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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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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夏末的風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熱,多了幾分清淺的涼意,小城街巷的蟬鳴漸漸稀疏,漫長又沈重的暑假走到了盡頭。

一年一度的開學季如期而至,全國各地的新生陸續收拾行囊,奔赴各自的大學,奔赴嶄新的人生旅程。有人滿懷憧憬,結伴同行;有人滿心期待,奔赴心之所向的城市;有人帶著家人的陪伴與期許,奔赴山海與遠方。

唯有白朔,一路孤身,一身行囊,滿心執念,獨自踏上前往北京的路途。

一紙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敲定了他所有的前路。697分的逆天逆襲,頂尖學府的無上榮光,是整個小城、整所高中引以為傲的傳奇。所有人都在羨慕他,敬佩他,認定他前路坦蕩,前程萬裏,往後定會一帆風順,熠熠生輝。

只有白朔清楚,這份人人艷羨的未來,從一開始,就藏著殘缺與遺憾。

這個暑假,從高考出分,到班級聚餐,再到清華錄取通知書送達,兩個多月的漫長時光裏,他從未停下尋找周謹的腳步。

日覆一日,穿梭在小城的大街小巷,走訪老街舊巷,詢問鄰裏故人,聯系所有相識的同窗、往屆校友、任課老師,甚至輾轉打聽周謹模糊的籍貫與過往。烈日、晚風、陰雨、暮色,四季輪換般的奔波,一次次滿懷希望出發,一次次滿載失落歸來。

所有的打探,所有的追尋,最終都石沈大海。

周謹就像一粒落入人海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消散,抹去了在這座小城所有的生活痕跡。電話永久關機,微信灰暗無回應,住址人去樓空,親友無從聯系,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徹底斷了所有牽絆。

旁人都勸他算了。

“人都走了這麽久,早就放下過去了。”

“人家刻意斷聯,就是不想被打擾,何必苦苦糾纏。”

“你已經考上清華,未來一片光明,別困在一段過去裏消耗自己。”

道理白朔都懂,也看得通透。

他明白周謹的決絕,清楚對方是蓄意離開,明白自己的追尋不過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執念。可人心從來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那段高三一整年的救贖與相伴,那段小心翼翼、雙向奔赴的少年情愫,那份被點亮、被治愈、被托舉的人生,早就刻進骨血,融入骨相。

是周謹把他從泥濘裏撈出來,讓迷途墜落的他,擁有向上的底氣;

是周謹用無數個日夜的耐心,磨平他的戾氣,重塑他的人生;

是周謹和他許下約定,一同奔赴京城,在更高處相見,共度往後歲歲年年。

約定還在,初心未改,救贖不忘,他怎麽能輕易放下。

出發去北京的前一天,小城下了一場綿長的小雨,灰蒙蒙的天色,像極了白朔長久沈寂的心境。

沒有盛大的送別,沒有家人的陪同,沒有好友的送行。他婉拒了父母要來送他入學的提議,也推開了同學結伴同行的邀約,只想一個人,安靜離開這座裝滿回憶、也裝滿遺憾的小城。

他簡單收拾了行囊,行李很少,幾件換季衣物,簡單的生活用品,一本翻舊的高三錯題本,還有那張被妥善收好、小心翼翼疊放整齊的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

除此之外,背包最內側,藏著一張不起眼的舊照片。

是高三某個晚自習的傍晚,窗外晚霞漫天,教室燈火溫柔,同桌偶然拍下的一張側影。照片裏,周謹垂著眼簾,低頭演算習題,眉眼清冷幹凈,眉眼間藏著獨有的溫柔沈靜。

這是白朔唯一的念想,是漫長思念裏,唯一的寄托。

收拾妥當的那個夜晚,他最後一次走遍了校園。

空無一人的教學樓,空蕩蕩的高三教室,兩人並肩刷題的靠窗座位,晚自習後並肩走過的林蔭道,食堂裏並排吃飯的角落,操場看臺並肩吹風的夜晚……

每一處角落,都刻滿兩個人的痕跡,每一寸風裏,都殘留著過往的溫度。

他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告別這座困住他心動、也困住他執念的小城。

不是放下,而是暫時遠行。

他要去北京,去他們曾經約定好的城市,去周謹也曾向往的遠方,帶著兩個人的期許,獨自奔赴那場沒能並肩的未來。

九月清晨,天剛蒙蒙亮,霧氣朦朧。

白朔背著簡單的雙肩包,拖著小小的行李箱,獨自站在小城的高鐵站。

車站人來人往,人聲嘈雜,大多新生都有家人陪同,說說笑笑,滿眼對遠方的期待,熱鬧喧囂,暖意融融。

只有他孤身一人,身形單薄,神色平靜淡漠,周身籠罩著一層疏離的孤寂,與周遭熱鬧的人群格格不入。

檢票、進站、候車,一系列流程安靜又利落。沒有不舍的回望,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執拗與牽掛。

高鐵緩緩駛入站臺,車身呼嘯而過,帶來遠方的風。

白朔踏上車廂,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將行李箱安放妥當,緩緩看向窗外。

列車緩緩啟動,慢慢駛離熟悉的小城,街道、樓房、老街、校門,一點點向後倒退,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這座承載了他整個青春,承載了心動、救贖、相愛與別離的小城,終究被遠遠甩在身後。

前路是千裏之外的京城,是頂尖的學府,是光芒萬丈的新生;

身後是念念不忘的故人,無疾而終的愛戀,無處安放的執念。

高鐵一路向北,窗外風景不斷變換,南方的青瓦綠樹,慢慢過渡到北方的遼闊平原。

路途漫長,數個小時的車程,白朔沒有聽歌,沒有刷手機,沒有看沿途風景,只是安靜靠著車窗,閉目養神,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高三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周謹認真講題的模樣,想起他輕聲安慰自己的語氣,想起兩人偷偷憧憬北京的夜晚,想起離別前他驟然變冷的眉眼,想起分手時那句冰冷決絕的“一切都是假的”。

心口一陣陣發悶,酸澀層層翻湧。

他始終想不明白,明明雙向奔赴,明明彼此救贖,明明規劃好了所有未來,為什麽周謹會突然抽身,親手打碎一切,選擇獨自消失。

如果不愛,為何要傾盡所有,拉他上岸;

如果不愛,為何要溫柔陪伴,事事偏愛;

如果不愛,為何要和他許下那麽多關於遠方的約定。

無數個疑問盤旋在心底,沒有答案,無人解答,只能化作一路隨行的執念,牢牢拴在他心底。

抵達北京時,已是傍晚。

京城遼闊繁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大街小巷人潮湧動,不同於小城的安靜局促,這座大城市恢弘又擁擠,陌生又遙遠。

走出高鐵站,晚風浩蕩,京城獨有的風撲面而來,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來了全新生活的序章。

偌大的北京城,人山人海,千萬燈火,可沒有一盞燈為他而亮,沒有一個人等他奔赴。

曾經說好一起來這裏的人,失約了。

按照提前規劃好的路線,白朔獨自換乘地鐵,穿梭在縱橫交錯的城市軌道裏。地鐵裏人潮擁擠,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歸途,自己的奔赴。

只有他,前路清晰,歸途迷茫。

幾經輾轉,終於抵達清華大學門口。

古樸莊重的校門,沈澱百年底蘊,紅墻黛瓦,書香濃郁,往來皆是意氣風發的新生與學子,處處洋溢著青春蓬勃的氣息。

這裏是無數學子的夢想殿堂,是他拼盡全力、跨過萬難才抵達的遠方,是曾經他和周謹,一起眺望、一起向往、一起約定奔赴的地方。

站在清華校門口,白朔靜靜駐足,擡頭望著莊嚴的校名,眼底沒有欣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片沈寂的落寞。

他到了。

獨自一人,走完了兩個人約定好的路。

辦理入學手續,登記信息,領取校園卡、宿舍鑰匙、新生物資,全程獨自完成。

迎新的學長學姐熱情周到,來往的新生結伴同行,歡聲笑語,處處都是嶄新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開啟熱烈鮮活的大學生活,只有白朔,安靜疏離,沈默寡言,淡淡的疏離感,讓他始終游離在人群之外。

宿舍是四人寢,另外三位室友都已經提前到校,家人陪同,收拾行李,說說笑笑,氛圍熱鬧融洽。

看到獨自前來的白朔,室友們熱情打招呼,主動搭話,試圖拉他融入集體。

“你也是新生吧?哪個專業的?”

“哇,你分數肯定很高,能考上清華也太厲害了!”

“以後就是室友了,多多關照!”

白朔禮貌點頭,輕聲回應,溫和卻疏離,簡單寒暄過後,便默默收拾自己的床鋪與行李,不主動搭話,不參與閑談,安靜地縮在屬於自己的一方小角落。

宿舍的熱鬧與他無關,嶄新的集體生活,熱鬧的大學生活,都無法填滿他心底的空缺。

收拾妥當,夜色徹底籠罩京城。

室友們約著一起去校園逛逛,打卡地標,熟悉環境,邀請他一同前往,白朔輕聲婉拒。

等人都離開後,空曠的宿舍安靜下來,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湧入,眺望遠處繁華的城市夜景。

萬家燈火綿延千裏,京城夜色盛大繁華,可這份盛大與繁華,於他而言,只剩冰冷與陌生。

他拿出背包裏那張小小的舊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周謹的側臉,眼底的思念洶湧而出。

“我到北京了。”

“我來到我們說好的城市,走進了我們一起向往的校園。”

“我完成了所有的努力,兌現了我的承諾,可你在哪?”

輕聲的低語消散在晚風裏,無人回應,無人聽聞。

來到北京,踏入清華,不是解脫,不是新生,而是新一輪執念的開始。

白朔心裏隱隱抱著一份微弱的期盼。

北京很大,可頂尖學府圈子有限,或許周謹也考來了這座城市,或許兩人會在茫茫人海裏偶然重逢,或許總有一天,他會再次見到那個消失已久的少年。

哪怕幾率渺茫,哪怕希望微弱,這份念想,也成了他支撐下去的力量。

往後的日子,他的大學生活,會被課業、科研、自習、圖書館填滿。

他會努力讀書,認真上進,守住來之不易的學業,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路,不辜負自己的努力,不辜負周謹曾經的成全與托舉。

但他不會徹底放下,不會徹底釋懷。

課餘之餘,他會下意識留意周邊的高校,會偶爾打聽頂尖高校的新生名單,會在偌大的京城,抱著一絲微弱的期待,默默尋覓。

他孤身一人,穿梭在清華的紅墻之下,行走在梧桐大道,靜坐圖書館窗臺,走過校園的每一處風景。

春日花開,夏日晚風,秋日落葉,冬日落雪,四季輪轉,風景萬千,他都獨自欣賞,獨自感受。

沒有並肩散步的人,沒有分享日常的人,沒有在深夜談心的人,沒有一起奔赴食堂、一起泡圖書館、一起規劃未來的人。

本該雙人同行的路,只剩他一人獨行;

本該雙向奔赴的遠方,只剩他一人堅守。

清華園的日子平靜又規律,課業繁重,節奏緊湊,頂尖學府的壓力撲面而來,無數優秀的人匯聚於此,人人努力上進,人人奔赴理想。

白朔也在努力。

他承襲了高三的自律與堅韌,上課認真專註,自習刻苦踏實,褪去了年少的桀驁,變得沈穩內斂,安靜優秀,在一眾學子之中,依舊亮眼出眾。

所有人都以為,過去的那段往事,早已被他塵封在小城,年少的心動與遺憾,早已被嶄新的大學生活沖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執念,從未消散,一直深埋心底,一路隨行。

他在北京,在這座陌生的千萬人之城,守著一段舊時光,念著一個舊故人。

繁華紅塵,人潮洶湧,他獨行於世,表面平靜無波,內心執念深重。

偶爾走在京城的街頭,看著來往的人群,他總會下意識駐足,目光在人群裏快速掠過,習慣性尋找那個清瘦挺拔、眉眼清冷的身影。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卻始終改不掉這個刻入習慣的動作。

這座城市太大,人海太擁擠,相逢太難,別離太易。

周謹藏於茫茫人海,杳無音信,不知所蹤。

白朔立於繁華之中,念念不忘,靜靜等候。

歲月緩緩向前,大學生活緩緩鋪開。

他會好好長大,好好讀書,好好走完屬於自己的人生;

也會一直記得,記得那個救贖他、溫暖他、驚艷他整個青春的少年。

孤身赴京,千裏遠行,

一身孤勇,滿心執念。

清華園的風年年吹過,吹走少年的莽撞,吹熟歲月的棱角,卻吹不散一份深藏心底的意難平。

從此,

北京城,清華園,

歲歲獨行,念念不止。

他帶著無人知曉的思念與遺憾,

在沒有周謹的城市裏,

安靜生長,漫長守望,

一人,一城,一念,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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