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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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高考倒計時停留在數字三上，盛夏的陽光愈發熾烈，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在每一個少年身上，空氣中彌漫著即將解放的雀躍，還有一絲淡淡的離別惆悵。
所有人都在忙著最後的覆習，或是互相寫下畢業寄語，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釋放，教室裏處處都是歡聲笑語，連筆尖劃過試卷的聲音，都多了幾分輕快。
白朔是這群人裏，最藏不住歡喜的那一個。
他坐在周謹身旁，身姿挺拔，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始終上揚，眼底亮得驚人，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期待。自從上一章認真規劃完兩人的大學生活，他整個人都像是被註入了無盡的活力，連刷題時都帶著笑意，滿心都是即將到來的、屬於他們的光明日子。
再也不用在教室裏小心翼翼地牽手，再也不用在無人的角落才敢相擁親吻，再也不用避開所有人的目光，隱藏自己的愛意。他們會奔赴同一座城市，擁有近在咫尺的距離，擁有屬於彼此的小天地，光明正大地相愛，肆無忌憚地陪伴。
這些憧憬，無時無刻不縈繞在白朔心頭，讓他連眉眼都帶著溫柔的笑意。
他會時不時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周謹，眼神直白又熱烈，滿是寵溺與依戀；會在課間，悄悄拉著周謹的手，指尖相扣，和他分享著自己又想到的大學生活細節；會在午休時，趴在桌上，看著周謹的側臉，小聲訴說著自己的期待，眼底的光芒，耀眼又純粹。
“阿謹，你看，還有三天，我們就解放了。”白朔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雀躍，手指輕輕摩挲著周謹的指尖，“等考完試，我們先去吃你想吃的那家火鍋，然後一起去買開學要用的東西，好不好？”
周謹轉頭，看向身旁滿眼期待的少年，看著他燦爛的笑臉，看著他眼底毫無雜質的歡喜，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猛地一沈，原本溫和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沈重，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換上了平日裏的溫柔笑意。
“好，都聽你的。”他輕聲回應，聲音依舊溫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沈甸甸的情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白朔的笑臉，看著少年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看著他為了兩人的大學生活，滿心歡喜地做著各種規劃，每一分每一秒的歡喜，都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周謹的心上，帶來細密的、難以言說的疼痛。
這份沈重，藏在他溫和的眼底，藏在他平靜的外表下，藏在他每一次看向白朔時，轉瞬即逝的落寞與隱忍裏，不為人知，無法言說，更不能與人言說。
他不能告訴白朔，自己心中那份看似觸手可及的、光明美好的未來，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虛幻的泡影。
他不能告訴白朔，在他滿心歡喜規劃著兩人的大學生活時，自己的心底，早已藏著一個無法逆轉、更無法逃避的決定。
這個決定，關乎責任，關乎信仰，關乎世間山河無恙，卻唯獨，辜負了眼前這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
周謹的家世，從未對外人提及。
他的父親，是一名緝毒警察，一名常年潛伏在毒販內部，隱姓埋名、時刻與死神擦肩的臥底。
從小到大，他很少能見到父親，印象中的父親，總是來去匆匆，面容疲憊，身上偶爾會帶著不易察覺的傷痕，每次回家，都不敢多做停留，短暫相聚後，便又會奔赴險境。
母親總是獨自撐起整個家，白天忙碌工作，晚上默默等待，臉上永遠帶著淡淡的擔憂，卻從不會抱怨，只會在每一次父親離家時，輕聲叮囑，然後在無數個夜晚，徹夜難眠，默默祈禱。
周謹從小就明白，父親的職業，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榮耀，也意味著危險；意味著堅守，也意味著別離；意味著守護萬家燈火，卻註定無法守護自己的小家安穩。
他見過母親獨自落淚的模樣，見過父親受傷後強忍疼痛的模樣，見過那些因為毒品，支離破碎的家庭的悲慘模樣。從小，他的心底，就埋下了一顆信仰的種子，一顆對緝毒事業、對守護正義的敬畏之心。
他努力學習，保持優秀，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更是為了傳承父親的信仰，為了有朝一日，能像父親一樣，站在黑暗裏，守護這世間的光明與美好。
而這顆種子，在不久前，徹底生根發芽，長成了他無法逃避的責任。
父親在一次臥底任務中，身份險些暴露，雖僥幸脫身，卻也徹底被毒販盯上，無法再繼續執行潛伏任務。可那起橫跨多地的大型販毒案件，早已追查多年，眼看就要收網，關鍵時刻，絕不能半途而廢。
毒販團夥狡猾殘忍，警惕性極高，想要再次安插臥底，難如登天。而周謹，因為從小耳濡目染，對緝毒工作有著遠超常人的了解，更因為他的身份從未曝光，沒有任何案底，是最合適的臥底人選。
上級找到了他，和他進行了一次長談。
沒有逼迫，沒有強求，卻句句都是沈甸甸的責任與期盼。
一邊是自己滿心歡喜的未來，是身邊滿心都是自己、等著和自己共赴餘生的少年白朔，是平淡安穩、充滿愛意的大學生活；一邊是刻入骨髓的信仰，是父親堅守一生的事業，是無數深陷毒品泥潭的家庭，是世間的大好河山與無辜百姓。
這個選擇，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懸念。
他是緝毒警察的兒子，他從小就立志，要守護這世間光明，如今，責任擺在眼前，他沒有退路，更不能退縮。
他答應了上級的安排，放棄了原本規劃好的大學，放棄了和白朔約定好的同城相伴，放棄了所有觸手可及的幸福與安穩，在高考結束後，便會隱去所有身份，以另一個全新的、見不得光的身份，深入毒窩，踏上一條九死一生、布滿荊棘的道路。
這件事，他誰都沒有告訴，包括白朔。
他不敢說，更不能說。
看著白朔每天滿心歡喜地和他描繪著未來，看著少年眼底純粹的期待，看著他為了兩人的生活，努力拼搏、滿心憧憬的模樣，周謹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又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沈重得讓他窒息。
他多想告訴白朔，自己也無比期待那些美好的日子，多想和他一起，奔赴約定好的城市，一起上課，一起散步，一起擁有屬於他們的小公寓，一起度過往後的歲歲年年。
他多想回應白朔所有的期待，多想永遠陪著這個少年，看著他燦爛的笑臉，守護他純粹的歡喜，陪他走完往後的每一段路。
可他不能。
臥底之路，九死一生。
一旦踏上，他便不再是周謹，不再是那個溫潤優秀、滿心都是愛意的少年，他會化身成黑暗裏的一粒塵埃，要學著偽裝，學著隱忍，學著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天，都要面對死亡的威脅，面對人性的險惡，甚至，永遠都無法再以真實的身份，活在陽光之下。
他不能給白朔任何承諾，不能讓白朔白白等他，更不能讓白朔因為自己，陷入無盡的等待與擔憂之中，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最好的結局，便是讓白朔以為，他違背了約定，拋棄了這份感情，讓白朔徹底死心，讓他帶著對自己的埋怨，安安穩穩地走進大學校園，開啟屬於自己的、光明磊落的人生，遇見更好的人，過上沒有牽掛、沒有危險的幸福生活。
長痛不如短痛。
與其讓白朔在無盡的等待中煎熬，在擔驚受怕中度日，不如讓他徹底恨自己，徹底放下這段感情。
這個決定，在周謹的心底，早已敲定，可每一次看向白朔的笑臉，他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制住心底的疼痛與不舍，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平靜與溫柔，才能不被白朔看出絲毫端倪。
此刻，教室裏滿是歡聲笑語，陽光灑在白朔身上，將少年的笑臉襯得愈發耀眼。
白朔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興致勃勃地和他說著高考後的計劃，說著大學的日常，眼底的光芒，純粹又炙熱，滿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阿謹，我還查好了，大學城旁邊有一家超好看的花店，等我們開學了，我每周都去買你喜歡的花，放在我們的小公寓裏。”
“還有還有，我還學會了幾道你喜歡吃的菜，等周末我們就自己做飯，不用再吃食堂，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快點高考結束，好想快點和你一起，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白朔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期待，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對周謹的愛意。
周謹靜靜地聽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目光溫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處，早已被沈重、愧疚、不舍與疼痛填滿。
他看著白朔亮晶晶的眼眸，看著少年嘴角燦爛的笑容，看著他滿心歡喜地憧憬著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未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酸澀難忍，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疼痛。
他多想伸手，輕輕撫摸白朔的臉頰，多想告訴少年，對不起，我可能，無法陪你奔赴那場約定好的未來了。
他多想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無奈，所有的不舍，全都告訴白朔，想要得到一絲安慰，想要在少年的懷抱裏，宣洩自己心底的沈重與恐懼。
可他不能。
這份心事，這份沈甸甸的責任與抉擇，他只能獨自藏在心底，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獨自承受，獨自煎熬。
他不能讓白朔卷入這場黑暗的紛爭，不能讓自己的信仰與責任，毀掉白朔本該光明燦爛的人生。
白朔說著說著，察覺到周謹的目光，停下話語，微微歪頭，看著他，眼底滿是疑惑與依戀：“阿謹，你怎麽了？怎麽一直這麽看著我？是不是我說的太多了？”
周謹回過神，飛快地將眼底所有的沈重與疼痛盡數掩藏，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我在聽，你說的，我都記在心裏。”
他擡手，輕輕拂開白朔額前被陽光曬得微微淩亂的碎發，指尖劃過少年的額頭，動作溫柔至極，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指尖緊緊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唯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清醒，才能繼續偽裝下去。
白朔被他溫柔的動作弄得耳尖泛紅，笑著靠近他，壓低聲音：“阿謹，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樣，都特別期待以後的生活。我們說好啦，永遠都不分開，誰都不能違背約定。”
少年的話語，堅定又純粹，滿是對這份感情的篤定。
永遠不分開。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周謹的心上，讓他心底的沈重，愈發濃烈，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看著白朔期待的眼神，看著少年滿心都是自己的模樣，喉嚨滾動，終究是沒能說出任何反駁的話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好，不分開。”
這句承諾，於他而言，是最殘忍的謊言，也是最無奈的成全。
他知道，不久的將來，他就會親手打破這個承諾，親手毀掉白朔滿心憧憬的未來，親手讓這個滿眼都是他的少年，傷心失望。
一想到這裏，周謹的心，就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熾烈的陽光灑在校園的梧桐樹上，綠葉閃閃發光，蟬鳴聒噪，一切都充滿了盛夏的生機與美好，就像白朔的笑容，純粹又耀眼。
可他的世界，卻早已在答應成為臥底的那一刻，徹底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眼前越是光明，白朔的笑容越是燦爛，他心底的心事就越是沈重，愧疚與不舍，就越是濃烈。
他羨慕白朔，可以毫無顧忌地憧憬未來，可以滿心歡喜地期待屬於他們的幸福生活；他恨自己，不能給白朔一個安穩的未來，不能兌現自己的承諾，不能陪著這個少年，走完往後的路。
他是別人眼中的光，是守護正義的希望，可他，終究是要辜負自己心尖上的這個人。
課間的鈴聲響起，教室裏的喧鬧更甚，同學們互相打鬧，說著畢業的不舍，說著對未來的期待，所有人都沈浸在即將迎來新生活的喜悅之中，無人留意到周謹眼底深處，那藏得極深、不為人知的沈重。
白朔依舊拉著他的手，和周圍的同學笑著交談，眉眼間的歡喜，愈發濃烈。
周謹坐在他身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配合著白朔的歡喜，回應著同學的交談，看上去平靜無波，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巨石，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白朔的笑臉，看著少年眼底純粹的光芒，看著他對未來滿心的憧憬，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那些沈甸甸的責任與無奈，那些不舍與愧疚，在心底瘋狂翻湧，肆意蔓延。
他多想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停留在白朔滿心歡喜、歲月靜好的時刻，讓他能夠再多看一眼少年燦爛的笑臉，再多感受一刻這份純粹的愛意，再多貪戀一絲這份短暫的溫暖。
可他知道，時間不會停留，該來的終究會來，該做出的抉擇，終究無法逃避。
高考結束，便是他與白朔分別的時刻，也是他奔赴黑暗、踏上臥底之路的時刻。
他會悄無聲息地離開，不留任何痕跡，讓白朔再也找不到他，讓白朔徹底放下這段感情，徹底忘記他，然後安穩地、幸福地，走完自己的人生。
而他，會獨自走進黑暗，隱姓埋名，負重前行，將這份愛意，這份愧疚，這份沈甸甸的心事，永遠藏在心底，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默默祝福白朔，餘生安好，歲歲無憂。
陽光依舊熾烈，教室裏的歡聲笑語從未停歇，白朔的笑臉，依舊燦爛耀眼。
周謹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不為人知的沈重，如同無盡的黑夜，將他徹底包裹，無人知曉，無人能懂，更無人能分擔。
這份心事，是信仰與愛意的抉擇，是責任與感情的拉扯，是註定要獨自承受的煎熬，是藏在溫柔眼底，永遠無法言說的痛。
他會帶著這份沈重，帶著對白朔所有的愧疚與祝福，獨自走向那條布滿荊棘、九死一生的道路，守護這世間大好河山，卻永遠，辜負了那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
而白朔，依舊沈浸在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之中，滿心歡喜，絲毫沒有察覺，身旁那個溫柔陪伴他的少年，眼底藏著怎樣沈重的心事，更沒有察覺，他們約定好的未來，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偏離了軌道，走向了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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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計時停留在數字三上，盛夏的陽光愈發熾烈，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在每一個少年身上，空氣中彌漫著即將解放的雀躍，還有一絲淡淡的離別惆悵。
所有人都在忙著最後的覆習，或是互相寫下畢業寄語，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釋放，教室裏處處都是歡聲笑語，連筆尖劃過試卷的聲音，都多了幾分輕快。
白朔是這群人裏，最藏不住歡喜的那一個。
他坐在周謹身旁，身姿挺拔，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始終上揚，眼底亮得驚人，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期待。自從上一章認真規劃完兩人的大學生活，他整個人都像是被註入了無盡的活力，連刷題時都帶著笑意，滿心都是即將到來的、屬於他們的光明日子。
再也不用在教室裏小心翼翼地牽手，再也不用在無人的角落才敢相擁親吻，再也不用避開所有人的目光，隱藏自己的愛意。他們會奔赴同一座城市，擁有近在咫尺的距離，擁有屬於彼此的小天地，光明正大地相愛，肆無忌憚地陪伴。
這些憧憬，無時無刻不縈繞在白朔心頭，讓他連眉眼都帶著溫柔的笑意。
他會時不時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周謹，眼神直白又熱烈，滿是寵溺與依戀；會在課間，悄悄拉著周謹的手，指尖相扣，和他分享著自己又想到的大學生活細節；會在午休時，趴在桌上，看著周謹的側臉，小聲訴說著自己的期待，眼底的光芒，耀眼又純粹。
“阿謹，你看，還有三天，我們就解放了。”白朔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雀躍，手指輕輕摩挲著周謹的指尖，“等考完試，我們先去吃你想吃的那家火鍋，然後一起去買開學要用的東西，好不好？”
周謹轉頭，看向身旁滿眼期待的少年，看著他燦爛的笑臉，看著他眼底毫無雜質的歡喜，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猛地一沈，原本溫和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沈重，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換上了平日裏的溫柔笑意。
“好，都聽你的。”他輕聲回應，聲音依舊溫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沈甸甸的情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白朔的笑臉，看著少年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看著他為了兩人的大學生活，滿心歡喜地做著各種規劃，每一分每一秒的歡喜，都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周謹的心上，帶來細密的、難以言說的疼痛。
這份沈重，藏在他溫和的眼底，藏在他平靜的外表下，藏在他每一次看向白朔時，轉瞬即逝的落寞與隱忍裏，不為人知，無法言說，更不能與人言說。
他不能告訴白朔，自己心中那份看似觸手可及的、光明美好的未來，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虛幻的泡影。
他不能告訴白朔，在他滿心歡喜規劃著兩人的大學生活時，自己的心底，早已藏著一個無法逆轉、更無法逃避的決定。
這個決定，關乎責任，關乎信仰，關乎世間山河無恙，卻唯獨，辜負了眼前這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
周謹的家世，從未對外人提及。
他的父親，是一名緝毒警察，一名常年潛伏在毒販內部，隱姓埋名、時刻與死神擦肩的臥底。
從小到大，他很少能見到父親，印象中的父親，總是來去匆匆，面容疲憊，身上偶爾會帶著不易察覺的傷痕，每次回家，都不敢多做停留，短暫相聚後，便又會奔赴險境。
母親總是獨自撐起整個家，白天忙碌工作，晚上默默等待，臉上永遠帶著淡淡的擔憂，卻從不會抱怨，只會在每一次父親離家時，輕聲叮囑，然後在無數個夜晚，徹夜難眠，默默祈禱。
周謹從小就明白，父親的職業，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榮耀，也意味著危險；意味著堅守，也意味著別離；意味著守護萬家燈火，卻註定無法守護自己的小家安穩。
他見過母親獨自落淚的模樣，見過父親受傷後強忍疼痛的模樣，見過那些因為毒品，支離破碎的家庭的悲慘模樣。從小，他的心底，就埋下了一顆信仰的種子，一顆對緝毒事業、對守護正義的敬畏之心。
他努力學習，保持優秀，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更是為了傳承父親的信仰，為了有朝一日，能像父親一樣，站在黑暗裏，守護這世間的光明與美好。
而這顆種子，在不久前，徹底生根發芽，長成了他無法逃避的責任。
父親在一次臥底任務中，身份險些暴露，雖僥幸脫身，卻也徹底被毒販盯上，無法再繼續執行潛伏任務。可那起橫跨多地的大型販毒案件，早已追查多年，眼看就要收網，關鍵時刻，絕不能半途而廢。
毒販團夥狡猾殘忍，警惕性極高，想要再次安插臥底，難如登天。而周謹，因為從小耳濡目染，對緝毒工作有著遠超常人的了解，更因為他的身份從未曝光，沒有任何案底，是最合適的臥底人選。
上級找到了他，和他進行了一次長談。
沒有逼迫，沒有強求，卻句句都是沈甸甸的責任與期盼。
一邊是自己滿心歡喜的未來，是身邊滿心都是自己、等著和自己共赴餘生的少年白朔，是平淡安穩、充滿愛意的大學生活；一邊是刻入骨髓的信仰，是父親堅守一生的事業，是無數深陷毒品泥潭的家庭，是世間的大好河山與無辜百姓。
這個選擇，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懸念。
他是緝毒警察的兒子，他從小就立志，要守護這世間光明，如今，責任擺在眼前，他沒有退路，更不能退縮。
他答應了上級的安排，放棄了原本規劃好的大學，放棄了和白朔約定好的同城相伴，放棄了所有觸手可及的幸福與安穩，在高考結束後，便會隱去所有身份，以另一個全新的、見不得光的身份，深入毒窩，踏上一條九死一生、布滿荊棘的道路。
這件事，他誰都沒有告訴，包括白朔。
他不敢說，更不能說。
看著白朔每天滿心歡喜地和他描繪著未來，看著少年眼底純粹的期待，看著他為了兩人的生活，努力拼搏、滿心憧憬的模樣，周謹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又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沈重得讓他窒息。
他多想告訴白朔，自己也無比期待那些美好的日子，多想和他一起，奔赴約定好的城市，一起上課，一起散步，一起擁有屬於他們的小公寓，一起度過往後的歲歲年年。
他多想回應白朔所有的期待，多想永遠陪著這個少年，看著他燦爛的笑臉，守護他純粹的歡喜，陪他走完往後的每一段路。
可他不能。
臥底之路，九死一生。
一旦踏上，他便不再是周謹，不再是那個溫潤優秀、滿心都是愛意的少年，他會化身成黑暗裏的一粒塵埃，要學著偽裝，學著隱忍，學著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天，都要面對死亡的威脅，面對人性的險惡，甚至，永遠都無法再以真實的身份，活在陽光之下。
他不能給白朔任何承諾，不能讓白朔白白等他，更不能讓白朔因為自己，陷入無盡的等待與擔憂之中，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最好的結局，便是讓白朔以為，他違背了約定，拋棄了這份感情，讓白朔徹底死心，讓他帶著對自己的埋怨，安安穩穩地走進大學校園，開啟屬於自己的、光明磊落的人生，遇見更好的人，過上沒有牽掛、沒有危險的幸福生活。
長痛不如短痛。
與其讓白朔在無盡的等待中煎熬，在擔驚受怕中度日，不如讓他徹底恨自己，徹底放下這段感情。
這個決定，在周謹的心底，早已敲定，可每一次看向白朔的笑臉，他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制住心底的疼痛與不舍，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平靜與溫柔，才能不被白朔看出絲毫端倪。
此刻，教室裏滿是歡聲笑語，陽光灑在白朔身上，將少年的笑臉襯得愈發耀眼。
白朔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興致勃勃地和他說著高考後的計劃，說著大學的日常，眼底的光芒，純粹又炙熱，滿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阿謹，我還查好了，大學城旁邊有一家超好看的花店，等我們開學了，我每周都去買你喜歡的花，放在我們的小公寓裏。”
“還有還有，我還學會了幾道你喜歡吃的菜，等周末我們就自己做飯，不用再吃食堂，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快點高考結束，好想快點和你一起，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白朔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期待，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對周謹的愛意。
周謹靜靜地聽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目光溫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處，早已被沈重、愧疚、不舍與疼痛填滿。
他看著白朔亮晶晶的眼眸，看著少年嘴角燦爛的笑容，看著他滿心歡喜地憧憬著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未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酸澀難忍，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疼痛。
他多想伸手，輕輕撫摸白朔的臉頰，多想告訴少年，對不起，我可能，無法陪你奔赴那場約定好的未來了。
他多想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無奈，所有的不舍，全都告訴白朔，想要得到一絲安慰，想要在少年的懷抱裏，宣洩自己心底的沈重與恐懼。
可他不能。
這份心事，這份沈甸甸的責任與抉擇，他只能獨自藏在心底，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獨自承受，獨自煎熬。
他不能讓白朔卷入這場黑暗的紛爭，不能讓自己的信仰與責任，毀掉白朔本該光明燦爛的人生。
白朔說著說著，察覺到周謹的目光，停下話語，微微歪頭，看著他，眼底滿是疑惑與依戀：“阿謹，你怎麽了？怎麽一直這麽看著我？是不是我說的太多了？”
周謹回過神，飛快地將眼底所有的沈重與疼痛盡數掩藏，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我在聽，你說的，我都記在心裏。”
他擡手，輕輕拂開白朔額前被陽光曬得微微淩亂的碎發，指尖劃過少年的額頭，動作溫柔至極，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指尖緊緊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唯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清醒，才能繼續偽裝下去。
白朔被他溫柔的動作弄得耳尖泛紅，笑著靠近他，壓低聲音：“阿謹，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樣，都特別期待以後的生活。我們說好啦，永遠都不分開，誰都不能違背約定。”
少年的話語，堅定又純粹，滿是對這份感情的篤定。
永遠不分開。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周謹的心上，讓他心底的沈重，愈發濃烈，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看著白朔期待的眼神，看著少年滿心都是自己的模樣，喉嚨滾動，終究是沒能說出任何反駁的話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好，不分開。”
這句承諾，於他而言，是最殘忍的謊言，也是最無奈的成全。
他知道，不久的將來，他就會親手打破這個承諾，親手毀掉白朔滿心憧憬的未來，親手讓這個滿眼都是他的少年，傷心失望。
一想到這裏，周謹的心，就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熾烈的陽光灑在校園的梧桐樹上，綠葉閃閃發光，蟬鳴聒噪，一切都充滿了盛夏的生機與美好，就像白朔的笑容，純粹又耀眼。
可他的世界，卻早已在答應成為臥底的那一刻，徹底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眼前越是光明，白朔的笑容越是燦爛，他心底的心事就越是沈重，愧疚與不舍，就越是濃烈。
他羨慕白朔，可以毫無顧忌地憧憬未來，可以滿心歡喜地期待屬於他們的幸福生活；他恨自己，不能給白朔一個安穩的未來，不能兌現自己的承諾，不能陪著這個少年，走完往後的路。
他是別人眼中的光，是守護正義的希望，可他，終究是要辜負自己心尖上的這個人。
課間的鈴聲響起，教室裏的喧鬧更甚，同學們互相打鬧，說著畢業的不舍，說著對未來的期待，所有人都沈浸在即將迎來新生活的喜悅之中，無人留意到周謹眼底深處，那藏得極深、不為人知的沈重。
白朔依舊拉著他的手，和周圍的同學笑著交談，眉眼間的歡喜，愈發濃烈。
周謹坐在他身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配合著白朔的歡喜，回應著同學的交談，看上去平靜無波，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巨石，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白朔的笑臉，看著少年眼底純粹的光芒，看著他對未來滿心的憧憬，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那些沈甸甸的責任與無奈，那些不舍與愧疚，在心底瘋狂翻湧，肆意蔓延。
他多想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停留在白朔滿心歡喜、歲月靜好的時刻，讓他能夠再多看一眼少年燦爛的笑臉，再多感受一刻這份純粹的愛意，再多貪戀一絲這份短暫的溫暖。
可他知道，時間不會停留，該來的終究會來，該做出的抉擇，終究無法逃避。
高考結束，便是他與白朔分別的時刻，也是他奔赴黑暗、踏上臥底之路的時刻。
他會悄無聲息地離開，不留任何痕跡，讓白朔再也找不到他，讓白朔徹底放下這段感情，徹底忘記他，然後安穩地、幸福地，走完自己的人生。
而他，會獨自走進黑暗，隱姓埋名，負重前行，將這份愛意，這份愧疚，這份沈甸甸的心事，永遠藏在心底，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默默祝福白朔，餘生安好，歲歲無憂。
陽光依舊熾烈，教室裏的歡聲笑語從未停歇，白朔的笑臉，依舊燦爛耀眼。
周謹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不為人知的沈重，如同無盡的黑夜，將他徹底包裹，無人知曉，無人能懂，更無人能分擔。
這份心事，是信仰與愛意的抉擇，是責任與感情的拉扯，是註定要獨自承受的煎熬，是藏在溫柔眼底，永遠無法言說的痛。
他會帶著這份沈重，帶著對白朔所有的愧疚與祝福，獨自走向那條布滿荊棘、九死一生的道路，守護這世間大好河山，卻永遠，辜負了那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
而白朔，依舊沈浸在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之中，滿心歡喜，絲毫沒有察覺，身旁那個溫柔陪伴他的少年，眼底藏著怎樣沈重的心事，更沒有察覺，他們約定好的未來，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偏離了軌道，走向了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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