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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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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高考落幕的風,終於吹散了盤踞整座盛夏的緊繃與壓抑。

最後一門考試的收卷鈴響徹考場筆尖停落,試卷整齊疊放,三年題海沈浮,無數個熬到深夜的夜晚,無數本寫滿字跡的教輔資料,都在合上筆蓋的那一刻,畫上了短暫的句號。

整座城市的高三學子一同卸下枷鎖,壓抑已久的喧鬧瞬間炸開。街道、商圈、街邊小吃攤,處處都是卸下重擔的少年少女,歡呼、擁抱、結伴出游,所有人都沈浸在解脫的松弛與肆意的歡喜裏。

燥熱的盛夏好像忽然溫柔下來,聒噪的蟬鳴不再令人煩躁,晚風卷著草木清香,吹散了考場裏緊繃的氣息,也吹開了少年人眼底藏不住的雀躍與期待。

高中結束了。

束縛結束了,隱瞞結束了,小心翼翼的克制結束了。

對白朔來說,這場高考的落幕,不止是學業的收尾,更是屬於他和周謹全新人生的開端。

再也不用在課桌下偷偷牽手,不用在走廊躲閃旁人目光,不用在香樟樹下短暫相擁後匆忙分開,不用把滿心的愛意藏在克制的目光與細碎的溫柔裏。

他們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人群裏,可以並肩逛遍整座城市,可以敲定好志願,去往約定的同一座城市,住進近在咫尺的大學城,慢慢兌現那段在晚自習教室、在月光樹下、在無數個疲憊備考夜裏,反覆描摹過的未來。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人潮洶湧,四面八方都是喧鬧的人群,攢動的人影混雜著歡聲笑語。白朔穿過擁擠的人群,目光沒有絲毫猶豫,精準地鎖定了不遠處樹蔭下的身影。

周謹就站在老教學樓旁的香樟樹下,一身幹凈的白色短袖,身形清瘦挺拔,背著簡單的雙肩包,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外。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樟葉,碎金似的落在他發頂與肩頭,柔和了他溫潤的眉眼。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躁動雀躍,依舊是一貫的從容平靜,只是眉眼間少了連日備考的疲憊,多了一絲淺淡的松弛。

周遭人聲鼎沸,喧囂嘈雜,可在白朔眼裏,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個人。

這段時間壓在心頭的焦慮、緊張、忐忑,在看見周謹的瞬間,盡數煙消雲散。

白朔腳步輕快,快步穿過人群,一路走到周謹面前,眼底盛著滾燙又明亮的笑意,少年氣的歡喜直白又熱烈,藏都藏不住。

“阿謹。”

他開口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意,自然而然擡手,輕輕攥住周謹微涼的手腕,指尖順勢下滑,穩穩扣住他的掌心,十指相扣,緊密貼合。

沒有躲閃,沒有顧慮,人潮人海之中,他大大方方牽著周謹的手,眉眼彎彎,笑得肆意又溫柔。

高考結束了,他們不必再躲藏。

周謹的指尖微微一僵,掌心下意識收緊,又很快放松下來,任由他牽著。擡眸看向眼前的白朔,少年眉眼張揚,笑容耀眼,眼底是毫無雜質的歡喜,像是盛著一整個盛夏的陽光,熱烈又純粹。

那是獨屬於少年人的、對未來無限憧憬的模樣。

可只有周謹自己清楚,在對上白朔燦爛笑臉的瞬間,心底那道早已根深蒂固的沈重,再一次瘋狂翻湧,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愧疚,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壓得他呼吸都微微發緊。

高考結束了。

意味著他的抉擇,再也不能拖延。

意味著白朔心心念念的同城大學、朝夕相伴、專屬小公寓、細水長流的往後餘生,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註定破碎的幻夢。

他早已簽下那份協議,早已接過那份沈甸甸的責任,早已註定要隱姓埋名,踏入無邊黑暗,奔赴一場九死一生的獨行。

他給不了白朔約定好的未來,兌現不了並肩同行的承諾,更沒辦法回應這份炙熱又純粹的偏愛。

可這些,他永遠不能說出口。

於是只能壓下眼底翻湧的落寞與痛苦,收斂好所有的心事,換上一貫溫和清淡的笑意,輕聲回應:“考完了。”

“嗯!徹底考完了!”

白朔用力點頭,握緊了掌心的手,晃了晃兩人相扣的手腕,語氣雀躍,像個終於盼到期盼已久禮物的孩子。

“再也不用刷題背書,不用熬夜覆習,不用被考試追著跑,我們自由了。”

少年的歡喜簡單又直白,每一句話,都圍繞著“我們”二字,字字句句,都盛滿了對二人未來的期待。

周謹安靜看著他,薄唇微抿,輕輕應聲:“是啊,自由了。”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個字背後,藏著多少身不由己的無奈。

兩人並肩離開喧鬧的考場區域,避開擁擠的人群,沿著校園外圍的林蔭小路慢慢往前走。

盛夏的風吹過樹梢,枝葉輕輕搖晃,落下斑駁光影,路上三三兩兩都是結伴而行的同學,歡聲笑語不斷,空氣裏都是青春解放的松弛感。

白朔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規劃著假期的安排,眼底滿是期待。

“先好好放松幾天,睡夠懶覺,把這半年缺的覺都補回來。然後我們去吃上次說好的那家老火鍋,再去逛夜市,看最新上映的電影,把備考期間沒來得及做的事,全部補上。”

“等成績出來,我們就一起研究志願,慢慢挑學校、選專業,不用著急,慢慢選,一定要選最合適我們兩個的。”

“之前跟你說的大學城我又查了好幾遍,交通特別方便,地鐵直達,商圈連在一起,就算不在一所學校,見面也特別方便,完全不會有距離感。”

他一路說著,滿心滿眼都是接下來的安排,從短期假期,到長遠志願,條理清晰,滿心歡喜,每一步規劃,都牢牢將周謹規劃在內。

這段時間拼命追趕、熬夜苦讀,收斂所有棱角與頑劣,拼了命提升成績,支撐他走下去的全部動力,就是考完試之後,和周謹奔赴同一片天地,安穩相守,光明正大相愛。

周謹安靜聽著,始終配合著他的腳步,慢慢往前走,偶爾輕輕點頭,回應一聲簡單的“好”。

溫和的表象之下,是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事。

他聽著白朔認真規劃的志願與大學,聽著少年滿心歡喜地幻想朝夕相伴的大學生活,每多聽一句,心底的愧疚就重一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多想順著白朔的話點頭,多想毫無顧忌地和他一起挑選大學,一起討論專業,一起規劃往後的朝夕。

可他不能。

他的志願,早已被提前鎖定,不屬於這座城市,不屬於安穩的校園,更不屬於白朔。

他會消失,會改名換姓,會去往無人知曉的遠方,深陷黑暗,與危險為伴,從此斷絕所有過往,斬斷所有牽絆。

包括白朔。

小路走到盡頭,兩人在街邊的長椅上停下腳步。

白朔松開手,側身坐下,轉頭看向身旁的周謹,眼神認真又懇切,之前零碎的期待鋪墊完畢,終於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這是他這段時間最在意、最牽掛的事。

成績還未公布,但兩人的水平早已心知肚明,足夠支撐他們去往心儀的城市與院校,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確定彼此想要報考的大學。

夏日微風輕輕拂過,吹起兩人額前的碎發,周遭的喧囂被綠樹隔絕,難得安靜。

白朔目光牢牢落在周謹臉上,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輕聲開口:

“阿謹,我一直想問你。”

“你心裏最想報考的,是哪所大學?”

簡單一句話,輕輕落下,卻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了周謹的心上。

志願,大學,未來。

這些美好的詞匯,於白朔而言是前程似錦,是雙向奔赴,是愛意長存;於他而言,卻是割裂,是背叛,是不得不親手斬斷一切的利刃。

周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垂落的眼簾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與痛楚,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縮,指甲輕輕抵著掌心,借著細微的痛感維持清醒。

他早就預料到,白朔一定會問這個問題。

從高考結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問題早晚會擺到兩人面前,躲不開,逃不掉。

白朔看著他短暫的沈默,只當他是在認真思考,沒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眼底的期待絲毫未減,繼續輕聲說道:

“你不用顧慮我,真的。”

“你的成績很好,選擇特別多,有很多頂尖的院校都可以隨便選。你不用為了遷就我降低標準,先選你最喜歡、最適合你的那一所。”

“我這段時間拼了這麽久,分數足夠跟上你的節奏,就算不能同校,我也可以選同片區的學校,距離很近,完全不影響我們在一起。”

“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你最想去哪裏,讀什麽專業,我都順著你來,只要我們在一座城市,就夠了。”

少年的心意純粹又真誠,愛得克制又懂事,從不捆綁,從不強求,只盼一份並肩同行的安穩。

他心甘情願退後一步,以周謹的理想為先,只要求一個同城的距離,一份不會分開的陪伴。

這份溫柔與偏愛,太過厚重,太過滾燙,燙得周謹心口發疼。

他緩緩擡起眼,對上白朔清澈又滿懷期待的眼眸,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防備,沒有半點懷疑,完完全全信任他,依賴他,篤定他們的未來會牢牢捆綁在一起。

周謹喉結輕輕滾動,喉嚨幹澀發緊,醞釀了許久,才勉強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聲音輕緩,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還沒有仔細想好。”

“剛考完試,還沒來得及去看院校資料,專業也沒有敲定,想等成績出來,慢慢再斟酌。”

這是他唯一能說出的、不算謊言的托詞。

他不能直接說出自己不會留在這座城市,不能告訴白朔他們的約定作廢,不能打碎少年眼前所有的光亮與憧憬。

至少現在不能。

白朔聞言,沒有絲毫懷疑,立刻點頭表示理解,溫柔地笑了笑:“沒關系,不急的。”

“本來就不用著急,成績出來還有大把時間慢慢看。我就是有點好奇,想早點知道你的想法。”

“你偏向綜合類大學,還是偏理科研究類的?要不要留在本省,還是想稍微往外走一點,但不要太遠,保證我們同城。”

他不厭其煩地細數著種種選擇,認真幫周謹分析,語氣輕快,滿心都是對未來的設想。

“我之前偷偷看過好幾所你能穩上的重點院校,環境很好,學風也好,離商圈近,交通便利,特別適合。等過兩天,我整理出來發給你,我們一起慢慢挑。”

白朔說起這些的時候,眼裏有藏不住的光,整個人都散發著松弛又幸福的氣息。

熬過了高壓的高三,熬過了小心翼翼的暗戀與相戀,熬過了無數個互相支撐的日夜,只差一場志願填報,他們就能擁有光明正大、毫無顧慮的相愛。

這是他拼盡全力換來的結果,是他這輩子最期盼的光景。

周謹靜靜聽著,耳邊全是白朔溫柔的規劃與期待,每一個字都溫柔動聽,卻每一刀都精準劃在他的心上。

他多想點頭說好,多想和白朔一起翻看院校名單,一起對比地理位置、專業優勢、宿舍環境,一起幻想大學課堂、圖書館、林蔭道、落日晚風。

可他做不到。

他的前路,沒有陽光大道,沒有校園書香,沒有晚風與落日,只有無邊黑夜,刀尖行走,危機四伏,與世隔絕。

他會消失,會斷聯,會讓白朔在漫長的等待裏,慢慢失望,慢慢心死,最後被迫放下。

長椅旁的樟樹沙沙作響,陽光忽明忽暗,落在周謹平靜的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深埋的陰霾。

“你呢?”周謹避開話題,輕聲反問,試圖轉移註意力,“你有沒有想好,想報考什麽學校?”

問到自己,白朔毫不猶豫,眼底笑意更濃,回答得無比篤定:

“我的想法很簡單。”

“一切以你為準。”

“你定好了城市和學校,我就圍繞你的位置填報,就近選擇,絕不走遠。專業無所謂,只要能考上,只要離你近,什麽都可以。”

“我努力這麽久,不是為了多好的名校,只是為了能跟上你的腳步,能名正言順留在你身邊。”

直白又赤誠的告白,簡簡單單幾句話,道盡了他所有的初心與執念。

從前桀驁不馴、漫無目的的少年,因為一個人,找到了方向,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有了願意奔赴一生的遠方。

周謹看著他坦然純粹的模樣,心口的酸澀瞬間泛濫開來,幾乎要壓不住眼底的濕意。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白朔一腔赤誠,滿心奔赴,把他當做餘生唯一的歸宿,拼盡全力向他靠近,放棄所有退路,滿心滿眼都是相守。

而他,只能隱瞞,只能欺騙,只能在溫柔的假象裏,悄悄籌備一場無聲的告別。

信仰與愛意,家國與私情,他必須做出選擇,而他的身份,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答案。

身為緝毒臥底之子,血脈裏的責任與使命,容不得他自私沈淪,容不得他貪戀兒女情長。

萬家燈火需要有人守護,大好河山需要有人抵擋黑暗,總有人要藏身在陰影裏,負重前行。

只是偏偏,這份代價,是辜負最愛他的人。

“白朔。”

周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

“你值得很好的未來,不用為了任何人妥協,不用把自己的選擇,全部捆綁在別人身上。”

他想讓他自私一點,想讓他好好為自己活一次,想讓他就算沒有自己,也能擁有閃閃發光的人生。

可白朔完全沒有聽懂他話裏深藏的深意,只當他是在關心自己,立刻搖了搖頭,眼神堅定無比:

“不是妥協,是心甘情願。”

“能和你在一起,能陪你走完大學,走完往後的路,就是我最好的未來。”

“沒有你的地方,再好的學校,再繁華的城市,都沒有意義。”

少年的愛意熱烈又執拗,認定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周謹望著他固執又認真的眼神,再也說不出半句勸說的話。

所有隱晦的提醒,所有暗藏的勸告,在這份毫無保留的愛意面前,都顯得殘忍又刻薄。

他只能閉上嘴,將所有快要溢出的心事硬生生壓回去,將那份即將到來的離別與傷害,獨自藏好。

“好。”最終,他只輕輕吐出一個字,溫柔又無力。

兩人坐在樹蔭下,安靜地吹著晚風,周圍的喧鬧依舊,歲月看似溫柔靜好。

白朔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志願、聊著大學、聊著假期,規劃一環扣一環,圓滿又甜蜜,仿佛一切都會按照他預想的方向,平穩前行。

他絲毫沒有察覺,身旁沈默溫柔的少年,早已被沈重的心事壓得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這場滿懷期待的志願問詢,從一開始,就註定沒有答案。

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同城相守,早已被悄然撕碎。

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正在用僅剩的時光,偷偷珍藏和他有關的最後一段回憶,準備在成績公布、志願填報的節點,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夕陽緩緩西斜,橘紅色的晚霞漫上天際,溫柔籠罩著整座小城。

白朔側頭看著周謹安靜的側臉,眼底滿是貪戀與歡喜,悄悄湊近,輕輕靠在他的肩頭,語氣慵懶又滿足:

“真好啊,阿謹。”

“高考結束了,我們的好日子,終於要開始了。”

溫柔的呢喃落在耳邊,像是最柔軟的刀,輕輕劃過周謹的心臟。

好日子。

多動聽的三個字。

只是這份好日子,白朔等得到,他卻再也陪不了。

周謹微微仰頭,看向遠方漸沈的落日,眼底那片不為人知的沈重,愈發濃郁,化不開,散不去。

他輕輕閉上眼,在無人看見的角度,無聲咽下所有的不舍、愧疚與悲涼。

志願未填,前路已定。

愛意深藏,離別將至。

盛夏依舊溫柔,晚風依舊綿長,少年的憧憬熱烈滾燙,可有些結局,早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悄寫好了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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