步往上走。

沒有同行之人,沒有歡聲笑語,只有他孤單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落寞得讓人心疼。

風拂過臉頰,帶著傍晚的微涼,卷起他額前的碎發,也勾起了心底,塵封了整整八年的、關於這座後山的所有回憶。

那些回憶,溫柔得如同蜜糖,又鋒利得如同刀刃,一點點割裂他的心臟,讓他在極致的甜蜜與極致的痛苦中,反覆沈淪,無法自拔。

那時候,他們還在讀高三,學業繁重,壓力如山,每天被堆積如山的試卷、習題包圍,連喘息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周謹總是沈默寡言,獨來獨往,寄人籬下的生活,讓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而白朔桀驁張揚,不愛學習,愛鬧愛玩,卻偏偏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這個清冷寡言的少年。

是白朔,第一次拉著周謹,來到這座後山。

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白朔不顧周謹的輕微抗拒,硬生生拽著他的手腕,沿著山路往上走,少年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遞到周謹的指尖,燙得他心頭微顫。

“周謹,你天天就知道看書做題,都要學傻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保證你喜歡。”

白朔的聲音,清脆又張揚,帶著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沖著周謹笑,眉眼彎彎,耀眼得像是午後的陽光,能驅散所有的陰暗與寒涼。

周謹默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朝氣蓬勃的背影,清冷的眼底,難得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沒有再掙脫,任由他拉著自己,一步步走向山林深處。

山路的盡頭,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四周被樹木環繞,隱秘而安靜,擡頭便能看見遼闊的天空,低頭能聽見林間的鳥鳴,遠離了城市的喧囂,遠離了校園的紛擾,像是一方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天地。

“你看,這裏是不是很棒?”白朔松開他的手,轉身看著他,眼底滿是得意的光芒,“以後這裏,就是我們倆的秘密基地了,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裏待著,沒人能找到我們。”

周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風景,又看向眼前眉眼發亮的少年,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帶著淡淡的笑意:“嗯,很好。”

那是他寄人籬下、壓抑多年的生活裏,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快樂與溫暖。

從那以後,這座後山,這片空地,就成了他們兩個人的秘密約定之地。

每當課間,或是放學之後,每當白朔覺得學習煩悶,或是周謹心情低落,白朔都會拉著周謹,悄悄來到這裏,避開所有人,獨享這段安靜又美好的時光。

他們會並肩坐在草地上,看著天邊的雲卷雲舒,聽著林間的風聲鳥鳴,不說太多的話,卻格外安心。

白朔會把偷偷藏起來的零食、糖果拿出來,塞到周謹手裏,看著他慢慢吃,自己則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校園裏的趣事,說著自己的叛逆與煩惱,說著對未來的迷茫與憧憬。

周謹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聲回應,目光溫柔地落在白朔身上,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他會耐心地聽白朔訴說所有的情緒,會在白朔煩躁不安的時候,輕聲安撫,會在白朔抱怨學習枯燥的時候,默默拿出習題,耐心地給他講解。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少年的心動,青澀又純粹,在這片安靜的山林間,悄悄生根發芽。

他們在這裏,分享過彼此的心事,訴說過年少的煩惱,憧憬過未來的遠方。

白朔還記得,有一次,他趴在草地上,側著頭看著身邊的周謹,突然開口,語氣認真又鄭重:“周謹,等我們高考結束,就一起考去北京,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要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周謹身上背負的沈重過往,不知道他心底的血海深仇,不知道他早已註定的、布滿荊棘的前路。

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和這個照亮了他青春的少年,一直走下去,走到很遠很遠的未來。

周謹聞言,身體微微一僵,轉頭看向他。

夕陽落在白朔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少年的眼神,清澈又真摯,滿是對未來的期盼,滿是對他的依賴與愛意。

周謹的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動容,有欣喜,有不舍,還有一絲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悲痛與無奈。

他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朔,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像是要把眼前少年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底,一輩子都不忘記。

許久,他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沈而鄭重,一字一句,像是許下最莊重的誓言:“好,一起去北京,永遠在一起。”

這是他們之間,獨屬於後山的秘密約定。

是年少時,最真摯的承諾,最美好的期許。

那時候的他們,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只要足夠堅定,就一定能奔赴約定好的未來,就能一直陪著彼此,走過歲歲年年。

那時候的白朔,滿心都是即將到來的美好未來,滿心都是身邊的少年,從未想過,命運會給他們如此殘酷的結局,從未想過,這場看似簡單的約定,終究會成為一場無法兌現的空話,從未想過,那個答應和他一起去北京、永遠在一起的少年,會以那樣決絕的方式,徹底離開他的世界。

他更從未想過,多年以後,當他再次來到這座後山,來到這片承載了他們所有美好回憶的秘密基地,會是孤身一人,會是生死相隔,會是滿心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悲痛與絕望。

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將白朔徹底淹沒。

他一步步走到那片熟悉的空地,腳步停住,再也邁不開分毫。

眼前的一切,都和當年一模一樣,草地依舊青綠,樹木依舊繁茂,風聲鳥鳴,依舊清晰悅耳,可身邊,卻再也沒有那個,會溫柔看著他、會耐心聽他說話、會和他許下約定的少年了。

再也沒有了。

白朔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腳下的草地,青草的氣息,清新又熟悉,和當年一模一樣。

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洶湧而出。

這一路,他哭過無數次,從得知周謹殉職的真相,到知曉他悲慘的身世,到看到那張絕筆情書,他的眼淚,似乎早已流幹,可每當觸及和周謹相關的回憶,觸及那些曾經的美好,他依舊控制不住,淚流滿面。

八年等待,八年執念,等到的卻是愛人早已離世的消息,等到的是一場遲來的、讓人肝腸寸斷的真相,等到的是一張用生命寫下的絕筆字條。

他終於明白,周謹當年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決絕,所有的不告而別,全都是因為愛他。

愛到寧願自己背負所有的痛苦,踏入無邊黑暗,受盡非人折磨,也不願拖累他分毫,不願讓他沾染一絲危險。

愛到用生命守護他,愛到生命最後一刻,依舊在向他告白,依舊在告訴他,自己從未變心,從未想過拖累他。

周謹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愛意,都給了他,把所有的黑暗、痛苦、折磨,都留給了自己。

他是守護家國的無名英雄,是忠骨埋青山的緝毒警,更是他白朔,愛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遺憾了一輩子的少年。

“周謹,我回來了……”

白朔蹲在草地上,聲音哽咽破碎,顫抖著開口,風將他的聲音吹散在林間,沒有任何回應。

“我回到我們的秘密基地了,回到我們約定好的地方了……”

“你說過,要和我一起去北京,要永遠和我在一起的,你忘了嗎?”

“你食言了,你騙了我整整八年……”

“你說你沒有拖累我,沒有愛上別人,你愛我,可你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

哽咽的話語,帶著無盡的悲痛與思念,在空曠的山林間,一遍遍回蕩。

淚水砸在青草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如同他心底,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他緩緩站起身,朝著山林深處走去,沿著當年和周謹一起走過的小路,一步步前行,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兩人曾經的身影,全是周謹溫柔的眉眼,全是他們年少時的美好時光。

他仿佛看到,少年時期的周謹,穿著幹凈的白襯衫,站在香樟樹下,微微側著頭,溫柔地看著他,朝著他伸手,輕聲說:“白朔,過來。”

他仿佛看到,他們並肩坐在草地上,一起看夕陽西下,一起訴說心事,一起許下關於未來的約定。

他仿佛看到,畢業前夕,周謹站在這裏,看著他的眼神,滿是不舍與痛苦,卻還是狠下心,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那些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觸手可及,可當他伸手想要觸碰,卻瞬間破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與絕望。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過他們的足跡;每一片樹葉,都見證過他們的心動;每一縷風,都聽過他們的約定與情話。

可如今,物是人非,舊約成空。

約定還在,誓言還在,回憶還在,可那個赴約的人,卻永遠不會來了。

他永遠留在了暗無天日的黑暗裏,留在了滿身傷痕的痛苦裏,留在了二十三歲的年紀裏,再也無法回到這座後山,再也無法回到他的身邊,再也無法兌現,那場關於餘生的約定。

白朔走到山頂,站在最高處,迎著晚風,望著腳下的惠州城。

晚霞漸漸褪去,夜色慢慢籠罩下來,城市的燈火,一點點亮起,萬家燈火,溫暖璀璨,那是周謹用生命,拼盡全力守護下來的人間煙火。

是周謹用自己的一生,用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國泰民安,山河無恙。

他做到了,完成了父親的遺願,搗毀了毒網,守護了這片土地,守護了這裏的萬家燈火,守護了他心愛的少年。

他用自己的生命,兌現了對家國的承諾,卻唯獨,沒能兌現對他的承諾。

風越來越大,吹起白朔的衣擺,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得他眼眶生疼。

他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絕筆字條,輕輕展開。

字條上,那三行字跡潦草的文字,依舊清晰。

【我沒有拖累你。】

【我沒有愛上別人。】

【我愛你。】

十六個字,是周謹用生命寫下的告白,是他留在這世間,最後的念想。

白朔將字條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離周謹更近一點,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他殘留的溫度,感受到他藏在字裏行間的、深沈又隱忍的愛意。

“周謹,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不怪你,從來都不怪你。”

“我不怕被你拖累,從來都不怕。”

“我也愛你,從年少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你不是無名英雄,你是我的愛人,是我一輩子的愛人。”

“你看啊,這山河無恙,這人間皆安,都是你以及像你一樣的英雄們換來的,你們用生命守護的這片土地,真的很好。”

“我會守著你用生命換來的人間煙火,一輩子都不忘記你。”

夜色漸深,山林間只剩下風聲與鳥鳴,空曠又安靜。

白朔獨自一人,站在山頂,久久沒有離去。

他陪著這片承載了所有美好與遺憾的山林,陪著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戀,陪著那個永遠留在青春裏、永遠留在黑暗裏的少年,靜靜地,站了一整夜。

他曾在這裏,和愛人許下餘生約定;

他曾在這裏,擁有過最純粹的青春歡喜;

如今,他獨自來到這裏,赴一場無人赴約的舊約,祭奠他逝去的愛人,祭奠他們無法重來的青春,祭奠這場,跨越生死、終成遺憾的愛戀。

後山依舊,草木依舊,晚風依舊,

唯獨不見,當年那個溫柔少年,並肩而立,共赴遠方。

舊約猶在,故人不歸,

往後餘生,他守著山河無恙,守著一紙絕筆,守著滿心思念,

在每一個風起的日子,在每一個黃昏來臨的時刻,

都記得,在這座後山,他曾愛過一個少年,

那個少年,生於黑暗,心向光明,以身赴義,

用一生,護他安穩,用生命,訴盡愛意。

歲歲年年,念之不忘,

生生世世,愛意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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