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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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客廳的掛鐘滴答作響,敲過晚上九點,窗外的北京沈入夜色,樓宇間的燈火明明滅滅,落在白朔眼裏,全是等著周謹歸來的溫柔期許。

不過五天時間,他把自己從漫長等待的麻木裏,徹底拉回了煙火人間。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加班,回絕了同事的聚餐邀約,把所有空餘時間,都用來籌備一場遲了八年的重逢。他跑遍了家具城,換掉了冷硬的單人沙發,換上了柔軟的雙人款,把臥室的單人床換成了大床,甚至在床頭擺上了兩個枕頭,一左一右,像是兩人從未分開。

他翻出了高中時周謹送他的那支中性筆,筆芯早已幹涸,他卻特意買了同款筆芯換上,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個清瘦的少年,伸手拿起這支筆,低頭為他演算難解的習題。

他甚至偷偷去了民政局附近,看了看墻上貼著的結婚登記須知,指尖劃過那些文字,心底滿是滾燙的念想——等周謹回來,他們就去完成年少時的約定,再也不分開。

這些年,他第一次對明天有了真切的期盼,第一次覺得,這座偌大的北京城,終於不再是他孤身一人的牢籠,而是會有愛人奔赴而來的歸宿。

他無數次對著空氣輕聲說,周謹,我等你,等了太久了,終於要等到你了。

他以為,所有的苦都已熬盡,所有的等待都將圓滿,卻從不知道,命運早已在暗處,備好最殘忍的真相,要將他所有的歡喜,徹底碾碎。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不是消息提示,是林舟打來的電話。

白朔心頭一緊,立刻按下接聽,語氣裏是壓不住的期待與忐忑,聲音都帶著輕顫:“餵,是不是……可以見他了?”

電話那頭的林舟,沈默了很久,久到白朔幾乎要被這無聲的沈默逼得心慌,才傳來一聲沈重又沙啞的嘆息,那聲音裏,盛滿了白朔聽不懂的悲痛與不忍。

“白朔,別再等了,也別再盼了。”林舟的聲音帶著哽咽,一字一句,砸在白朔心上,“我給你發個鏈接,你點開看,看完,你就什麽都知道了。”

“什麽意思?”白朔心頭的不安瘋狂蔓延,指尖瞬間冰涼,握著手機的手不住發抖,“什麽叫別等了?林舟,你把話說清楚,周謹到底怎麽了?你不是說他沒事,說會安排我們見面嗎?你騙我?”

他一連串的追問,帶著慌亂,帶著恐懼,還有一絲不敢深究的僥幸。他怕,怕這五天的歡喜都是一場騙局,怕自己再次墜入失望的深淵。

“我沒有騙你,周謹他……一直都好好的,以另一種方式,守著你。”林舟的聲音徹底哽咽,“鏈接是五年前的警方通報,是公開的,只是你一直忙著找他,從未留意過。白朔,看完,你就懂了,懂他當年為什麽走,懂他為什麽八年不出現,懂他所有的苦衷。”

說完,林舟便掛斷了電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忙音傳來,白朔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從頭頂涼到腳底。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沙發上,手心沁出冷汗,手機在掌心微微發燙,卻暖不了他冰涼的指尖。

下一秒,微信消息提示音響起,林舟發來了一個網頁鏈接。

那串鏈接字符,像是一道魔咒,白朔盯著屏幕,遲遲不敢點開。

他怕,怕點開之後,看到他無法承受的結果。

這些年,他經歷過太多次失望,太多次空歡喜,他怕這一次,是比死亡更殘忍的真相。

可心底的執念,又逼著他必須去看,去知道那個,藏了八年的答案。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點下了那個鏈接。

頁面加載速度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白朔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客廳掛鐘刺耳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敲響他最後的希望。

終於,頁面加載完成。

映入眼簾的,是黑底白字的警方官方通報,標題肅穆,字字泣血——《關於8·26特大跨境緝毒案犧牲臥底民警的沈痛通告》。

只是一眼,白朔的大腦便一片空白,眼前陣陣發黑,所有的聲音都從耳邊消失,整個世界,陷入了死寂。

他死死盯著屏幕,視線漸漸模糊,瞳孔劇烈收縮,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緩緩往下滑動屏幕,一行行文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紮進他的心臟,淩遲著他的每一寸神經,讓他疼得無法呼吸。

【犧牲民警:周謹,男,漢族,20歲入職緝毒支隊,同年接受秘密臥底任務,潛入跨境特大販毒集團內部,潛伏時長三年零兩個月。】

【執行任務期間,該民警隱姓埋名,深入虎穴,與毒販朝夕周旋,歷經無數生死考驗,累計傳遞核心情報37條,協助警方搗毀制毒窩點4處,截獲各類毒品共計2.3噸,為案件偵破立下卓越功勳。】

【五年前8月26日,收網行動前夕,因叛徒出賣,臥底身份徹底暴露。周謹同志被販毒團夥殘忍拘禁,遭遇非人酷刑折磨,毒販妄圖逼其交出警方部署情報,其始終堅守警察使命,忠貞不屈,嚴守機密,最終壯烈犧牲,年僅23歲。】

【因緝毒工作特殊性,為保護案件後續推進及犧牲民警家屬安全,其事跡暫未公開,以無名英烈之名,永載警籍,山河銘記。】

沒有照片,沒有多餘的生平介紹,只有短短幾行字,卻道盡了周謹短暫又壯烈的一生,道盡了他八年不告而別的所有苦衷。

周謹。

那個他愛了八年,等了八年,念了八年的少年。

不是不愛,不是逃避,不是身不由己。

而是在五年前,就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以一名緝毒臥底警察的身份,壯烈殉職。

真相如驚雷,在白朔的腦海裏轟然炸開,將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執念,炸得粉身碎骨,片甲不留。

他終於懂了,懂了高三畢業那年,周謹突如其來的冷漠與決絕。

那個曾經對他萬般溫柔,滿眼都是他的少年,突然變得冷漠、疏離、狠心,不惜說出最傷人的話,不惜推開他所有的靠近,不惜親手斬斷兩人所有的牽絆。

他曾恨過周謹的薄情,怨過他的不告而別,不懂為什麽曾經那麽好的兩個人,會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直到此刻,他才徹徹底底明白。

周謹從不是薄情,而是太過重情。

從他接過臥底任務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要踏入無邊黑暗,與最窮兇極惡的魔鬼為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死邊緣徘徊。

他不能連累白朔,不能讓自己最愛的人,因為自己卷入致命的危險,不能讓白朔成為毒販報覆的目標。

他能做的,只有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白朔,讓他死心,讓他忘記自己,讓他在陽光之下,平安順遂地度過一生。

他把所有的愛意、不舍、牽掛,全都深埋心底,把所有的危險、痛苦、折磨,全都一個人扛下。

他告別了親人,告別了摯愛,告別了陽光,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化身黑暗中的行者,在刀尖上跳舞,在泥濘裏掙紮,只為守住萬家燈火,守住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潛伏的三年裏,他見過最骯臟的罪惡,經歷過最致命的危險,承受過常人無法想象的壓力與恐懼,可他從未想過退縮。

他的心裏,藏著家國大義,也藏著年少情深。

他一定也在無數個生死一線的時刻,想念過白朔,想念過高三那段幹凈純粹的時光,想念過兩人約定好的未來,靠著這份念想,在黑暗裏苦苦支撐,一次次死裏逃生。

他想完成任務,想洗去一身黑暗,想回到陽光之下,想奔赴那個等他的少年,想兌現所有的約定。

可他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

身份暴露,落入魔掌,酷刑加身,寧死不屈。

白朔不敢去想,周謹被折磨的那些日子,到底承受了怎樣的痛苦。

毒販的殘忍,喪心病狂,非人折磨,光是想想,就讓白朔痛不欲生。

他的少年,那麽溫柔,那麽幹凈,連受傷都會皺眉,卻在最好的年紀,承受了世間最極致的痛苦,最後,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黑暗裏,連一具完整的遺體,都沒能留下。

他是為了家國,為了人民,為了守護更多人的平安,為了讓白朔能在陽光之下安穩生活,永遠不用接觸那些黑暗與罪惡,才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他是英雄,是無名的英雄,是身披藏藍、心向光明的英雄。

可他也是白朔愛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卻再也見不到的少年。

警方通報裏說,事跡未公開,山河銘記。

山河記得他,國家記得他,人民記得他,可只有白朔,記得他曾經也是個溫柔幹凈的少年,記得他所有的好,記得他藏在決絕背後的深情。

白朔緩緩蹲下身,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出,模糊了視線,砸在地板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濕痕。

他沒有放聲大哭,可那種極致的悲痛,卻將他徹底吞噬,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疼,疼得他渾身抽搐,疼得他無法呼吸。

八年等待,八年執念,五天歡喜,一朝崩塌。

他守在北京,等了八年,盼了八年,以為終有重逢日,終能續前緣。

卻沒想到,他等的人,早已在五年前,化作一抔黃土,埋骨他鄉,連一個好好的告別,都沒能給他留下。

他以為的生離,終究是死別。

他以為的苦衷,終究是永別。

他還在想著重逢,想著重新開始,想著和他共度餘生,想著彌補八年的遺憾,可他的少年,卻早已在他看不見的黑暗裏,受盡折磨,壯烈犧牲,永遠停在了23歲,再也不會長大,再也不會奔赴而來。

原來,這八年,他一直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原來,周謹用生命,護了他一世安穩,用一場不告而別,換了他一生平安。

原來,那些他耿耿於懷的離別,藏著最沈重的愛意,藏著最壯烈的堅守,藏著生死相隔的遺憾。

白朔癱坐在地上,靠著冰冷的沙發,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則冰冷的通報,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周謹”兩個字,看著“壯烈犧牲”四個字,視線模糊,淚水洶湧,怎麽都擦不幹凈。

他想起高中時,周謹溫柔的眉眼,想起他遞來的薄荷糖,想起他耐心講題的模樣,想起晚自習後並肩的晚風,想起他那句未說出口的承諾。

想起這八年,他走過的每一條路,看過的每一處風景,熬過的每一個黑夜,全都是為了等一個人。

可現在,那個人沒了。

他的光,滅了。

那個救贖他,照亮他整個青春的少年,終究是永遠地留在了黑暗裏,再也回不來了。

客廳裏的暖燈依舊亮著,雙人沙發整齊擺放,橘子軟糖還在茶幾上,一切都還是他準備好迎接周謹的模樣,可那個要等的人,卻再也不會出現了。

窗外的風呼嘯著,吹得窗戶嗚嗚作響,像是無聲的悲鳴。

白朔緩緩擡起頭,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眼底是化不開的悲痛與絕望,嘴唇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輕聲呢喃:

“周謹……你騙得我好苦。”

“你說過要和我一起來北京,要和我一輩子在一起的,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我等了你八年,我都願意等你,你為什麽不等我……”

“你怎麽敢,就這麽丟下我,怎麽敢一個人,去承受那麽多痛苦……”

“我不要你做英雄,我只要你回來,我只要你活著啊……”

哽咽的話語,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裏,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他一個人,守著滿室的期盼,守著冰冷的真相,守著一段生死相隔的愛戀,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絕望與悲痛之中。

山河無恙,國泰民安,可他的少年,再也回不來了。

世間再無周謹,只剩白朔,守著餘生漫長的思念與遺憾,再也等不到他的英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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